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1月,奧地利帝國瓦拉幾亞行省首府布加勒斯特。
迪米特里·沃爾坎內斯庫伯爵剛剛結束了對自家《多瑙河信使報》的視察。
這份報紙是他多年前置下的產業,早在他決定接受「羅馬尼亞人也是奧地利帝國子民」這一現實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與其在酒館裡做那些註定要上絞刑架的民族大夢,不如老老實實用維也納許可的方式,用一份帝國語與羅馬尼亞語雙語對照的報紙,去替這個族群爭一點體面的位置。
他甚至以此被瓦拉幾亞行省政府給嘉獎過,維護民族團結的標杆人物嘛。
因此,當他坐進那輛掛著家徽的四輪馬車、正欲返回府邸時,他的心情本該是平靜的。
可是他的管家格里戈雷卻做了一件極不合規矩的事,管家不等馬車停穩,也不等主人吩咐,便徑直拉開車門,彎著腰鑽了進來。
然後緊挨著伯爵坐下,趕走了馬車伕,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說道:
「家主,不好了。三少爺米爾恰,他……他去參加俄屬摩爾達維亞行省的羅馬尼亞人起義了。」
沃爾坎內斯庫伯爵猛地睜大了眼睛。
「什麼?」他的聲音里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化作壓抑的怒火,「怎麼回事?你——你是怎麼替我看著他的?他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你們幾十號人,就這麼由著他……」
格里戈雷的臉皺成了一團,為難得幾乎要哭出來:「家主明鑑,三少爺只說是和同窗幾個去鄉下郊遊。誰能想到……這訊息,是行省邊防局的人送來的,他們在邊境線上把三少爺他們幾個都拿住了。跟他一塊的,還有澤姆費雷斯庫男爵家的次子……」
「拿住了?」伯爵先是一怔,緊接著長長舒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去,「拿住了就好,拿住了就好啊。」
他撫著自己的胸口。謝天謝地,還沒來得及越境,還沒沾上起義軍的血。
只要沒真的踏出帝國的國境線,事情就還有迴旋的餘地,充其量是幾個紈絝子弟胡鬧,罰些錢、賠個不是,總歸性命無虞。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向內務部的人陪笑臉了。
可格里戈雷卻依舊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遲疑著不肯說下去。
「還有什麼?」伯爵察覺到了不對,「說。」
「伯爵閣下……」管家的聲音抖了起來,「四少爺……四少爺塞爾班他……他沒被攔住。他……他已經過了境,人現在,現在已經到了俄屬摩爾達維亞行省的弗朗恰山脈裡頭了……」
這一句話像一記悶棍,直直敲在沃爾坎內斯庫伯爵的天靈蓋上。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腦中嗡的一聲,渾身的力氣頃刻間被抽了個乾淨,軟綿綿地癱倒在馬車后座那柔軟的絲絨靠墊上。格里戈雷慌忙伸手,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
過了好半晌,伯爵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聲音發著顫:
「立刻——把你知道的、牽涉進這樁事的幾家人,全都給我請到這裡來。這是大事,格里戈雷,這是要天塌地陷的大事啊!」
他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快,快,快去!」
...
要說清楚沃爾坎內斯庫伯爵為何嚇成這副模樣,得把時間往回撥上半個多月。
1891年1月1日,俄屬保加利亞爆發大起義。
俄國自擊敗奧斯曼、瓜分巴爾幹以來,對巴爾幹的統治向來以嚴酷著稱,苛捐、徵兵、憲兵的皮鞭,早已把這片土地燒成了一堆乾柴,只等一點火星。而這火星,就來自倫敦。
緊接著,1月19日,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急調原駐守波蘭的第六十七步兵師前往南方增援,然而這個師的鐵路運輸線在半途遭到破壞與襲擊,這便是摩爾達維亞的羅馬尼亞人起義。這些羅馬尼亞起義者,一面接受著英國人源源不斷的資助,一面又與奧地利境內的同族暗通款曲。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國與瓦拉幾亞行省,都聚居著大量羅馬尼亞人。
於是,在一小撮民族主義分子的鼓動之下,帝國境內不少熱血上頭的年輕人,懷著所謂的「民族大義」,偷偷越過邊境,投奔了對面的起義軍。
沃爾坎內斯庫伯爵的四子塞爾班,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他正坐在弗朗恰山脈深處一座小村莊的木屋裡,膝上橫著一支步槍,用一塊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是一支奧地利製造的溫德爾M1867步槍,早已是被帝國正規軍淘汰下來的老舊型號,如今輾轉流落到起義軍手裡,成了這些人手中難得的武器。
畢竟摩爾達維亞的情況跟保加利亞又不大一樣,被奧地利和俄國以及海洋包圍,連個輸送物資的通道都非常艱難,全靠俄國的腐敗跟奧地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塞爾班一邊擦槍,一邊興致勃勃地對身旁那位臨時的上司圖多爾少尉說道:
