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內閣會議。
內務大臣杜爾諾沃站起身來。
「陛下,諸位閣下。」杜爾諾沃翻開報告,聲音不急不徐,「截至1892年1月1日,受災區域已擴充套件至帝國十七個省份,涵蓋伏爾加河中下游、烏拉爾南部、黑土地帶以及部分黑海沿岸區域,受災總面積約九十萬平方俄里。」
他停了一停,目光掃過在座諸人。
「受災人口約三千六百萬。根據各省總督和地方自治局提交的不完全統計,自去年夏季至今,因飢餓及其引發的疾病——主要是霍亂和斑疹傷寒,直接死亡人數已超過十七萬人。這個數字仍在增長,各省報告仍在陸續匯總之中,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致災的直接原因是1891年夏季的嚴重乾旱。受災最重的薩馬拉省、喀山省、奧倫堡省等地,穀物收成較常年下降六成至八成。薩拉托夫省部分縣份幾乎絕收。」杜爾諾沃合上報告,「但陛下,我必須說明的是,乾旱是天災,然而饑荒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並不完全是天災。」
他沒有看坐在對面的財政大臣,但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句話指向誰。
「陛下,各省總督的報告中反覆提及同一個問題:農民手中無糧。不是因為他們不種地,而是因為去年即便在歉收已成定局的情況下,糧食仍在大規模地從各省裝車運往敖德薩和里加的港口,裝上外國人的船。農民們看著自己種出來的最後一點糧食被政府或者糧商以各種手段收走、裝船運走,自己卻在啃樹皮。」
「陛下,我接到的地方報告中,已經多次出現農民圍堵糧倉、攔截運糧車隊的事件。薩馬拉省和喀山省的地方警察力量已經不足以維持秩序。幾個地方上的伯爵正在薩馬拉省組織民間救濟,一個叫托爾斯泰的人寫的東西已經傳遍了歐洲,把我們的臉都丟盡了。」
「陛下。俄羅斯帝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糧食生產國之一,我們的人民卻在餓死。這件事如果不能在1892年春播之前得到控制,後果不僅僅是死人的問題,這肯定是要出亂子的。我懇請陛下下令,暫停糧食出口,將現有庫存調撥用於賑災。」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長桌另一側的財政大臣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維什涅格拉茨基。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杜爾諾沃閣下,我對受災省份的百姓深表同情。但是,帝國如果要發展,工業化是必須要走的路。這一點,在座的諸位沒有人不清楚。而我們俄國,眼下能拿什麼去換機器、換鋼軌、換軍艦上的裝甲板?只有糧食、木材、礦產這些初級產品。糧食出口占帝國外匯收入的四成以上,這不是我維什涅格拉茨基定的,這是俄國的現實。」
他伸出一根手指。
「另外,杜爾諾沃閣下,您不要忘記了,糧食出口換回來的外匯,不僅僅是在建工廠。它還在養兵。我們在阿富汗的遠征軍,在巴爾幹的駐軍和平叛部隊,這些軍費從哪裡來?從天上掉下來嗎?停掉糧食出口,三個月之內,前線的軍需撥款就會出缺口。您是想讓阿富汗計程車兵也跟著薩馬拉的農民一起啃樹皮嗎?」
內務大臣杜爾諾沃沒有動怒。他甚至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當然知道這些,我並不是在指責您,維什涅格拉茨基閣下。」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接下來,他轉向了沙皇。
「但是,陛下,正因為如此,為了國內的穩定我個人認為,我們與英國之間的戰爭是時候結束了,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四年之久。」
這句話一出口,大廳里的空氣驟然凝住。
杜爾諾沃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需要騰出手來,對國內的不安定因素進行徹底的清理和安撫。
陛下請別忘了,巴爾幹地區,我們去年進行的大規模平叛行動,只是清理了主要市鎮和交通線。
羅馬尼亞人、保加利亞人的游擊隊還有大量殘部躲藏在山區裡面。這是巨大的不安定因素。我建議將阿富汗的部隊逐步撤回,抽調兵力回巴爾幹。」
話音剛落,陸軍大臣萬諾夫斯基將軍站了起來。
「杜爾諾沃閣下!我們在阿富汗已經打了四年!將士們在興都庫什山脈的雪地里流了多少血,您知道嗎?我們的前鋒部隊距離坎大哈只有不到兩百俄里了——再給我半年,最多半年,我們就能拿下坎大哈,控制整個阿富汗!到那時候,英國人在印度的大門就向我們敞開了!這是彼得大帝以來多少代人的夢想——您現在告訴我,功虧一簣?撤兵?」
