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2026-09-20 14:52:10 作者: 大公閣下

  1891年10月8日,巴塞隆納,聖安東尼區。

  這裡的槍聲基本停了。

  遠處的東面街區還能聽到稀稀拉拉的射擊聲,偶爾夾雜一兩聲沉悶的炮響,那是其他部隊仍在推進。但至少在這片剛剛被拿下的街區里,持續了整整六個小時的巷戰終於畫上了句號。

  街道上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和焦糊味。一棟公寓樓的半邊外牆被炮彈削掉了,露出裡面幾層樓的房間截面,像一個被劈開的蟻巢,有的房間裡還掛著窗簾,有的床鋪整整齊齊,彷佛主人只是出門買菜去了,只有牆上密密麻麻的彈孔提醒人們這裡剛剛經歷了什麼。

  西班牙王國軍新編第十九旅的傷亡慘重。

  這支部隊承擔了正面突擊的任務,從早上七點鐘開始,沿著聖安東尼大街向縱深推進,整整六個小時逐屋逐樓地跟維巴塞隆納共和軍守衛部隊拉鋸。共和軍在幾乎每一棟建築的視窗都部署了射手,街道上埋設了簡易地雷,十字路口架著用沙袋和翻倒的馬車堆成的路障。

  第十九旅計程車兵們不得不一個路口一個路口地硬啃,每前進五十米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現在,戰鬥結束了,代價也擺在了眼前。

  街道兩側的人行道上躺滿了傷員。有的靠著牆坐著,有的平躺在臨時鋪開的軍毯上,有的乾脆就躺在碎石和瓦礫堆里,身下滲出一灘暗紅色的血跡。軍醫和衛生兵穿梭其間,但人手遠遠不夠,很多傷員只能等著。

  到處都是聲音。

  一個年輕的西班牙士兵仰面躺在路邊,雙手捂著腹部,指縫間不斷湧出鮮血。他的嘴一張一合,反覆念叨著同一個詞,媽媽,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一台正在耗盡電力的留聲機。他旁邊的戰友跪在地上握著他的手,嘴唇在動,大概是在祈禱。

  幾米外,另一個傷員的右腿從膝蓋以下已經沒有了,斷口處用繃帶草草纏著,血還在往外滲。他沒有喊叫,只是緊緊咬著一截木棍,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一個衛生兵正在給他打嗎啡針。

  再遠一點,一個背靠彈坑計程車兵雙眼圓睜,看著天空,一動不動。起初你會以為他已經死了,但仔細看能發現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反反覆覆只有一句:「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整條街上此起彼伏的呻吟聲、哭喊聲、叫媽媽的聲音和念誦上帝之名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首令人作嘔的合唱。這不是什麼英雄讚歌,這是人間地獄的背景音樂。

  相比之下,負責從側翼協助攻擊的奧地利第二百三十三加強團的傷亡要輕得多。他們的任務主要是從平行街道迂迴包抄,切斷共和軍守衛部隊的退路。

  但即便如此,連續六個小時的高強度巷戰也讓每一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士兵們三三兩兩地靠在牆根、門廊和被炸毀的店鋪廢墟旁,有的在喝水壺裡最後一點水,有的在機械地嚼著乾糧,有的什麼也不做,只是空洞地盯著前方發呆。

  奧地利新兵恩里希則是靠在一堵院牆上,背後的磚牆被太陽曬了一天還帶著餘溫。步槍被他隨手放在身邊的地上,刺刀還沒卸。他的軍裝上沾滿了灰塵和牆皮碎屑,左手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劃出的口子,不深,但還沒來得及處理,血已經凝固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著斜對面那棟樓頂上剛剛升起的旗幟——紅黃兩色的西班牙王國國旗在下午的微風中懶洋洋地飄著。幾個西班牙士兵正在旗杆旁邊互相拍著肩膀慶祝,有人還舉起了步槍朝天空比了個姿勢。

  恩里希沒有慶祝的心情。他只是看著那面旗幟,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想不了。六個小時前他還在壕溝里嘔吐,因為他親眼看見一發炮彈把前面三米遠的一個西班牙士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了兩截。

  「各單位注意,原地休息,等候下一步命令。」

  營長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一個傳一個地沿著街道接力喊到了後面。

  原地休息。這四個字像一道魔法,恩里希的眼皮立刻開始打架。他想,我應該先處理一下手臂上的傷口。

  他又想,我應該先清點一下彈藥。

  

  他還想,我應該找點水喝。但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從腦子裡滑過去,沒有一個變成行動。他的後腦勺抵著溫熱的磚牆,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他睡著了。

  ...

