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屬阿爾薩斯和奧屬洛林地區都爆發了幾場小規模的遊行活動,其中,洛林的規模稍大一些,大概是五百人以上的規模,畢竟雖然經過奧地利移民,這裡還是有大概六成的法蘭西人。
之後,連鎖效應,全國開始抨擊魯維埃首相的軟弱無能,一方面是指對遠東這個曾經擊敗過的垃圾國家簽訂什麼和平條約,還要補償給他們一百萬法郎,這是驕傲的法蘭西人無法接受的,另一方面,就是奧地利與法國之前針對洛林地區採取的共同政策是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是的,例如:法蘭西公民進入洛林地區無需申請特別通行證,僅憑帝國護照即可自由出入;
法國商人在洛林經商,其貨物出口至法國本土免徵關稅;
洛林地區的部分鐵礦與煤礦開採權向法國資本開放,法國企業可持有洛林礦業公司不超過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洛林法裔居民保留使用法語的權利,允許開設私人學校,但是公立學校無法語課程;
法國人後面擊敗比利時,獲得了比利時的法語區,南下西班牙,得到納瓦拉和巴斯克地區,民族自信心已經空前膨脹,完全從之前普法奧戰爭失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所以,他們現在無法接受上面遠征越南的失敗與洛林地區尚歸屬奧地利的這一事實。
緊接著,大規模的遊行從巴黎開始蔓延。
「洛林人在自己的土地上高唱馬賽曲,卻被奧地利憲兵逮捕!」9月19日,巴黎歌劇院大街上,一群大學生舉著橫幅遊行。
「魯維埃無能!魯維埃賣國!」9月20日,聖日耳曼大道。工人、學生、退伍軍人混在一起,人數超過三千。
「收回洛林!收回阿爾薩斯!法蘭西萬歲!」9月21日,拉丁區、蒙馬特、貝爾維爾、聖安東尼,整個巴黎的東部和北部都在燃燒。
這已經不單純是之前那種由外國資金煽動的工人騷亂了。這是一場自下而上的、狂熱的民族主義浪潮,它的能量來自十六年積累的怨恨與十年重建的自信之間的化學反應。
報紙也在火上澆油。
司法大臣兼掌璽大臣保羅·德·卡薩尼亞克先生按理說應該壓制這種危險的街頭運動。
但卡薩尼亞克先生是個聰明人,他很清楚這股浪潮的矛頭指向的不是帝國制度本身,而是「軟弱的首相」,更深層次則是對首相背後皇帝的政策不滿。
這對帝國而言,或者對他這個擴張主義者來說不是個威脅,而是機會。
於是他對那些煽動性的報刊文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傳言說,他自己旗下的《法蘭西權威報》暗中推波助瀾。
到9月22日,局勢已經完全不可收拾了。
1887年9月22日。深夜。
杜伊勒里宮。皇帝私人書房。
拿破崙四世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今天所有報紙的剪報。燈光昏暗,他的臉色比燈光更暗。
莫里斯·魯維埃首相站在書桌對面,低著頭。他的臉上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倦,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莫里斯。」拿破崙四世的聲音很輕,「你盡力了。」
「陛下……」
「我明天會簽署解職令。」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首相,「你不需要遞辭呈,那樣太難看了。我會以'因功改任'的名義,調你去參政院。」
魯維埃沉默了片刻,然後鞠了一躬:「陛下聖明。我……感謝陛下的體恤。」
「去吧。」拿破崙四世沒有轉身,「早點休息。」
魯維埃退出書房時,門口站著的內務大臣孔斯坦與他對視了一眼。兩人無言地交換了一個目光,孔斯坦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絲「幸好不是我」的慶幸。
魯維埃走後,拿破崙四世轉過身來,對孔斯坦說了一句話:
「通知費代爾布將軍。明天上午十點來見我。」
路易·費代爾布將軍,六十九歲。
這位滿頭白髮的老將軍擁有一份令人生畏的履歷:1854年至1865年間兩度出任塞內加爾總督,用鐵與火征服了從聖路易斯到尼日河上游的廣袤土地,建立起法屬西非殖民帝國的基本框架。
他修建鐵路、開闢港口、擊敗了一個又一個非洲酋長國,被殖民地的法國軍人尊稱為「非洲之獅」。
