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2026-09-20 14:50:35 作者: 大公閣下

  事情商定之後,眾人才發現,最難的第一步,恰恰是那個他們方才談得最輕巧的,「派代表去維也納,跪到弗朗茨皇帝陛下面前」。

  沃爾坎內斯庫伯爵在書房裡獨坐良久,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冰冷的現實:他們這些人的分量,還遠遠不夠。

  「諸位,」第二日午後再度聚首時,伯爵摩挲著那份連夜擬就的聯名信,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現在有個很大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雖然我們可以在布加勒斯特呼風喚雨,可到了維也納,能力就不大夠看了。」

  德拉戈米雷斯庫男爵點了點頭:「那依伯爵之見?」

  「第一步,先由咱們的代表,親自到維也納的帝國內務部大樓去報案,就按咱們商量好的說辭:孩子們是被別有用心的煽動者拐騙、裹挾過境的,我們這些做父親的,是主動前來向帝國投案、懇請官府施救的忠誠臣民。」

  「光報案,怕是石沉大海吧?」澤姆費雷斯庫男爵憂心道,「內務部一天收多少案子?我們的卷宗估計可能等不到皇帝看到,咱們家裡人就可能被處死。」

  「所以有第二步。咱們得發動一切能發動的人脈。我記得,帝國農業部里那位主管東部行省糧政的科爾內留·波佩斯庫司長,是咱們瓦拉幾亞出去的同鄉,前年他侄子辦婚事,在座好幾位可都是隨了重禮的。還有維也納議會裡那幾位跟咱們做糧食生意的德意志議員,該請託的請託,該許諾的許諾。總之,要讓咱們這份案卷,越過那一層層的文書官,儘快擺到能說得上話的大人物案頭,最好……最好能直達御前。」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而在遙遠的東北方,聖彼得堡的冬宮裡,另一場遠比幾個羅馬尼亞男爵的算計要宏大、也要棘手得多的風暴,正攪得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寢食難安。

  保加利亞行省與摩爾達維亞行省的叛亂,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野火,燒穿了這個龐大帝國看似堅固的巴爾幹南翼。

  軍事上,麻煩來得最不是時候。

  

  此刻俄國的精銳,正被牢牢牽制在數千俄里之外的阿富汗。那裡,俄軍正與大英帝國為爭奪通往印度的門戶打得難解難分。為了在阿富汗方向維持攻勢,帝國總參謀部早在一年前,就從巴爾幹各行省抽調走了相當一部分駐軍。

  如今巴爾幹半島驟然生變,沙皇卻發現自己手頭短時間內無兵可調,他只能一面從波蘭、烏克蘭各軍區倉促抽調、重新集結部隊,一面眼睜睜看著叛亂在兵力空虛的地帶蔓延開來。

  更讓聖彼得堡惱火的是保加利亞總督德米特里·伊格納季耶夫伯爵的表現。

  叛亂初起時,這位總督向沙皇拍著胸脯保證「一切盡在掌握,不日即可消滅這群小丑」,字裡行間滿是泛斯拉夫主義者特有的自信。

  可還沒過上一個月,同一位總督的電報口吻就變了從「一切在掌握」,急轉成了措辭惶急的求援:叛軍已控制了三處山區要隘,請陛下派遣援軍。

  這場大起義狠狠刺痛了亞歷山大三世。這位沙皇本就是泛斯拉夫主義的狂熱信徒,一心想把巴爾幹的斯拉夫兄弟盡數納入聖彼得堡的羽翼之下。可如今,恰恰是這些他自詡為「解放者」、「保護者」的斯拉夫與羅馬尼亞臣民,舉起了反抗俄國統治的旗幟。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了大斯拉夫主義那張自命「眾斯拉夫民族天然領袖」的臉上,也讓俄國在整個歐洲面前顏面掃地。

  坐在維也納霍夫堡宮裡的弗朗茨皇帝,得知這一切,心底是暗暗樂見其成的。

  亞歷山大三世那套泛斯拉夫主義,對治下同樣聚居著大量斯拉夫人的奧地利帝國而言,從來都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事實上,這次起義之所以這麼順利,也是奧地利的邊防機構有所鬆懈的緣故,奧地利和俄國在巴爾幹的邊境線從北連到南,大部分是山地,一時間之間沒注意也是情有可原的。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不久透過外交途徑,向奧地利正式提出請求:要求維也納嚴加管控奧屬邊境,全力緝查武器走私。