「將軍閣下。」杜爾諾沃依然坐著,聲音不高不低,「我們現在的戰爭支出已經超過了政府財政總支出的一半以上。維什涅格拉茨基閣下剛才自己也說了,糧食出口的收入是在供給我們在阿富汗計程車兵。那麼反過來說,我們是拿餓死的農民在養兵。這筆帳,您算得過來嗎?」
萬諾夫斯基張了張嘴。
「至於打出阿富汗、進入印度——」杜爾諾沃微微偏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老將軍,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近乎憐憫的東西,「將軍閣下,請問……您自己相信嗎?」
萬諾夫斯基的臉漲紅了。他哼哼了兩聲,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慢慢坐了回去。
他不是不明白。至少在眼下,俄軍根本不可能攻入印度。
光一個阿富汗就耗費了陸軍近七成的機動兵力,補給線從奧倫堡到喀布林拉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麻繩。
更別說,遠東那邊,日本人趁著帝國的注意力全部西移,正在對遠東沿海地區動手了。
亞歷山大三世一直沒有開口。他巨大的身軀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按著太陽穴,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
「吉爾斯,」亞歷山大三世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奧地利那邊,有什麼好訊息嗎?」
「陛下,奧法兩國確實已經開戰了。弗朗茨皇帝的軍隊正在萊茵蘭方向與法軍交戰,據我們駐維也納大使館的報告,戰況目前對奧地利有利。」
他頓了頓。
「但是奧地利方面要求我們必須同時對法國宣戰,從東面夾擊法國或者至少牽製法國的東部兵力。維也納的意思是,如果俄國不參戰,他們不會在巴爾幹問題上給我們任何讓步。換句話說,奧地利人想要的是軍事同盟,不是外交友誼。」
「萬萬不可!陛下!」
這一次,最先跳起來的不是陸軍大臣,而是財政大臣維什涅格拉茨基。
「陛下,法國,法國是萬萬不能得罪的!」維什涅格拉茨基的聲音都高了半個調,「法國每年向我們輸入超過兩億法郎的貸款和投資,這可是政府收入的一大組成部分了。」
他用手指重重點著桌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更何況,我們的糧食出口,大半都是法國人在吃下來。在英國皇家海軍對我們實施海上封鎖的情況下,願意排出運輸船隊來裝卸我們糧食的國家,這個世界上可不多了!法國商船隊是我們目前最大的糧食出口運力來源。如果我們對法國宣戰,不光是貸款沒了,連糧食都賣不出去了!到那個時候,不用英國人來打我們,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大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杜爾諾沃輕輕咳了一聲,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
「所以,更因如此,陛下。我們現在更應該跟英國人停戰。」
「我並不是說放棄阿富汗,恰恰相反。事實上,只要我們保住目前在阿富汗北部的勢力範圍,守住從赫拉特到馬扎里沙里夫這條線,把它經營成一道穩固的屏障,再給我們十年時間。十年,陛下。十年之後,等我們中亞的鐵路網成型,到那個時候,南下坎大哈,進入印度河谷,才是真正有把握的事情。」
他看了萬諾夫斯基將軍一眼。
「將軍閣下,我不反對您的戰略目標。我反對的是時機。現在硬打,即便僥倖拿下坎大哈,我們也守不住。不如退一步,把拳頭收回來,攥緊了,等力氣養足了再打出去。」
萬諾夫斯基將軍這時候則是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
亞歷山大三世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轉向外交大臣。
「吉爾斯,英國人的條件呢?他們到底要什麼?」
「陛下。很不妙,英國政府透過我們駐倫敦大使斯塔爾男爵轉達的條件是,第一,俄軍必須完全撤出阿富汗。一兵一卒都不許留在阿富汗的土地上。第二,阿富汗的政府,也就是阿富汗國王的位置,英國人說可以坐下來兩國商議,但這個'商議'的前提是我們先撤軍。」
他停了一停。
「沒有任何資金賠償。」
「這可不行。」亞歷山大三世緩緩搖了搖頭。「我們可打了年的仗,十幾萬人的傷亡,幾億盧布的軍費,說撤就撤,一個戈比都不賠?我們無法接受。」