費代爾布將軍是一個帝國主義者,真正的、堅定的、毫不掩飾的帝國主義者。
他相信法蘭西的使命是統治世界上一切適合被法蘭西統治的地方,他相信大炮和鐵路是文明最有效的載體,他相信殖民擴張不僅是權利,更是義務。
而到了1887年9月24日,這位老將軍在杜伊勒里宮接受皇帝的任命後,換上了他那套綴滿勳章的禮服,榮譽軍團大十字勳章、軍功勳章、塞內加爾遠征紀念章、北方軍團十字章,然後驕傲的走出了宮門。
而這時候在協和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萬人。
他們從清晨就開始等待了。
訊息在昨晚就已經傳遍了巴黎,魯維埃下台了,皇帝要任命一位「強硬派」首相。當費代爾布將軍的名字見報時,整個巴黎沸騰了。這正是他們想要的人。
協和廣場。這座巴黎最宏偉的廣場在今天被徹底改變了面貌。方尖碑兩側豎起了兩面巨大的帝國旗幟,金鷹展翅的三色旗在九月的秋風中獵獵作響。
廣場四角的噴泉池旁系滿了藍白紅三色的彩帶,數十個印著「N」字鷹徽的氫氣球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飄蕩。
從香榭麗舍大道到杜伊勒里花園的鐵柵欄前,人頭攢動,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邊。憲兵估計在場人數超過五萬人,但實際數字可能更多。
廣場中央,方尖碑下方,一座臨時搭建的演講台上,費代爾布將軍拄著他那根著名的非洲烏木手杖,緩步走到台前。
他手裡沒有稿子。
廣場上的喧囂在他出現的一刻驟然安靜下來。數萬雙眼睛盯著這個滿頭銀髮、身軀魁梧、胸前勳章閃閃發光的老軍人。
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費代爾布將軍開口了。他的聲音蒼老但洪亮,帶著長年在非洲烈日下指揮軍隊的那種穿透力,透過奧地利聲學公司出產的擴音裝置,幾乎整個廣場上的人都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法蘭西的公民們!法蘭西的軍人們!法蘭西的兒女們!」
廣場上爆發出一陣歡呼,但費代爾布舉起手杖,制止了他們。
「1871年以來的這十六年,法蘭西已經重新站了起來!我們收復了瓦隆,我們拿到了納瓦拉,我們的旗幟飄揚在塞內加爾的天空、剛果的叢林、安南的海岸!法蘭西帝國已經再一次成為歐洲大陸的主導力量!」
歡呼聲如潮水。三色旗在人群中搖動,像一片藍白紅的海洋。
費代爾布將軍等歡呼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再次舉起手杖。人群安靜下來,等待著。
老將軍向前邁了一步,站到了演講台的最邊緣。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人海。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後來被載入史冊的話——「光輝宣言」的核心——聲音如同雷鳴:
「但這遠遠不夠!」
廣場上一片譁然。
「法蘭西的領土——無止境!」費代爾布將軍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這片大地是我們的!」
他舉起手杖,指向天空:
「這片天空是我們的!」
然後他將手杖指向西方大西洋的方向:
「而海洋——也終將是我們的!」
「光輝屬於法蘭西!」
協和廣場爆炸了。
五萬人同時發出的吶喊聲像一記重錘砸在巴黎的上空。人們跳起來,互相擁抱,有人哭了,有人把帽子扔上天空。那些氫氣球在震耳欲聾的「法蘭西萬歲「聲中被人們扯斷了繩子,飄向灰白色的天際。帝國三色旗在每一雙手中飄揚,方尖碑下方的噴泉水花被人群的震動濺起了老高。
「法蘭西萬歲!」
「皇帝萬歲!」
「費代爾布將軍!」
「收回洛林!收回阿爾薩斯!帝國將會成為世界最強大的主宰者!」
吶喊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廣場西北角。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停在路邊。
馬車的窗簾只掀開了一條縫。裡面坐著兩個人,大英帝國駐法蘭西帝國特命全權大使、利頓伯爵羅伯特·布林沃-利頓閣下,以及奧地利帝國駐法蘭西帝國特命全權大使魯道夫·馮·凱文許勒-梅奇伯爵閣下。
兩人是在事先約好在此「觀禮」的。