  聖彼得堡的軍情部門堅信:叛軍手中那些制式精良的步槍,八成是經由奧地利一側偷運過境的。有人直言不諱地懷疑,這是奧地利政府在暗中縱容、乃至有意為之。

  暗中縱容倒是真的,不過天地良心,就走私這樁買賣而言,俄國自家那邊的問題,只怕比奧地利還要嚴重得多。

  這些在邊境線上收了黑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軍火過境的俄國官員,一抓一大把。

  奧地利爽快應下「嚴加管控」,一來是做給俄國看的姿態,二來,真要認真去查,弗朗茨皇帝手下那幫精明的官僚,自有的是辦法把「查」這個字,辦得雷聲大、雨點小。


  隨著巴爾幹叛亂一起,本就吃緊的俄國財政,愈發捉襟見肘。

  而俄國財政最主要的依仗是糧食出口。糧食,是這個農業帝國換取硬通貨外匯的頭號支柱。

  這個時空里,俄國縱然圓了歷代沙皇的夢,奪下了黑海的出海口,卻依舊被死死困在門內、出不了海。

  大英帝國的皇家海軍,在北海、波羅的海、黑海乃至太平洋,都派出了封鎖艦隊,掐斷了俄國通往世界的每一條海上咽喉。

  近兩年,英國大幅加強了對俄國的海上封鎖,其直接後果是,1890年俄國的糧食出口額,相較於1899年的水準,銳減了一半以上。

  俄國財政大臣伊萬·維什涅格拉茨基也是愁死了。

  俄國雖然還有陸路通道可供轉運,但是陸運效率跟經費都是比不過海運的,所以俄國還是急於重新打通海上運輸這條路。

  走投無路之下,聖彼得堡向維也納提出了請求:懇請借用奧地利的商船,代為承運俄國的出口糧食。打著中立國奧地利的旗號,或許能讓皇家海軍投鼠忌器,放這些糧船一條生路。

  面對俄國這一請求,奧地利方面沒有一口回絕,只是開出了一個條件,俄國須為此投保:如果英國人當真出手攔截、乃至強奪了這些懸掛奧地利旗的商船,一切損失,須由俄國照價賠償。

  這條件也不算奧地利臨時起意刁難。

  早在此前的北美戰爭中,無論是南方的聯盟國,還是北方的合眾國,向奧地利借用商船時,開出的都是這般條款。

  這兩個國家尤其是北方美國的財政情況比俄國強許多。

  只可惜,俄國到底不是當年那財大氣粗的北美兩家。保險費用還是有些太過昂貴了。

  眼看談判僵在此處,弗朗茨皇帝的外交大臣轉了個念頭,索性又拉來了法國入伙。

  此時此刻,奧地利政府與法蘭西政府之間,在「維持暫時的和平」「讓英俄戰爭持續」這兩點上,倒還存著幾分難得的共識。

  於是奧法兩國一拍即合,聯手接下了俄國糧食出口業務中約莫七成的份額,風險共擔,利潤分沾。

  然而,即便是掛上了奧地利與法國這兩面中立的旗幟,也時不時有商船被「海盜」劫掠。

  ...

  1891年4月3日,巴黎杜伊勒里宮。

  拿破崙四世簽署了一道命令,正式任命泰奧菲爾·德·弗雷庫爾中將為巴斯克方面軍總司令。

  弗雷庫爾此人出身洛林地區小貴族,之前加入過西班牙內戰時期法國扶植的卡洛斯派,熟悉西班牙風土人情。他打仗穩重但不乏狠辣,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位堅定地波拿巴派將領。