  恩里希是被吵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的,有男人粗野的大笑,有什麼東西被拖拽的聲響,還有女人的尖叫。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昏黃。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天邊塗著一層髒兮兮的橘紅色,半條街都浸在濃稠的暮色里。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兩個小時,也許三個小時。

  他揉了揉眼睛,環顧四周。這片地方計程車兵大部分已經不在了,大概是在他睡著的時候接到了調動命令,往前方推進了。周圍只剩下幾具來不及搬運的共和軍屍體和一些被遺棄的彈藥箱。

  嘈雜聲是從他右手邊的院子裡傳出來的。

  恩里希側過頭,看見了幾個人。

  三個男人。穿著西班牙王國軍的軍裝。他們正拉拽著兩個女人,從街道對面往這邊的院子裡拖。那兩個女人拼命掙扎,其中一個看上去很年輕,也許才十七八歲,深色的頭髮散亂地披著,臉上全是淚水,另一個年紀稍大一些,大概二十出頭,嘴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捂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三個士兵的笑聲很大,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興奮。

  恩里希的西班牙語不算好,但也不是完全聽不懂。他在新兵訓練營里學過一些基本的日常用語,來了西班牙之後又在跟當地人的接觸中零零碎碎地撿了些詞彙。他豎起耳朵,努力辨認那些夾雜在笑聲和尖叫聲中的詞句。

  一個矮胖計程車兵一邊拖著那個年輕女孩一邊罵道:「婊子!叛徒!」

  另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大高個用腳踹開了院子裡一間房子的門,回頭沖同伴咧嘴笑著喊:「讓我們教教這些背叛國王的賤人會有什麼下場!」

  第三個士兵一手攥著那個年長些的女人的頭髮,一手扯著她的衣領,把她往房間裡推,嘴裡嘟囔著:「這些叛軍的XX就是這個用處...」

  恩里希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完全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三個西班牙士兵把兩個女人拖進了那間屋子。門被帶上了,但沒有關嚴,從門縫裡傳出更大的哭喊聲和掙扎聲。

  他的心臟砰砰跳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毫無疑問,這些女人是無辜的。

  恩里希深吸一口氣,他的手都因為憤怒顫抖,他彎腰撿起身邊的步槍,檢查了一下,彈倉里還有子彈,刺刀還插在槍口上,寒光閃閃。

  他站起來,走向那扇虛掩的門。

  屋子裡,那個絡腮鬍子的大高個已經把年輕女孩按在了一張破舊的桌子上,他一隻手摁著女孩的肩膀,另一隻手正在解自己的褲腰帶。矮胖的那個在旁邊按著另一個女人,瘦長臉的則靠在牆邊看著,臉上帶著猥瑣的笑。

  「砰!」

  門被一腳踹開,狠狠撞在牆上。

  恩里希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站在門口,槍口指向屋內。昏黃的暮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地板上。

  「放開她們!」

  三個西班牙士兵全愣住了。

  大高個的手停在半解開的腰帶上,褲子松松垮垮地掛著,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淫邪瞬間切換成了茫然。矮胖的那個下意識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只有瘦長臉的反應最快,他從牆邊站直了身體,眯起眼睛打量著門口這個穿著奧地利軍裝的年輕人。

  大高個回過神來,眉毛擰在一起,質問道:「你他媽是誰?」

  恩里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把槍口穩穩地對準大高個的胸口,一字一頓地說:「我說了,放開她們。現在。」

  他的西班牙語很蹩腳,重音都放錯了位置,但刺刀的寒光替他彌補了語法上的不足。

  大高個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嗤笑了一聲。他朝恩里希走近了一步,雙手叉在腰間,滿不在乎的樣子。

  「嘿,奧地利人,這不關你的事。她們是共和派,叛徒,她們活該。」

  然後瘦長臉的湊過來,咧開嘴露出一排黃牙,用一種拉皮條似的語氣說:「要不要一起來?夠分的,遠道而來的朋友。」

  恩里希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感。

  不僅僅是對這三個人的噁心。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更讓他難以承受的噁心,他竟然在為這樣的人而戰。他穿越了半個歐洲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跟這樣的人並肩作戰,幫助這樣的人「收復」他們的國土。他的戰友,他的同盟。就是這種東西。

  他把這股噁心咽了回去,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大高個身上。

  大高個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還往前邁了半步,嘴角掛著挑釁的冷笑,張嘴正要再說什麼...