此刻,利頓伯爵的臉色鐵青。他的下巴繃得很緊,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膝蓋上的手套。「海洋也終將是我們的」,這句話,顯然是對著大英帝國說的。
凱文許勒-梅奇伯爵的臉色同樣難看。
「伯爵閣下,」利頓伯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想我們各自都有緊急電報需要發回本國了。」
「是的。」凱文許勒-梅奇伯爵簡短地回答。他敲了敲車頂:「回大使館。」
馬車在人群的喧囂聲中緩緩駛離了協和廣場。
而在杜伊勒里宮三樓的一扇窗戶後面,拿破崙四世站在那裡,遠遠地俯瞰著廣場上那片狂熱的人海。
「陛下?」身後傳來內務大臣孔斯坦的聲音。
拿破崙四世沒有轉身。
他心裏面覺得不大舒服。
不是因為費代爾布將軍說了什麼錯話,事實上,那些話正是這個時刻法蘭西民眾需要聽到的。
他的意志被民眾給改變了。
他本來不想換首相。他本來不想這麼快把局勢推向對抗。
他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計劃,與維也納的關係需要小心維護,神聖盟約的續約談判需要微妙的平衡。但街頭的吶喊聲淹沒了一切精算。他被推著走了。
民意是一把雙刃劍。拿破崙一世駕馭了它,最終也被它吞噬。他的父親拿破崙三世同樣如此。現在輪到他了。
拿破崙四世看著廣場上那些高呼「法蘭西萬歲」的面孔——他們是如此真誠、如此熱烈、如此確信自己的帝國無所不能——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感情。
然後他想到了凱文許勒-梅奇伯爵。那位老派的奧地利外交官此刻一定已經在寫電報了。維也納的反應可以預見,弗朗茨·約瑟夫陛下不是一個容易被激怒的人,但也不是一個會坐視不理的人。
他嘆了口氣。
「孔斯坦。」
「在,陛下。」
「今晚安排一個非正式會面。」拿破崙四世終於轉過身來,臉上恢復了平靜的表情,「讓奧地利的凱文許勒-梅奇伯爵來杜伊勒里宮。、」
「是,陛下。」
「我需要跟他解釋一些事情。」
杜伊勒里宮的內閣會議廳。
費代爾布將軍的就職演說結束幾小時後,新內閣的第一次會議,在杜伊勒里宮二樓的內閣會議廳里召開了。
會議廳里坐著帝國內閣的全部大臣:外交大臣埃米爾·弗盧朗先生沉著臉,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陸軍大臣費雷龍將軍表情嚴肅地翻閱著一份檔案。海軍大臣愛德華·巴爾貝先生反而面帶微笑,顯然費代爾布將軍那句「海洋終將是我們的」讓他很高興。
司法大臣兼掌璽大臣保羅·德·卡薩尼亞克先生靠在椅背上,一臉滿意地品味著今天的勝利。
公共教育大臣歐仁·費里先生正和巴爾貝先生低聲交談著什麼。
而財政大臣萊昂·賽伊先生臉色很不好看。
費代爾布將軍走進會議廳時,人們站起來致意。
「諸位,請坐。」費代爾布將軍在首相席落座,將手杖靠在椅子旁邊,「我知道各位有很多問題,」
他還沒說完,賽伊先生就動了。
「費代爾布將軍!您知不知道帝國目前的財政政策是保持預算平衡!」
費代爾布將軍挑了挑眉毛,但沒有說話。
賽伊先生的手指戳著桌上的檔案聲音越來越高:「保持預算平衡!不是什麼大規模擴張!不是什麼大規模殖民!不是什麼大規模建造主力艦!您今天站在協和廣場上當著五萬人的面許諾了什麼?大地是我們的?海洋是我們的?」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音量,但顯然失敗了:
「您知不知道您對外面那些民眾的承諾,需要增發多少國債才能實現!您要擴建海軍——好,一艘一等鐵甲艦的造價是兩千五百萬法郎。十艘就是兩億五千萬。您要擴大殖民,好,非洲每開闢一塊新殖民地,三年內的軍事與行政投入不低於一億法郎。上帝啊,您還暗示了什麼'收回洛林'?您知道那意味著戰爭嗎?您知道一場歐洲大戰的花費是多少嗎?」
賽伊先生一向精心打理的銀白色鬢髮此刻亂了,他的領結歪了,眼鏡滑到了鼻尖——但他完全不在乎。他用手指點著費代爾布將軍的方向:
「這一切都需要加稅!加稅!而加稅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您剛才在廣場上向他們許諾榮光的那些工人和商人,明年就要從口袋裡多掏出一大筆錢!到時候他們還會'費代爾布萬歲'嗎?」
會議廳里鴉雀無聲。
