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馬德里。西班牙王國外交大臣阿爾瓦羅·德·蒙托亞侯爵召見了駐馬德里的各國使節,措辭激烈地宣讀了一份照會:法蘭西帝國正在納瓦拉、巴斯克占領區以及東庇里牛斯沿線大規模集結軍隊,其意圖顯而易見,就是要準備對西班牙王國發動全面侵略戰爭。
蒙托亞侯爵要求歐洲各國根據國際法與道義義務,向巴黎施壓,阻止這一赤裸裸的軍事冒險行為。
馬德里這份照會的措辭是精心推敲過的。
利奧波德一世的外交班子雖然窮酸,但文筆功夫還沒丟,字字句句都在往法國人臉上糊泥,什麼「對主權國家領土完整的公然踐踏」「拿破崙主義對歐洲秩序的再次威脅」云云。照會同時發給了倫敦、柏林、維也納、里斯本等等一直到聖彼得堡,甚至連遠在亞洲的奧斯曼帝國都收到了一份。
巴黎方面的反應自然是標準的否認。
法國外交部在當天下午就發了一份宣告,說法軍在庇里牛斯方向的部隊調動純屬例行換防,任何過度解讀都是不負責任的。
宣告雖然是這麼寫的,但杜伊勒里宮裡頭,拿破崙四世的臉色可就不那麼輕鬆了。
訊息怎麼泄的?
拿破崙四世並不天真,十五萬人的方面軍在邊境地區集結,動靜不可能完全捂住。
但西班牙人的照會裡有些細節太准了,他們不光知道有部隊調動,甚至對加泰隆尼亞方面軍的存在都有所暗示。
這就不是幾個巴斯克地區殘存的西班牙耳目能搞到的情報級別了。
因為加泰隆尼亞方面軍是最高機密,其主要部隊都在法國本土集合,還是分散集合的。
四月十六日,法國皇帝召見了陸軍大臣費雷龍將軍和總參謀長佩利索上將,當面拍了桌子。
他要求對陸軍部和總參謀部進行全面清查,尤其是涉及西班牙方向作戰計劃的所有經手人員。
這一幕讓在場的人都有些尷尬。
因為法國情報系統這些年的表現,實在是一言難盡。
說起來話就長了。
主要就是普法戰爭裡面法軍的慘敗,法軍被奧地利打得丟盔棄甲,丟掉了洛林不說,連國內政局都差點翻天。
戰後清算原因的時候,「間諜」這個詞開始在巴黎各大報紙上頻繁出現。陸軍部也急需一個解釋,為什麼作戰計劃好像對手全知道?為什麼調動部署總是慢半拍?總得有個人負責吧。
於是格雷福斯事件就來了。阿爾弗雷德·格雷福斯上尉,猶太人,總參謀部情報處的一個參謀軍官。1878年被捕,罪名是向外國出賣軍事機密。
證據?一份筆跡鑑定和幾封來源模糊的密函抄件,說實話相當薄弱。
但當時的政治氣氛不允許無罪開釋,民眾需要一個叛徒來解釋戰敗,政府需要一個替罪羊來平息憤怒,而猶太人的身份又恰好迎合了某些人的偏見。軍事法庭定了罪,格雷福斯被判處終身監禁。
諷刺的是,後來到了八十年代初,隨著帝國對外擴張的成功——拿下北非、染指比利時法語區、把手伸進西班牙北部,然後是有了鐵礦等資源後,法蘭西迎來了經濟大發展,國內矛盾大幅緩解,替罪羊也就不那麼需要了。
1883年新一輪案件複查中,幾位主審軍官私下承認證據鏈有嚴重問題。
拿破崙四世本人也覺得這樁舊案繼續拖著有損皇家信譽,遂下令低調處理:私下向格雷福斯致歉,恢復其名譽,安排他安全離境。
格雷福斯接到通知的時候,據說在牢房裡愣了有半盞茶功夫。他以為自己這輩子要死在監牢里了。
不,更準確地說,他以為自己遲早會被查出真正的底細,然後送上絞刑架。
因為格雷福斯確實是個間諜。
他的名字實實在在地出現在奧地利帝國軍事情報局的線人名冊上,編號、聯絡人、接頭方式一應俱全。
動機倒也不複雜,無非是錢和女人。
維也納方面透過一個在巴黎經營沙龍的匈牙利伯爵夫人搭上了他,先是賭債幫忙還了,再是溫柔鄉里泡軟了,最後幾份不算太核心但確實有價值的軍事檔案就這麼流了出去。
