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4月21日。
這裡的維也納照舊是一派昇平。
環城大道上的馬車絡繹不絕,克恩頓大街兩旁的咖啡館裡座無虛席,中央咖啡館的露天雅座上,幾個穿著體面的紳士一邊攪動著棕色的「維也納憂鬱」,這是一種加了過多奶泡的濃縮咖啡,然後一邊翻看著當天的《新自由報》。
頭版寫的是洛林邊境哨所遇襲的訊息。
但這並沒有引起太多恐慌。
事實上,一個戴著夾鼻眼鏡的退休公務員正在用一種權威的語氣給鄰桌的年輕人解釋:「你去看看地圖就知道了。從梅斯到南錫,然後是呂內維爾,帝國在洛林地區修了多少要塞?法國人除非腦子裡灌了勃艮第紅酒,否則絕不可能從那個方向發動正式進攻。這不過是邊境摩擦而已,年輕人,喝你的咖啡。」
年輕人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畢竟,帝國已經十多年沒有經歷過戰爭了。
和平現在就像維也納的空氣一樣理所當然,你幾乎已經忘記了它是需要被維護的東西。
但霍夫堡皇宮裡面的氣氛,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當值的宮廷侍從約翰已經在這座宮殿裡工作了十一年,他對這裡的一切節奏了如指掌。
正常情況下,上午十點之前出現在皇宮走廊里的軍人不會超過五個,皇帝的侍衛官、值班副官,以及偶爾來送檔案的通訊參謀。
而今天早上,他已經數到了十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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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地利大總參謀部的參謀軍官們三三兩兩地穿過走廊,腋下夾著地圖筒和資料夾,靴子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有幾個將軍級別的人物被侍衛官引導著往西翼的會議廳方向走去。
約翰把一壺剛煮好的咖啡放在了走廊盡頭的備餐柜上,然後明智地讓自己變得儘可能地不引人注目。
十一年的經驗告訴他:將軍越多,話越少問。
不久,一輛深綠色的軍用戴姆勒轎車在皇宮內庭院急剎停下。
卡爾皇子推開車門走了出來。他穿著帝國陸軍中校軍裝,深灰藍色的軍服,領口繡著參謀軍官的金色絛帶,肩章上兩顆銀星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暗淡。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很顯然一路從尼什趕回來幾乎沒怎麼合眼。
他沒有停頓,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穿過內庭院的拱廊,快步走向西翼會議廳。
沿途的侍衛紛紛立正敬禮。卡爾皇子只是微微點頭,步伐不減。
他推開了會議廳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會議廳內的空氣帶著一股軍用地圖特有的油墨味和微微的雪茄菸味。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大約兩米乘三米,上面是帝國西部邊境的精確微縮模型。卡爾一進門就看到了它——那條綿延數百公里的法奧邊境線。
帝國旗幟標註的領土與法國北部接壤處,最北端從萊茵蘭開始科布倫茨、特里爾、薩爾布呂肯的要塞群用微型金屬模型標註著。然後防線向南延伸,進入帝國最敏感的領土,洛林。梅斯要塞群、蒂翁維爾、以及最南端的埃皮納勒,一連串的堡壘像一條鋼鐵鎖鏈把法國人擋在邊界另一側。
再往南,邊境線被瑞士的中立領土截斷了一小段,然後在阿爾卑斯山的另一邊重新出現,帝國的亞歷山德里亞邊區,與法屬皮埃蒙特隔著波河平原遙遙對峙。
陸軍大臣海因里希·馮·皮特賴希上將和帝國大總參謀長弗里德里希·馮·貝克大將此刻正肩並肩站在沙盤前,貝克大將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指示棒,棒尖停在洛林南段某處,大約就是出事的那幾個哨站的位置。皮特賴希上將雙手背在身後,粗短的脖子微微前探,臉上是一種沉思的表情。
而在房間的另一側,靠近高窗的位置,弗朗茨皇帝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中,身體微微前傾,聽著面前站立的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是帝國軍事情報局局長克萊斯特·馮·哈爾登貝格少將。他個子不高,身材精瘦,一張刀刻般的臉上幾乎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正用一種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向皇帝匯報著什麼,左手拿著一份薄薄的電報抄件。
卡爾皇子進門的聲響打斷了這段匯報。
弗朗茨抬起頭來。