  「咔嚓。」

  恩里希拉動了槍栓。

  一顆黃銅色的子彈被推上了膛,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這個聲音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

  大高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又看了看槍口後面那雙年輕的、布滿血絲的、毫無退讓之意的眼睛。

  矮胖的那個第一個慫了。他高高舉起雙手,聲音變得又急又尖:「冷靜,冷靜!我們走,我們走!」

  瘦長臉的也跟著舉起了手,臉上那副猥瑣的笑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嚇到的驚慌。

  「快走快走,這是個神經病。」

  兩個人一左一右抓住大高個的胳膊,連拉帶拽地把他往門外拖。大高個還在恩里希身上投來憤恨的目光,嘴裡含混不清地罵了句什麼,但終究沒有做出更多的動作。三個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門,腳步聲沿著院子一路遠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了。

  那兩個女人縮在屋子的角落裡,緊緊抱在一起,渾身發抖。年輕的那個把臉埋在年長女人的懷裡,肩膀一抽一抽地劇烈起伏,哭聲壓抑而破碎。年長的那個一隻手摟著女孩,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自己被撕裂的領口,眼淚無聲地淌過滿是灰塵的臉頰。

  恩里希放下了槍口。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西班牙語詞彙量撐不起任何像樣的安慰。最後他只是把步槍背到身後,雙手張開舉在身前,掌心朝外,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你們安全了……已經過去了……」

  他的發音依然蹩腳得可笑,但聲音儘可能地放得又輕又柔,跟幾分鐘前那個拉槍栓的人判若兩人。

  年長的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淚眼朦朧的目光里混雜著恐懼、疑惑和一絲感激。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只是發出了一個沙啞的氣音,什麼字也沒能吐出來。

  過了一小會兒的工夫,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西班牙語叫嚷聲。




  院子的入口處湧進來七八個西班牙王國軍計程車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胳膊上戴著軍士臂章的粗壯男人,滿臉橫肉,身後跟著的幾個士兵里赫然有先前那三個人。大高個褲子已經系好了,正一邊走一邊朝恩里希所在的方向指指點點,嘴裡嘰里呱啦地說著什麼,表情憤憤不平。

  顯然,他們搬了救兵回來討說法。

  那個軍士走到院子中間站定,雙手叉腰,掃了一眼門口端著步槍的恩里希,用一種審問式的語氣大聲說道:「這他媽怎麼回事?這個奧地利人是誰?」

  恩里希握緊了步槍,後背的汗瞬間冒了出來。一個人面對八個人,他是毫無勝算的。

  但就在他來得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之前,院子外面又傳來了另一陣腳步聲。

  然後是一個用德語大聲喊出來的口令:

  「怎麼回事?讓開!」

  五六個穿著奧地利軍裝計程車兵出現在了院子入口。領頭的是一個肩上扛著中尉軍銜的年輕軍官,手按在腰間的手槍套上,臉色鐵青。他身後計程車兵們手裡都端著步槍,雖然槍口朝下,但那種隨時可以抬起來的姿態誰都看得懂。

  第二百三十三加強團的人來了。

  中尉走進院子,目光迅速掃過了現場,門口端著步槍的恩里希,院子裡那群氣勢洶洶的西班牙士兵,屋子裡角落中抱在一起哭泣的兩個女人。他用不到兩秒鐘就大致判斷出了發生了什麼。

  他走到恩里希身邊站定,面朝那群西班牙兵,用流利的西班牙語冷冷說道:

  「我是奧地利帝國第二百三十三加強團第二營的克萊因中尉。這個士兵是我的人。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院子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中尉克萊因的話像一堵牆一樣橫在了兩群人之間。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鐘。那個戴著軍士臂章的粗壯西班牙人打量著克萊因,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五六個端著步槍的奧地利士兵,腦子裡顯然在飛速計算著什麼。

  「你的人——」他用手指了指恩里希,語氣還帶著怒意,「用槍指著我的——」


  「我知道。」克萊因營長打斷了他,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我先聽我的人說。」

  恩里希咽了咽口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報告長官。我在這面牆邊休息,被吵醒後看到三名西班牙王國軍士兵拖拽兩名當地女性平民進入這間房屋。他們撕扯女性的衣物,其中一人已經在解褲子。我判斷他們意圖實施強姦,於是持槍進入制止。他們最終自行離開,隨後帶了更多人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兩名女性平民目前在屋內,沒有受到進一步傷害。」