格雷福斯交出去的東西不多,級別也不算頂尖,但它也證明了奧地利人的手,早就伸進了法國軍隊的心臟。
法國人判了格雷福斯的罪,卻用了錯誤的證據,後來又覺得證據不足把人放了,卻不知道結論本身並沒有錯。這恐怕會是十九世紀情報史上最荒誕的段子之一。
至於法國現在的情報機構是1885年正式設立的法蘭西對外安全總局。
當時的直接推力來自奧地利。
那時候兩國還處在表面友好的蜜月期,神聖盟約還在維繫,三國共同主宰歐洲大陸,隨著軍事交流的深入,法國也是意識到了奧地利專業的情報機構在作戰中有著很大的效力,於是仿效奧地利建立了法蘭西對外安全總局。
對外安全總局成立之初,大部分成員幹勁倒是十足,可經驗嚴重不足。
頭兩年抓了一大把所謂的「間諜」,結果多半是冤案,有倒霉的阿爾薩斯商人,有嘴巴不嚴的退休軍官,甚至有純粹被鄰居舉報的外國僑民。
冤假錯案搞多了,名聲搞臭了,加上這一時期法國在海外接連得手,國內歌舞昇平,沒人覺得間諜是什麼迫在眉睫的威脅。
拿破崙四世遂在1888年下旨削減了對外安全總局的許可權和經費,把它從一個擁有準司法權力的強力機構降格為陸軍部下屬的資訊匯總單位。
局長莫里斯·德·薩瓦蒂埃准將為此遞過辭呈,卻沒被批准,但從此也就心灰意冷地混日子。
這一刀砍下去的後果,到了1891年就顯出來了。對外安全總局在薩瓦蒂埃手下變成了半死不活的部門,既沒有錢去發展海外情報網路,也沒有權力去調查軍內可疑人員。可奧地利人的工作卻從來沒有停過。
事實上,維也納在法國的諜報網路可以追溯到1859年,奧地利在對法、撒丁戰爭中獲勝,同時,法國也被弗朗茨列入主要針對物件,第一批奧地利情報人員就是在戰後不久派遣到法國的,有的自此一生沒有活著回到奧地利。
從那以後三十多年,奧地利軍事情報局一刻不停地在法國經營。
七十年代普法奧戰爭期間大量法軍戰俘落入奧地利手中,其中不少人在戰俘營里被接觸、收買,有的是許以金錢,有的是抓住把柄。這些人戰後陸續回到法國,有些退了伍混跡民間,有些則留在軍中繼續升遷。
現在這張情報網已經編得又深又密。
所以,當法軍總參謀部開始制定對西班牙的作戰方案時,相關檔案從陸軍部的辦公桌到杜伊勒里宮的御前會議,經手的人有數十位之多。
其中只需要有一兩個人把隻言片語傳出去,維也納就能拼出大致的圖景。
最終的結論是法國的主攻方向是伊比利亞半島,目標是西班牙。
奧地利帝國軍事情報局局長克萊斯特·馮·哈爾登貝格少將把這份評估呈交給了外交大臣和皇帝本人。
維也納做出了兩個決定:第一,把情報「捅」給西班牙人,讓馬德里去滿世界嚷嚷,把法國人的計劃暴露在陽光下,看巴黎頂不頂得住輿論壓力;第二,既然法國的主力要用在庇里牛斯方向,那洛林就不用太緊張了。
雖說簽署了部分保證協議,但協議裡面也沒有說明維也納要在西班牙一挨打就對法宣戰,奧地利方面的計劃是讓利奧波德一世先自己扛著,至少也得讓法國人在伊比利亞流夠血再說。
西班牙需要證明一下自己的價值。
國際反應方面,大部分國家都在呼籲和平,英國倒是有心對法國施壓,但是他的主力還在跟俄國在阿富汗鏖戰,算是有心無力,現在大英帝國皇家海軍艦隊也四散著去封鎖俄國海上貿易線,也沒辦法派遣艦隊威懾法國了。
所有這些表態,都只停留在紙面上。沒人真的準備為了西班牙跟法蘭西帝國開戰。至少目前沒有。
維也納方面憑藉著不久前到手的法國陸軍的三份進攻計劃,樂觀地認為,局勢盡在掌握。
法國人的刀鋒朝向西南方,洛林前線可以暫時鬆口氣了。駐洛林方面的奧軍第三軍團司令部甚至酌情批准了部分軍官的春季休假申請。
但是,他們沒想到,洛林地區的和平還是被打破了。
...