「圖多爾少尉,你放心吧!等我寫封信回去,我父親最疼我了,他肯定會發動他那些朋友,就那些做生意的、開報社的、當農場主的叔叔們,給咱們送一大堆吃的、補給什麼的過來。到時候你們就不用喝這清湯寡水了!還有我三哥米爾恰呢,他不是也說要來嘛,他人機靈,路子廣……」
圍在火塘邊的幾個羅馬尼亞起義軍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接話。
這些人都是在山裡刀口舔血過來的老兵,上頭交給他們的任務清清楚楚:好生「保護」這位貴族少爺,務必讓他毫髮無損,最好離真正的戰場越遠越好。
至於原因,圖多爾少尉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樣一位大貴族的公子加入義軍,本身就是天大的宣傳,是能登上倫敦報紙的招牌。
可要是這少爺真在哪場遭遇戰里丟了性命,那對面那位手眼通天的伯爵父親,怕是要瘋,而他們這點資助,可全指望著帝國境內那些同情者的錢袋子。
塞爾班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他只覺得自己正投身於一樁壯麗的事業,胸中滿是英雄氣概。
不過,塞爾班的舉動是有些坑了自己家人的。
因為在奧地利帝國,《反分裂國家法》對於「煽動民族主義情緒、圖謀分裂帝國」的行為,最高可以判處死刑。再加上內務部與警察系統這些年不遺餘力的清剿,帝國境內的各少數民族,凡是還有那麼一點小心思的,早都學會了夾起尾巴、老實做人。
而塞爾班,可以說是一個稱職的、坑爹的好兒子了。
沃爾坎內斯庫伯爵的府邸,當夜燈火通明。
他先是把剛被邊防局送回來的三子米爾恰拖進書房,抄起馬鞭,結結實實地抽了一頓。少年被打得涕淚橫流,他現在才隱約也明白,自己惹下的是什麼樣的滔天大禍。
打完了三兒子,伯爵這才強撐著一口氣,召集起了今夜被牽連進來的各家貴族。
澤姆費雷斯庫男爵來了,還有另外幾家的家主,個個面色鐵青。這些人里,幾乎家家都有一個被「民族大義」忽悠了腦子的親戚、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如今正流竄在對面俄屬摩爾達維亞的義軍營地里,甚至壓根還沒來得及聯絡上。
書房裡一時鴉雀無聲,人人都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沃爾坎內斯庫伯爵扶著桌沿站起身來,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諸位,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趕緊把孩子們從對面叫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
「最要緊的,是洗白。是要在內務部的人查到咱們頭上之前,把這件事的性子給它掰過來。」
眾人一愣。
「你們想想,」伯爵苦笑一聲,眼裡滿是疲憊與恐懼,「內務部那幫人,眼下正愁沒有業績。俄屬保加利亞一亂,帝國上下都繃緊了神經,就等著抓一批'裡通外國、圖謀分裂'的典型出來立威。咱們這些孩子。就是送上門的、現成的業績!一旦坐實了'資助境外分裂武裝'的罪名,按《反分裂國家法》,咱們家裡但凡沾邊的成年男丁,全都可以去流放,家產,也要充公。」
他環視一圈那些瞬間面無人色的家主們,緩緩坐回椅子裡,彷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所以,諸位,從今夜起,咱們要做的第一件事,首先是不要暴露他們去參加起義軍的訊息,第二,如果暴露了,就要說他們是……被人拐騙去的,是被那些別有用心的煽動者裹挾過境的受害者。
咱們這些做父親的,是帝國最忠誠的臣民,是第一批向邊防局報案、懇請政府把孩子救回來的……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書房裡一時寂靜。伯爵這番話說完,眾人雖面色稍緩,卻仍是眉頭緊鎖。
半晌,坐在下首的澤姆費雷斯庫男爵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伯爵閣下這兩個措施我覺得可以。只是,假如瓦拉幾亞行省內務局的人,鐵了心要拿咱們這幾家的孩子充業績,那可怎麼辦?」
一句話,又把滿屋子人心裡那點剛燃起的希望澆了個透心涼。
內務部的手段,在座誰沒聽說過。那些人從帝國各地招募,經過嚴酷得近乎殘忍的訓練,一個個對皇室忠心耿耿、六親不認。向使用金錢賄賂,弄不好金幣遞出去的那一刻,自己反倒先落個「賄賂帝國公務、干擾反分裂執法」的罪名,連人帶家產一併搭進去。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接這個茬。
就在沉默里,坐在窗邊的德拉戈米雷斯庫男爵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盞,站了起來。
「諸位,」他環視一圈,「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國那邊是個什麼光景,我不清楚,也管不著。但就咱們瓦拉幾亞行省而論,我敢打賭,除了在座各位家裡的這些人之外,外頭必定還有好幾家的人,也一樣被那幫人忽悠著,跑去對面參加羅馬尼亞起義軍了。」
「這話不假。」有人低聲附和。
「既然如此,」德拉戈米雷斯庫男爵話鋒一轉,眼中竟閃出一絲亮光,「這件事,一方面是壞事,可另一方面,諸位,這也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機會?」眾人一愣,齊齊看向他,滿臉的不解。這都要天塌了,哪來的機會?
