維也納·貝爾維德宮外交廳。
奧地利帝國外交大臣安東·馮·施墨林伯爵在他那間寬敞的、掛滿哈布斯堡歷代君主畫像的辦公室里,第三次端起咖啡杯,又第三次放下。
對面坐著的法國駐奧地利帝國特命全權大使讓-巴蒂斯特·達馬茲·德·肖多迪伯爵正用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目光盯著他。
這已經是本周第二次會面了。
「法國是我們的好友,我親愛的伯爵。」施墨林伯爵臉上擠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兩隻手攤開,做出一副坦誠到不能再坦誠的姿態,「弗朗茨·約瑟夫陛下視貴國皇帝為兄弟。」
「我已經跟您解釋了很多遍了,奧地利帝國政府沒有、也絕不會在貴國內部事務中插手。這一點,我以個人名譽擔保。」
肖多迪伯爵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施墨林伯爵閣下,我充分尊重您的個人名譽。但事實是,我方安全部門逮捕了三名持奧地利護照的人員,他們在巴黎聖安東尼區向工人領袖輸送資金。我方截獲的通訊明確指向維也納。」
「那一定是偽造的!」施墨林伯爵語氣急切,「或者是某些不法分子盜用了奧地利的名義。您知道的,伯爵閣下,這個世界上想要挑撥奧法關係的勢力太多了。英國人!一定是英國人——他們最擅長這種手段了。」
「您想一下,我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奧地利和法國可是友好關係啊!我們有神聖盟約在身!」
肖多迪伯爵眉頭微微皺起,喝了一口咖啡。
「施墨林伯爵閣下,我奉我國皇帝陛下與首相魯維埃閣下之命,向貴國政府傳達以下資訊——」
施墨林伯爵的笑容僵住了。
「假如奧地利帝國不對此事做出令人滿意的回應,」肖多迪伯爵一字一頓地說,「法蘭西帝國將不得不重新考慮關於神聖盟約續約一事。」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鐘。
「什麼?」施墨林伯爵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神聖盟約,1878年由奧地利、法國、俄國三國簽署的軍事同盟條約,有效期十年。明年,1888年,就要到期了。這是過去十年歐洲大陸和平的基石,也是奧地利外交政策的核心支柱。法國人居然拿這個來威脅?
施墨林伯爵的臉上閃過一連串表情,最後定格在一種誇張的痛心疾首上。他搖著頭,嘆著氣,像一個被冤枉的好人:
「伯爵閣下……伯爵閣下啊……這是何等嚴重的話。您一定要相信我——這背後一定是英國人的挑撥離間之計。他們就是要讓我們兩國互相猜忌啊!您想想看,如果神聖盟約破裂,誰獲益最大?不是奧地利,不是法國,肯定是英國人!」
肖多迪伯爵站起身來,整了整手套。他對這位奧地利外交大臣的「表演「已經看夠了。
「施墨林伯爵閣下,」他語氣平淡,「我已經把話帶到了。巴黎等待維也納的正式答覆。」
他微微鞠躬,轉身離去。
施墨林伯爵起身相送,一路把肖多迪伯爵送到走廊盡頭,滿臉堆笑地握手道別。直到法國大使的小汽車消失在貝爾維德宮的林蔭道盡頭,他才收起笑容,轉身快步走回辦公室。
門一關上,他的臉色就變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在辦公桌後面坐下,兩隻手交叉在一起。
他早就已經查問過了。貝克將軍信誓旦旦地保證,情報局在法國境內沒有任何針對工人運動的行動。施墨林伯爵相信他——貝克是個老實人,不是那種會撒謊的軍人。
但如果不是軍事情報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牆上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的畫像。那張留著大鬍子的臉龐,目光深沉,表情永遠介於威嚴與慈祥之間。
皇帝陛下有自己的情報系統。那套系統直接向皇帝本人匯報,不經過任何大臣,不留任何檔案記錄。
「我的好皇帝……」施墨林伯爵喃喃自語,用一種又敬畏又無奈的語氣,「這到底是不是您做的?」
他坐了大約半分鐘,然後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到門口,拉開門——
「卡特!卡特!」
一個年輕的金髮秘書從走廊另一端小跑過來:「伯爵閣下?」
「備車。」施墨林伯爵已經在伸手拿衣帽架上的大衣了,「我要去霍夫堡皇宮。立刻。」
「現在嗎?閣下,您下午三點還有與俄國大使——」
「推掉。」施墨林伯爵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跟洛巴諾夫親王說我身體不適,改天再約。」
卡特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再說,轉身跑去安排車了。
..