巴爾幹半島的陽光很好。
四月的尼什已經有了初夏的意思,河谷兩岸的白楊樹抽出了新綠,而運河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今天是奧地利苦心建設12年的「大動脈」建設計劃的核心,奧地利帝國多瑙-愛琴海水道,摩拉瓦運河的剪彩儀式。
典禮台搭在運河北岸的新建碼頭上,紅白相間的帝國旗幟沿著堤岸一路鋪展開去,遠處停泊著第一批等待通航的駁船,船舷上掛滿了花環。
卡爾皇子站在講台上,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軍禮服,胸前的勳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號角傳向台下數百位賓客:
「……從今天起,從維也納出發的商船可以沿多瑙河轉入莫拉瓦河,經由這條運河直抵瓦爾達爾河谷,最終駛入薩洛尼卡港的地中海。帝國的心臟與帝國的出海口,第一次被一條永恆的水路連為一體。」
台下響起一陣得體的掌聲。
「這不僅僅是一條運河,」卡爾皇子翻了一頁講稿,「這是帝國對沿岸六十七個市鎮的承諾。尼什、斯科普里、韋萊斯、比托拉這些城市將不再是帝國的邊陲,而是帝國貿易動脈上的明珠。新的碼頭、新的倉儲區、新的鐵路接駁站,將為這片土地帶來前所未有的繁榮……」
而在台側第二排的貴賓席上,瑪利亞·克里斯蒂娜公主正坐得端端正正,哦,對了,她就是卡爾皇子新婚不久的妻子。
她今年十九歲,來自那不勒斯的波旁家族,有著典型的南義大利美人的輪廓,深色的捲髮、橄欖色的皮膚、一雙又大又亮的深棕色眼睛。去年秋天她嫁到維也納時,報紙上說她「像一朵從地中海飄來的茶花」。
此刻這朵茶花正在與一個哈欠做殊死搏鬥。
不是卡爾講得不好,他講得很好,條理分明、措辭得體,完全配得上「帝國大動脈計劃「這樣的宏偉名目。問題是他已經講了二十五分鐘了,而且接下來看起來還有好幾頁紙。什麼噸位資料、年貨運量預估、沿岸基礎設施的分期投資方案……
總而言之,演講就是讓人覺得無聊且睏倦的。
克里斯蒂娜感到自己的下顎在微微顫抖。那種酸脹感從後槽牙一直涌到喉嚨根部。
不行。
她看到了右前方三十步遠的地方,有一個扛著照相機的記者正朝她的方向調整鏡頭。那台笨重的相機像一門小型火炮一樣對準了她。
克里斯蒂娜立刻繃緊了下巴,嘴角微微上揚,維持住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專注而溫婉,彷佛丈夫口中的那些貨運噸位資料是世間最動人的情話。
在她的頭上,一頂冠冕在陽光下安靜地燃燒著。
那是被命名為「銀樺之誓」冠冕,這可是伊莉莎白皇后送給她的新婚賀禮。
十五顆產自奧屬南非殖民地的天然白鑽,最大的一顆有十二克拉,呈極罕見的水滴形切割,鑲嵌在冠冕正中央。其餘十四顆從七克拉到三克拉不等,沿著鉑金底座呈放射狀排列,像濺落的淚珠凝固在了半空。
整套冠冕重量不過二百餘克,卻在任何角度的光線下都能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火彩,彷佛頭頂著一小片被捕獲的閃電。
伊莉莎白皇后非常滿意自己的這位兒媳,高貴、優雅、漂亮、得體,比自己大兒子的妻子強太多了。
在場的宮廷女官們都知道這件禮物的分量,皇后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把自己的珠寶送給任何人了。
尤其是皇太子魯道夫與母親因皇儲妃選擇產生分歧,導致母子關係惡化。
而克里斯蒂娜公主能得到這份禮遇,既是因為她確實討人喜歡,也是因為她夠聰明。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打扮得光彩照人、什麼時候該安靜地當一個背景。
比如現在。