德拉戈米雷斯庫男爵不急不緩地踱了兩步,這才解釋道:
「我的意思是咱們不要坐在布加勒斯特里乾等著內務局上門。咱們要搶在前頭,主動派一位代表,直接去維也納,跪到弗朗茨皇帝陛下面前,請求陛下親自裁決這樁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到了皇帝陛下面前,咱們要做三件事。」
「第一,體諒帝國邊防的艱難。諸位,眼下俄屬保加利亞、摩爾達維亞一片糜爛,邊境難民屢次衝擊,再加上法國人與帝國在洛林地區的爭端不斷發生,現在帝國正是用錢、用兵的時候。我德拉戈米雷斯庫,第一個帶頭,願捐獻二十萬金克朗,保衛帝國邊疆!」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第二,」他不理會眾人的錯愕,繼續道,「我們要向陛下把話說清楚,我們家人是怎麼被那些藏在暗處的煽動者一步步蠱惑、裹挾著過境的。他們年輕、糊塗、易受矇騙,可他們的父輩,是帝國最忠誠的臣民。」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這樣一來就可以讓維也納看清楚,瓦拉幾亞的羅馬尼亞貴族,和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國那邊的,不是一夥的。」
屋裡眾人漸漸都咂摸出味來了。
特蘭西瓦尼亞那邊同樣聚居著大量羅馬尼亞人,那裡頭沒人偷偷參加起義?打死他們也不信。既然如此,誰先向皇帝表了忠心、劃清了界限,誰就能在這場清算里搶占先機,把火引到別人頭上去,自己反倒成了帝國眼中「深明大義、主動效忠」的那一批。
「至於這幾個不聽話的孩子,」德拉戈米雷斯庫男爵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了點寬慰的意味,「以當今弗朗茨皇帝陛下的仁慈,只要咱們把姿態做足、把錢捐到位、把忠心表明白,我認為多半是不至於走到絞架那一步的。充其量是勞役一段時間、罰些錢,破財消災罷了。」
「如果事情順利,藉著這一遭,我們不但能保住孩子們的性命,說不定,還能在維也納那邊,把咱們瓦拉幾亞羅馬尼亞貴族的地位,往上再抬一抬。」
這一番話說完,滿屋子的家主竟不約而同地點起頭來,方才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也悄悄褪去了幾分。
這也難怪。在座的這些人,絕大多數早已是心甘情願被帝國同化了的羅馬尼亞貴族。跟著奧地利這架龐大的戰車走,可比當年那個夾在俄、奧、奧斯曼三大強鄰之間、朝不保夕的小小瓦拉幾亞公國,強得太多了。
就拿德拉戈米雷斯庫男爵自己來說。1860年那會兒,他父親主持的德拉戈米雷斯庫家族,家底不過是三座水磨坊、外加幾片零散的農場,年景不好時連佃戶的口糧都湊不齊。
可如今呢?他名下已經有了一座年產上百萬公斤糧食的現代化加工廠,還有那座氣派非凡的維什尼亞莊園。
這一切,靠的可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民族大義」,奧地利帝國不斷在改善完備的基礎設施建設,帝國銀行對於忠誠者的信貸支援,龐大而遼闊的市場等等。
大帝國,終究是比小公國強的。尤其是在這個連年征戰,屢次得勝的奧地利治下,更是如此。。
眾人就著這個思路,你一言我一語,一直商量到東方發白。
到最後,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不管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國那邊是不是也是這個想法,咱們瓦拉幾亞,一定要比他們快!
誰的代表先踏進維也納的宮門,誰先把忠心捧到弗朗茨皇帝陛下的面前,誰就能在這場即將席捲整個帝國東南邊疆的大清算里,活下來,甚至,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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