1887年9月5日。
半個月過去了。
法蘭西帝國首相莫里斯·魯維埃沒能兌現他的承諾。
不僅沒能兌現,情況比半個月前更糟了。
警察總監的人確實抓了一批工人領袖中最激進的煽動者,十七個人被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逮捕投入了馬扎斯監獄。同時,他們也抓獲了幾個北方美國國籍的間諜,切斷了一些資金渠道。
但問題在於,這項運動好像已經獲得了自身的慣性。
當領袖被抓走之後,新的領袖立刻冒了出來,他們更年輕、更憤怒、更不可控。
工人、學生、小商人們彷佛有一股力量團結起來,他們也許是接著這個由頭來抗議物價的飛速上升與自己工資購買力的下降導致的生活貧困等等,反正是繼續行動。
里昂、馬賽的工人也動了。
9月3日,里昂絲綢工人舉行了全行業罷工,1.5萬人走上街頭。9月4日,馬賽港口工人封鎖了碼頭,所有進出港船隻停擺。到9月5日這天,法國三座最大的城市同時陷入癱瘓。
首相魯維埃在那天早晨的緊急內閣會議上,面色如土。
「首相閣下,」陸軍大臣費雷龍將軍的聲音很沉,「如果您還打算用警察解決問題,我建議您再想想。巴黎警力總共一萬兩千人,現在面對的是三個城市同時騷亂。里昂高官已經發來緊急電報,要求調派駐軍。」
「不能動軍隊。」魯維埃的聲音沙啞但堅定,「軍隊對國民開槍,這會變成第二個六月事變(1848年法蘭西第二共和國6月起義)。帝國承受不起那種形象。」
「那您打算怎麼辦?」費雷龍將軍冷冷地問,「等他們自己散去嗎?」
魯維埃沒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答案了,他現在需要皇帝陛下的出面。
同一天。9月5日。傍晚。
一千公里之外。奧屬阿爾薩斯。斯特拉斯堡。
伊爾河畔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二樓的包間裡,三個男人圍坐在一張橡木桌旁。桌上攤著一份《斯特拉斯堡郵報》,旁邊是三杯幾乎沒動過的阿爾薩斯白葡萄酒。
靠窗坐著的那個男人最年輕,大約二十六七歲,淺棕色頭髮,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穿一件裁剪得體的灰色便裝,看起來像個來萊茵河畔旅行的英國紳士,事實上他確實是英國人。他的名字叫亞瑟·哈爾登少尉,隸屬於英國陸軍情報處,對外身份是倫敦《泰晤士報》駐斯特拉斯堡通訊員。
他對面坐著一個瘦高男人,操一口流利的阿爾薩斯方言德語,這是奧古斯特·韋伯,本地人,以前是個律師,後來因為賭債欠了一屁股,被英國人收買已經有三年了。
第三個人年紀最大,五十出頭,滿臉絡腮鬍,粗壯的手指夾著一支雪茄,雅克·米勒,退役法國陸軍中士,在1860年戰後就留在了阿爾薩斯,如今在城郊開一家馬具店,生意半死不活。他是少數幾個至今仍然懷念法國統治時期的阿爾薩斯本地人之一。
哈爾登少尉用流利的法語開口:
「倫敦的意思很明確。巴黎現在亂成一團,拿破崙四世焦頭爛額。這是最好的時機,我們需要在阿爾薩斯製造一個'事件',讓法國人相信阿爾薩斯民心仍然向著巴黎。這樣一來,」
「法國人就會把注意力從國內騷亂轉向阿爾薩斯問題。」韋伯推了推眼鏡,接話道,「民族主義牌。」
「沒錯。」哈爾登少尉點頭,「同時也能進一步惡化奧法關係。如果阿爾薩斯出現'回歸法國'的民眾呼聲,維也納一定會疑神疑鬼,懷疑是巴黎在背後策動。兩頭猜忌,兩頭上火,」
「然後神聖盟約明年就續不了了。」韋伯微微一笑,「高,實在是高。」
哈爾登少尉沒有回應這種馬屁,他轉向米勒:「米勒先生,你在本地的關係網怎麼樣?能召集多少人?」
米勒吐出一口雪茄菸,搖了搖頭,表情有些為難:
「哈爾登少尉……說實話,不太好辦。」
「怎麼講?」
「這裡沒幾個人懷念法國。」米勒的語氣很直白,「您得理解。當年剛打完仗,由於戰火的損失,大家比較恨奧地利和普魯士人。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這三十年來……」