現在她就應該安安靜靜地坐著,面帶微笑,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的丈夫身上。
她做得很好。
哈欠被成功地咽了回去。
然後她注意到了一些異常。
在視野的邊緣,有三個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女人正從貴賓席後方快步走來。她們的步伐不緊不慢,表情平靜,但克里斯蒂娜認出了領頭的那個女人,她在婚禮前的安全簡報會上見過她。
這些是黑天鵝情報局的人。
三人無聲地走到她身側。領頭的女情報員微微俯身,湊到克里斯蒂娜耳邊,嘴唇幾乎沒有動:
「殿下,需要您上台接替皇子殿下。」
克里斯蒂娜眨了眨眼睛。
「什麼?」
一份對摺的文稿已經被塞進了她的手裡。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溫熱,顯然是剛剛才抄寫好的。
「殿下,請現在上台。」
克里斯蒂娜還沒來得及再問第二個問題,一隻手已經輕輕但不容拒絕地扶住了她的手肘,引導她站起來。她身後的侍女們面面相覷,但黑天鵝的人只看了她們一眼,侍女們便都沒有動。
克里斯蒂娜手裡攥著那份文稿,踩著不太穩的步子走上了台階。
台上,卡爾皇子正說到「第三期港口擴建計劃」。他看到妻子出現在台側,微微一愣,然後目光掠過她身後那個深金色頭髮的女人。
他的表情變了。
只有一瞬間,卡爾的嘴角繃緊了一下,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皺了一皺。然後他恢復了鎮定,合上了自己的講稿,對著擴音號角說:「關於運河沿線的未來投資規劃,請允許我邀請我美麗的妻子為各位做進一步的介紹——畢竟在理財方面,她可比我精明得多。」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卡爾走到妻子身邊,讓出了講台。他從另一側走下台階時,經過克里斯蒂娜面前,側過身朝她舉了舉拳,做了個「加油」的姿勢,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克里斯蒂娜公主沒能讀懂他說了什麼,但那個拳頭讓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她站到了講台前。
台下數百雙眼睛看著她。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文稿。字跡工整,是標準的公文體:《尼什市及周邊地區基礎設施投資第四期計劃綱要》。
天。
她清了清嗓子,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得體的微笑:
而台下,卡爾皇子已經走到了貴賓席後方的車道上。
一輛黑色的戴姆勒轎車停在那裡,發動機已經在低聲運轉。前排坐著他的副官和一個面色凝重的陸軍通訊參謀。
許多客人的目光已經從台上的克里斯蒂娜身上轉了過來。人們交頭接耳,尤其是那些穿軍裝的賓客,他們對「皇子中途離場」這個訊號的含義有著本能的敏感。幾位參與典禮的使節的隨員已經在低聲交談,男男女女都皺著眉,議論紛紛。
台上,克里斯蒂娜正讀到「第三產業園區的選址論證」。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偶爾還能在枯燥的資料間插入一兩句輕巧的評論,就比如什麼「我聽說尼什的櫻桃酒是全巴爾幹最好的,也許我們應該考慮在這裡建一座酒莊「引來台下善意的笑聲。
卡爾皇子彎腰鑽進了轎車后座。
副官遞過來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洛林邊境哨所遇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