  巴斯克方面軍下轄第七軍、第十二軍、第十四軍及方面軍直屬騎兵預備隊,兵力十五萬人。

  第七軍駐潘普洛納以北,第十二軍部署在比達索阿河谷一線,第十四軍則集結在巴約訥後方作為預備力量。

  這支部隊的底子是好的,大半都是在納瓦拉駐防兩年以上的老兵,熟悉山地作戰,也適應了當地的氣候和地形。

  弗雷庫爾的任務是從已占領的巴斯克地區南下,打穿埃布羅河上游防線,順流南下。

  與此同時,法國的加泰隆尼亞方面軍也在緊鑼密鼓地組建。

  這支部隊的目標就是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地區。

  巴黎的意思是,把加泰隆尼亞從西班牙手裡「解放」出來,扶植一個聽話的獨立政府,讓這塊地方變成法蘭西帝國在地中海西岸的附庸。

  加泰隆尼亞方面軍八萬人,下轄第九軍、第十六軍,外加三個從阿爾及利亞調來的祖阿夫團和兩個蒂萊爾團。

  祖阿夫兵一貫兇悍,與之交戰的普魯士人、俄國人、奧地利人都給過高度評價,拿來對付西班牙正規軍綽綽有餘。

  這支部隊的集結地在佩皮尼昂,計劃從東庇里牛斯方向突入赫羅納省。

  他們的對手西班牙王國,說句難聽的話,已經爛到骨頭裡了。

  國王利奧波德一世坐在馬德里的王宮裡,手底下帳面上有二十萬軍隊,另外還有各省的地方民團和憲兵隊,數字倒是好看。

  但有什麼用呢?丟掉了納瓦拉和巴斯克之後,北部的稅源斷了一大塊,巴斯克的鐵礦和畢爾巴鄂的港口貿易收入全沒了。

  去年古巴又鬧了一場瘟疫,糖價暴跌,從殖民地匯回來的錢少了兩成。


  軍隊欠餉已是家常便飯,步兵團的訓練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新兵連射擊都練不夠,子彈也要花錢買的。




  唯一的好訊息是,從1891年開始,奧地利和英國都加大了對西班牙的支援,這讓他有金錢和裝備來徵訓軍隊,但是這個時間還遠遠不夠。

  法軍總參謀部把進攻日期定在了四月二十日。

  同樣是四月份,離庇里牛斯山四千多公里外的中亞,俄國人的後院著火了。

  突厥斯坦總督區治下的希瓦汗國,本來就是個半死不活的保護國,他們在名義上臣服沙皇,實際上一肚子怨氣。

  四月初,希瓦城以南的土庫曼部落率先動手,糾集了大約兩千騎兵,襲擊了克孜爾阿爾瓦特以東約六十俄里處的一段鐵路線。

  他們先砍斷電報線,然後用馬拉鐵軌,把枕木堆起來燒。等到最近的鐵路守備連聞訊趕來,騎兵早就散入沙漠裡了。

  這條中亞大鐵路,從裏海的克拉斯諾沃茨克一路修到梅爾夫,再經阿什哈巴德延伸到赫拉特方向是俄軍在阿富汗作戰的唯一命脈。

  靠近赫拉特那段倒還好,前線部隊就在附近,鐵路兩側每隔幾俄里就有哨所和巡邏隊,叛軍不敢靠近。

  可問題是從梅爾夫往西這一大段,穿越的全是卡拉庫姆沙漠的邊緣地帶,荒無人煙,鐵路守備力量薄得像紙一樣。一個連的兵要看管七八十俄里的鐵路線,怎麼看得過來?

  四月份俄國的鐵路線一共遭到了11次襲擊。

  第三次最嚴重,叛軍炸翻了一列運送炮彈的軍列,十二節車廂有七節出軌,司爐工和兩個押運兵當場摔死。

  訊息傳到塔什干,突厥斯坦總督暴跳如雷,可他手頭能調動的騎兵有限,主力都在阿富汗前線耗著呢。他只好從撒馬爾罕抽了兩個哥薩克百人隊沿鐵路線巡邏,但沙漠裡追遊牧騎兵,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讓俄國人頭疼的是,希瓦人的行動明顯不是孤立事件。布哈拉汗國境內的幾個貝克也開始蠢蠢欲動,據說有人在巴扎里公開宣講驅逐俄國人。整個中亞的鐵路幹線可就只有這一條,斷了就全斷了。阿富汗前線二十幾萬俄軍的吃喝彈藥,全仰仗這根細得可憐的鐵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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