他已經是61歲了,連鬢鬍鬚已經完全灰白,不過弗朗茨的眼睛依然銳利而清明,唉,奧法之間的戰爭終究是不可避免的。
「卡爾。」弗朗茨說了一聲,語氣像是確認了一個期待已久的事實。他對哈爾登貝格少將微微點了點頭——你先到那邊去——然後從扶手椅中站了起來。
卡爾皇子走到父親面前,筆直地立定,右手抬起貼在帽簷,敬了一個標準的帝國陸軍軍禮。
「陛下。」
弗朗茨向前走了兩步,靠近了自己的二兒子。
「法國方面給我們發來了緊急電報,」弗朗茨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說這是手底下部分法軍的私自行動。巴黎方面對此表示'震驚與遺憾'——這是他們的原話。」
卡爾的眉頭皺了起來。「傷亡怎麼樣,父親?」
「三所哨站被毀。十二人陣亡,六人被俘。」弗朗茨停頓了一下,「我已經派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去巴黎了,他今天下午就出發。」
短暫的沉默。
「你怎麼看?」弗朗茨問。
卡爾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沙盤,貝克大將和皮特賴希上將也停下了討論,目光投了過來,但沒有開口。卡爾重新看向自己的父親,思索了幾秒鐘。
「不好說,」他開口了,聲音很穩,「如果這是法國政府蓄意為之,那他們應該會直接宣戰,正式調動軍隊、釋出最後通牒什麼的,而不是偷偷摸摸去幹掉幾個哨站,然後又沒有任何後續攻擊。沒有打梅斯,沒有打蒂翁維爾,甚至沒有攻擊任何一座城鎮。這不像是戰爭行為的開端,更像是……一次試探,或者一場事故。」
弗朗茨沒有打斷他。
「但如果真的是法軍底層部隊的私自行動——」卡爾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那恐怕說明拿破崙四世對自己軍隊的掌控力存在嚴重問題。一支能夠自行決定越境攻擊鄰國哨站的軍隊……」
他頓了頓。
「這好像更危險。」
弗朗茨滿意地點了點頭。那種欣慰的表情只在他眼角一閃而過,但卡爾還是看到了。
然後皇帝說了一句讓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想不想去當一名偵探?」
卡爾的眼睛瞪大了。
弗朗茨的嘴角出現了一絲弧度。
「你去一趟巴黎。」皇帝說,「施墨林負責外交層面照會、抗議、索賠。但我需要另一個人去了解真相。不是法國外交部告訴我們的真相,而是真正的真相。這件事到底是誰幹的,為什麼乾的,拿破崙四世到底知不知情。」
他停了停。
「同時,我需要你去感受一下巴黎的空氣。巴黎的市民們在說什麼呢?報紙在寫什麼?咖啡館裡的軍官們在討論什麼?法國人到底想不想打仗?尤其是對我們的態度。」
卡爾的脊背不自覺地又繃直了幾分。
「注意安全。」弗朗茨加了一句,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了,「你的身份是官方的親善訪問,以運河通航為契機的感謝,畢竟法國資本也參與了運河工程的一部分。但你真正要做的事情,不要讓任何不該知道的人知道。」
卡爾·路德維希·弗朗茨皇子挺直了腰板,再次敬了一個軍禮。
「是,陛下。這是命令,我即刻執行。」
弗朗茨注視著自己的二兒子。沉默了幾秒鐘後,他嘆了口氣。那是一聲很輕的嘆息,輕到如果不是卡爾站得夠近就不會注意到。
「你大哥畢竟是皇儲,」弗朗茨說,語氣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些事情……他的位置不允許他去做。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替他、替帝國擔當下來。」
卡爾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微微低了低頭。
「帝國需要我做什麼,我就去做什麼。」他說,聲音平靜而堅定,「這是我身為哈布斯堡家族一員的義務,也是我的榮幸。父親不必多慮。」
弗朗茨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力度比平時重了一些。
「去準備吧。哈爾登貝格會給你安排聯絡渠道和接頭人。你今晚就走。」
「是。」
卡爾轉身向門口走去。經過沙盤時,貝克大將對他微微頷首,皮特賴希上將拍了拍他的手臂,這是一種老派軍人之間無聲的鼓勵。哈爾登貝格少將已經從窗邊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灰色的檔案袋,不動聲色地跟在卡爾身後走出了會議廳。
木門在他們身後沉重地合上了。
弗朗茨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內庭院裡那輛深綠色的軍車。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看起來要下雨了。
他又嘆了口氣。
這一次比剛才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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