  克萊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細節。他轉回身,面朝那個西班牙軍士,用西班牙語把恩里希的陳述大意複述了一遍。

  院子裡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

  那些跟著軍士來的西班牙士兵互相交換著眼神,有幾個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三個當事人身上,表情複雜。大高個還梗著脖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但矮胖子和瘦長臉已經在往人群後面縮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軍士的眼睛轉了轉。

  他是個老兵油子,在軍隊裡混了多少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他花了大概三秒鐘就想明白了眼前的局勢,屋子裡有兩個衣衫不整的哭泣女人,對面站著一群端著槍的奧地利人,事情的真相再明顯不過。他可以選擇硬扛,但那意味著跟奧地利盟軍撕破臉,為了三個手下的褲襠問題把事情鬧大,這個代價他算得清楚。

  於是他做出了一個非常乾脆利落的決定。

  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大高個的衣領,把他從人群里拽了出來。大高個踉蹌了一步,還沒站穩,軍士的巴掌就已經抽上了他的後腦勺——「啪」的一聲,又響又脆。

  「蠢貨!」

  然後他又一手一個,把矮胖子和瘦長臉也拎了出來,推到了院子中間。三個人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像三條被主人揪住後頸的野狗。

  軍士轉過身來,面朝克萊因中尉,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剛才的怒氣切換成了一種老練而誠懇的歉意。這個轉變之快、之自然,幾乎令人嘆服。

  「中尉先生,」他微微低了低頭,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恭敬,「這是我手下的過失,我深感抱歉。這三個混蛋我會帶回去處理的,絕不會姑息。給貴軍添麻煩了,請代我向這位——」他朝恩里希點了點頭,「勇敢計程車兵也轉達我的歉意。」

  說完,他拍了拍手,招呼自己的人。

  「走!都給我滾回去!」

  這件事就這麼輕飄飄地翻過去了。三個當事人被拽著,其他士兵跟在後面,一行人往院子出口走去,腳步很快,顯然急於脫身。

  「等一下。」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

  說話的是恩里希。

  他從門口走了出來,站在院子的暮色里,步槍挎在肩上,看著那個正要離開的軍士。

  「你們應該向她們道歉。向那兩個女人。不是向我。不是向我的長官。應該是向她們。」

  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摁了暫停鍵。

  幾個西班牙士兵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奧地利新兵,彷佛他剛剛說了什麼不可理喻的瘋話。向誰道歉?向占領區的平民?一個軍士,帶著三個士兵,在戰場上因為碰了兩個敵方的女人,要當眾向她們道歉?

  大高個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嗤笑,但笑聲還沒完全出口就被軍士一肘子頂進了肋骨,噎了回去。

  軍士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表情。他看了看恩里希,又看了看恩里希身後那個表情冰冷的奧地利中尉和他那些端著步槍的手下,嘴角抽動了一下。

  然後他再次做出了一個乾脆利落的決定。

  他轉身走到那間屋子的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兩個女人還縮在角落裡,年輕的那個已經不哭了,但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落葉一樣止不住地顫抖。

  軍士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摘下了自己的軍帽。

  「女士們,我代這三名士兵就他們的行為向你們道歉。不會再發生了。」

  然後他轉過身,一把將軍帽扣回頭上,臉色鐵青地瞪了那三個人一眼。

  「道歉。」他用氣聲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

  矮胖子最先低下頭,含混地嘟囔了一聲「對不起」。瘦長臉跟著說了同樣的話,聲音幾乎聽不見。最後是大高個,他僵硬地站了好幾秒,直到軍士的目光幾乎要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來,才終於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含糊不清的音節,聽上去更像是在咒罵而不是在道歉,但好歹是說了。


  軍士沒有再多停留一秒鐘。他轉身大步走出院子,三個當事人和其他士兵灰溜溜地跟在後面,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頭。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克萊因營長對身後的一個士兵說了句什麼,那個士兵點點頭,從揹包里取出一條軍毯和一個水壺,放在了屋子門口。

  然後他示意恩里希跟他走到院子的另一邊,遠離其他人。

  恩里希跟過去,在一棵被炮彈削掉了半邊樹冠的橄欖樹下站定。他把步槍從肩上卸下來,雙手握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對不起,營長。」

  「我擅自行動,沒有請示上級,還用武器威脅了盟軍士兵,這可能會給團裡帶來麻煩,我...」

  「你不需要道歉。」

  克萊因營長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他背靠著那棵受傷的橄欖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劃了根火柴點上,然後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縷青煙。