他聳了聳肩,「維也納政府給阿爾薩斯的投資比過去法國人投資加起來都多,他們不停地修鐵路,開了工廠,現在斯特拉斯堡的紡織廠現在比戰前還多了一倍。」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而且弗朗茨那個老混蛋親自來過兩次。據說伊莉莎白皇后還用法語跟市政廳的太太們聊了半天……反正從那以後,本地上層人士對維也納的牴觸就少了一大半。」
「更別說,阿爾薩斯的法蘭西人本來就是少數的。」
哈爾登少尉的眉頭皺了起來:「所以你的意思是,召集不到人?」
「正經人的確是召集不到。」米勒坦率地說,「那些工廠主、商人、教師、工人……日子過得好好的,誰願意出來喊'回歸法國'?又不是活不下去。」
包間裡沉默了一會兒。
韋伯忽然開口了:「現在不是經濟不太好嗎?去年棉紡織行情暴跌,城南那片紡織區裁了不少人。」
哈爾登少尉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找不到真心實意的,」韋伯繼續說,一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圈,「那就只能花錢了。只要湊出一個場面來。」
「只要上了報紙,柏林的、巴黎的、倫敦的編輯們就會添油加醋把它寫成'阿爾薩斯民眾渴望回歸法國的怒吼'。誰在乎現場到底有兩百人還是兩萬人?」
哈爾登少尉靠回椅背,雙臂交叉,沉默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咬了咬牙。
「行。就這麼辦。」他從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金幣,「倫敦給了我四百金克朗的活動經費。一人發一個金克朗。」
「一個金克朗?這麼多啊。」米勒吹了個口哨,「這可是半個英鎊。在這兒能買幾十斤麵包。」
「對。就一天的事。」哈爾登少尉的語氣變得乾脆利落,「明天上午。流浪漢、失業工人、賭徒,誰都行。目標:湊夠兩百人。」
「兩百人?」米勒皺眉,「怕是有點難——」
「那就一百五。一百也行。但不能再少了。」哈爾登少尉敲了敲桌面,「另外,多找些老人和孩子。照片上要好看。瘦弱的、可憐的、像是被壓迫的,這種形象最能打動報紙編輯。」
韋伯在旁邊露出一個「深以為然「的表情。
米勒又抽了一口雪茄,想了想,最後嘆了口氣:「好吧。我去聯絡。但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奧地利警察來了,我可不負責善後。」
「不需要你負責。」哈爾登少尉說,「只要場面出來了,照片拍到了,報紙登了,任務就算完成。被抓的人……」他頓了一下,「被抓就被抓了。奧地利人不會對流浪漢怎麼樣的」
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動的白葡萄酒,抿了一小口,然後站起來。
「明天下午兩點。市政廳廣場。標語我來準備,就用法語寫:'阿爾薩斯是法國的''我們要回家'。韋伯先生,你聯絡幾家報社,但只通知法國的和英國的通訊社,不要通知奧地利官方媒體。」
「明白。」韋伯點頭。
「散了吧。」哈爾登少尉戴上帽子,「明天見。」
第二天,下午兩點十五分。
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斯特拉斯堡市政廳廣場上,一群亂糟糟的人正從東南角湧入。
說「湧入」其實有些誇張了,那只是大約一百二十來號人,稀稀落落地舉著幾面手寫的標語牌,歪歪扭扭地朝廣場中央移動。
隊伍里什麼人都有:幾個穿著破舊工裝的中年男人,十來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裹著頭巾,還有七八個孩子,手裡攥著棒棒糖,你推我搡地嬉鬧著,顯然覺得這是某種好玩的郊遊。