費代爾布將軍慢慢地、不緊不慢地靠回椅背。他看著賽伊先生,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賽伊先生,」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毫無動搖,「我理解您的憂慮。您是帝國的錢袋子,謹慎是您的職責。但請您也理解我的處境——」
「我只不過是順應了民意。」
賽伊先生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麼,但費代爾布將軍抬起一隻手,示意他等一等:
「而且,財政大臣閣下帝國目前的公共債務總額是173億法郎。」
賽伊先生眨了眨眼。這個數字是準確的。
「按照帝國目前的國內生產總值和稅收增長率,」費代爾布將軍繼續說——他顯然做過功課,或者有人替他做了功課,「這個負債水平完全在安全範圍之內。我們每年的償債支出占財政收入的比例不超過20%,這遠低於英國在克里米亞戰爭後的水平。」
賽伊先生搖頭:「將軍,這不是——」
「再者,」費代爾布將軍的語氣變得銳利了一些,「財政大臣閣下,您應該清楚,奧地利和英國在非洲大陸已經開始了瘋狂的擴張。整個非洲正在被瓜分。如果法蘭西再晚一步,我們能夠獲得的份額就要小很多了。殖民地不是慈善事業,他需要錢。今天投入五千萬,十年後從橡膠、象牙、礦產中收回五億。這筆帳,我想財政大臣閣下比我會算。」
賽伊先生深吸一口氣。他沒有被說服,但他意識到在這張桌子上,他現在是少數派。
他換了一個角度:「將軍。您的就職演說跟您事先發給我審閱的那一份完全不一樣。」
這是真正的要害。
按照慣例,新首相的就職演說稿需要提前送交財政大臣審閱,以確保其中不包含任何未經預算核准的財政承諾。賽伊先生三天前收到的那份演說稿,措辭溫和得多,只提到了「維護帝國尊嚴」和「推進海外利益」,根本沒有什麼「大地是我們的,海洋終將是我們的」這種話。
費代爾布將軍面對這個指控,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臨時改了。」他說。
語氣輕飄飄的。
賽伊先生的臉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您——!」
就在這時,會議廳的門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拿破崙四世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皇帝陛下。」
「坐。」皇帝只說了一個字。
他走到長桌的主位——那張比其他椅子略高一些的鍍金扶手椅——坐下來。
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看向費代爾布將軍。
「將軍。」拿破崙四世的聲音沒有溫度,「您的演說,跟我這裡的出入甚大。」
費代爾布將軍微微欠身:「陛下,我」
「朕不需要解釋。」拿破崙四世打斷了他,「朕需要您明白一件事:首相的就職演說代表的是帝國的意志,而帝國的意志由我來決定。'臨時修改這種事不能有第二次。」
費代爾布將軍沉默了一瞬,然後低頭:「陛下恕罪。」
拿破崙四世的目光緩緩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然後,他的語氣微微緩和了:
「但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首相關於殖民擴張與海軍擴建的基本方向,我是知道的。我也是支援的。」
拿破崙四世嘆了口氣。
「我沒有料到……停止安南戰爭的代價會如此巨大。」
他轉向賽伊先生。
「賽伊先生。」
財政大臣立刻站起來:「陛下。」
「我理解您的立場。預算平衡是帝國財政的基石。「拿破崙四世看著這位憤怒的財政大臣,目光中帶著一種真誠的尊重。
賽伊是他非常信任的人,是內閣中少有的敢對著皇帝說「不「的人,「但現實迫使我們做出調整。我要求首相在十日之內,向您提交一份詳細的、真實的開支預估方案。在那之後,由您來評估帝國財政是否能夠承受。」
賽伊先生直視著皇帝的眼睛。
「陛下。我感謝您的信任。但我有一句話必須說在前面。」
「如果首相提交的方案超出了帝國財政的承受能力,「賽伊先生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說,「我必將辭職。」
他的態度如同鐵鑄。
會議廳里又是一陣沉默。
皇帝緩緩點了點頭。
「我希望不會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