  「要是我們奧地利計程車兵干出這種事來,我早就把人拉出去槍斃了。軍法條例,戰時強姦平民,就地處決,沒有第二個選項。」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里多了一絲苦澀。

  「可惜,他們是西班牙人。不歸我管,我也沒有那個權力。」

  恩里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自己的長官。

  「長官,」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費力地組織自己的語言,也像是在費力地整理自己的思緒,「我現在……很困惑。」

  「我無法理解了。」

  克萊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恩里希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來這裡,是因為法國人入侵了西班牙,扶植了一個傀儡共和國,對吧?法國人是侵略者,是破壞秩序的人,我們是來幫助西班牙恢復合法政權的。這是我在訓練營里被告知的,我們是正義的一方,我們在維護歐洲的秩序。」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是這些西班牙王國軍隊的人,他們做的事情跟法國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抬起手,朝街道的方向比劃了一下,彷佛在指向某個不在場的、但清晰地刻在他記憶里的畫面。

  「上個星期,第十九旅經過的那個村子。長官,我知道您也聽說了。他們說那個村子給共和軍提供了糧食和情報,所以第十九旅'清剿'了它。我看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樹上掛著七顆人頭,老人,男人,女人的都有,大部分村子裡的房子全燒了,井裡面……」

  他的聲音卡了一下。

  「井裡面甚至有屍體。」

  「今天我阻止了這一次,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其他街區,在其他村莊,還有多少這樣的事情正在發生?而我們——我們竟然在幫助這樣的人。」

  克萊因營長把煙吸到了盡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最後,克萊因從樹上直起身子,雙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巴塞隆納上空還飄著幾縷白天炮擊留下的煙柱,在靛藍色的暮空中像幾道淡淡的灰色傷疤。

  「恩里希,你問的這些問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疲倦,「我沒辦法給你一個讓你滿意的答案。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

  他又掏出一根煙,但沒有點,只是夾在手指間翻來覆去地轉著。

  「西班牙王國軍隊現在的軍餉,已經拖欠了四個月了。有些部隊更久,半年甚至更長。馬德里的國庫空得能跑馬,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是在借債打的——借維也納的、借倫敦的、借任何願意借的。但借來的錢大部分拿去買軍火和維持後勤了,發到士兵手裡的微乎其微。」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些西班牙士兵,當兵的原因很簡單。有些人是真的愛國,覺得法國人扶植的共和國是對西班牙的侮辱,所以拿起了槍。但更多的人是為了混口飯吃,西班牙南部和中部的農村你沒去過,那裡的窮你是想像不到。當兵至少能有口飯,能有雙鞋穿。這就是他們加入軍隊的全部理由。」

  「但是現在連飯都快吃不上了。軍餉不發,補給也不算充足。你覺得這種情況下,軍紀還能維持多久?」


  「利奧波德一世國王他不是不知道他的軍隊在做什麼。那個小村子埃爾莫利諾的事情,類似的事情,每周都有報告送到馬德里去。但他不會管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因為他沒有足夠的錢給這些軍人,給不了他們任何當初許諾的東西。所以她能給的,只有一樣——放縱。」

  「默許他們'自行就地籌措'。這是軍令里的措辭。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們自己去搶。搶糧食,搶錢,搶女人,搶任何你們想要的。只要你們還願意拿著槍替我打仗,我就當作看不見。」

  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炮聲,大概是東邊的戰線又開始活動了。地面微微顫了顫,橄欖樹上僅剩的幾片葉子簌簌抖落。

  「至於我們為什麼在這裡,原因是兩個。一個是大義。就是你說的,奧地利是歐洲秩序維護者,法國則是侵略者。但這是表象,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利益。我們可以幫助西班牙王國對抗法國,這樣就可以削弱我們最大的敵人,法國。」

  他用鞋尖碾滅了第二個菸蒂,然後拍了拍恩里希的肩膀。

  「你今天做的事情是對的,恩里希。在這整場該死的戰爭里,你今天做的事情也許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一件事。如果你想改變這一切的話,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然後積累足夠的戰功,爬到足夠高的地方去。因為在這個世界裡,只有坐在桌子前面的人才能改規則,而我們這些站在院子裡的人只能端著槍。」

  營長又思索了一會,繼續開口:「我覺得你可能會適合一個叫永久和平的帝國議會裡面派別,也許你可以看看他們的政治綱領,恩里希。」

  「永久和平?」

  「如果歐洲大陸只有一個聲音,就能實現永久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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