標語牌上用歪扭的法語寫著「阿爾薩斯是法國的心臟」「我們要回到祖國懷抱」「拿破崙萬歲」之類的口號,字跡潦草,有幾塊牌子上的油漆還沒幹透,走路時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藍色的漆點。
米勒站在隊伍後方,壓低了帽簷,表情複雜。他原本答應的是兩百人,但到最後只湊了一百二十來個,城南那些失業工人倒是有不少肯來拿錢,但一聽說是要喊「回歸法國」的口號,不少人當場就搖頭走了:「我們只是失業,不是要進監獄。」
最終來的,基本上是些真正走投無路的流浪漢,他們可不在乎喊什麼口號,給一個金克朗就行。
隊伍走到廣場中心時,米勒注意到廣場四周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但沒有人加入。他們只是好奇地觀望著,不少人臉上帶著困惑甚至嘲諷的表情。一個賣香腸的小販大聲用阿爾薩斯德語問道:「這些人是幹什麼的?要求漲工資嗎?」
旁邊有人回答:「好像在喊什麼'回法國'。」
「回法國?」小販哈哈大笑,「回去幹嘛?讓巴黎那個小皇帝多收一道稅?」
周圍幾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廣場北側,韋伯正陪著兩個人,一個是法國哈瓦斯通訊社駐斯特拉斯堡的記者,另一個是路透社的人。兩人各自拿著筆記本和一台笨重的照相機,正在興致勃勃地記錄現場。
「您看,」韋伯在旁邊低聲指點著,「那些老人和孩子,他們是自發來的。阿爾薩斯人民對法蘭西祖國的感情,三十年來從未熄滅啊。」
哈瓦斯社的記者奮筆疾書。路透社的那位則在除錯相機角度,他很專業地選了一個低角度,這樣拍出來人群會顯得更加密集。
然後警察來了。
距離遊行開始還不到四十分鐘小時,三輛警車從廣場西側駛入,車上跳下大約四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帝國憲兵。他們動作迅速而有序,沒有拔出武器,只是組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把整支遊行隊伍圍在了廣場中央。
一個戴著軍官帽的警督走到人群前面,舉起一隻手,用德語和法語各說了一遍:
「諸位!這是一次未經批准的非法集會!請立刻解散,各自回家!不主動離開者將被逮捕!」
效果幾乎是瞬間的,流浪漢們一看到制服就慌了。最先跑的是那幾個孩子,他們嗷嗷叫著從憲兵的縫隙中鑽了出去,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棒棒糖。然後是老太太們,她們一邊扔掉標語牌,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往廣場外面擠。不到五分鐘,一百二十人的隊伍就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全是跑不動的或者喝醉了的。
憲兵們上前,不太粗暴地把剩下的人一個個架上了警車。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毫無戲劇性可言。
米勒在混亂中早已消失在了人群里。哈爾登少尉則根本沒有出現在現場。
兩天後。
9月8日。倫敦《泰晤士報》第三版:斯特拉斯堡爆發回歸法國示威
本報駐阿爾薩斯通訊員報導:九月六日下午,奧屬阿爾薩斯首府斯特拉斯堡市政廳廣場發生了一場要求回歸法國的民眾示威活動。約二百名阿爾薩斯居民手持法語標語,高呼「阿爾薩斯是法國的「等口號。示威者隨後遭到奧地利帝國憲兵的暴力鎮壓,數十人被逮捕。這是自1860年以來阿爾薩斯地區規模最大的一次反奧示威活動,充分說明當地民心並未歸附維也納……
同日。巴黎《費加羅報》頭版:阿爾薩斯的吶喊:他們沒有忘記法蘭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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