「是的,陛下。「吉爾斯點了點頭、「這正是目前談判僵持的原因。我們提出保留北部勢力範圍的方案,倫敦直接回絕了。他們說,'阿富汗是一個完整的緩衝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分割。'」
「陛下。可是...「
杜爾諾沃欠了欠身子,嘴唇剛剛張開,話還沒來得及吐出第二個字。
砰砰砰。
三聲急促的敲門聲從大廳入口傳來,又重又急,全然不像是宮廷里應有的禮數。
亞歷山大三世的眉頭猛地一皺。
「進來吧。」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了一道縫,一個穿著近衛軍制服的年輕軍官快步走了進來,沙皇的值日侍從武官,騎兵近衛軍上尉切列維寧。他的臉色發白,靴子上還帶著走廊里的潮氣,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陛下。」切列維寧立正行禮,手裡攥著一份電報紙,「赫爾辛福斯急電。」
「芬蘭四等級協商會議今晨召開緊急會議,透過決議,要求帝國政府立即撤銷在芬蘭大公國推行的一切改革措施,要求帝國尊重1809年博爾戈誓約中對芬蘭自治權的全部承諾。」
他咽了一口唾沫。
「決議最後一條宣告,如果帝國政府不在三十日內給予明確答覆,芬蘭四等級協商會議將自行宣布芬蘭大公國獨立。」
大廳氣氛一瞬間冷凝,然後眾人紛紛小聲交流意見。
切列維寧把電報紙放在了桌上,退後一步,立正站好,目光筆直地盯著前方的牆壁。
「獨立?」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小聲地重複了這個詞。
陸軍大臣萬諾夫斯基輕蔑地「哼」了一聲,嘴角撇出一個不屑的弧度。
「整個芬蘭步兵團一共才五千六百人的規模。」他的語氣里滿是嘲諷,「陛下,一個近衛師就可以滅掉他們。甚至不需要一個師,派一個旅過去,一周之內就能把赫爾辛福斯的那幫議員統統關進彼得保羅要塞。」
「陛下。」
吉爾斯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這恐怕背後是英國人在搗鬼。」
「芬蘭協商會議里那些人,無論是瑞典語派還是芬蘭語派,他們從來沒有膽量單獨走到這一步。1809年以來八十年了,他們最多也就是遞個請願書、發幾句牢騷。突然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喊獨立,而且措辭如此強硬,給定三十天期限,毫無疑問是英國人的手筆。英國人很清楚,我們的主力部隊全在中亞和巴爾幹,芬蘭恰好是帝國最薄弱的側翼。如果芬蘭真的鬧起來,波羅的海的出海口就不安全了,聖彼得堡的門戶就不安全了。」
他看向沙皇。
「這是聲東擊西。英國人在談判桌上不肯讓步,同時在我們後院點火,逼我們就範。」
亞歷山大三世的手掌慢慢攥成了拳頭。
「肯定是他們。」沙皇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像是在磨鐵。
「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把胸腔里那股怒火壓了下去。他把那份電報紙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隨手放到一旁,像扔掉一張廢紙。
「告訴芬蘭總督府——」亞歷山大三世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有條理,「跟芬蘭協商會議的人談一下。簡單談。聽聽他們到底要什麼,哪些條件可以鬆口,哪些不能動,列一份清單給我。」
他轉向萬諾夫斯基。
「同時近衛第一師切爾尼亞耶夫中將,讓他立刻著手準備平叛方案。部隊調動暫時不要公開,先把預案做好。如果那幫芬蘭人不識抬舉,我要他三天之內能夠出發。」
「遵命,陛下。」萬諾夫斯基看將軍乾脆利落地站起來點了一下頭。這才是他喜歡聽到的話。
「陛下。」
杜爾諾沃又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內務大臣身上。杜爾諾沃的眉頭皺著,他顯然看到了沙皇臉上那種山雨欲來的暴怒,但他還是開了口,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這件事推進一步,明天就更難了。
「陛下。跟英國人的和談——」
亞歷山大三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允許你派人參加外交部跟英國人的談判。」
沙皇的目光冷冷地盯著杜爾諾沃,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你去看看也好。應該讓你親眼看看那些撒克遜人醜惡的嘴臉,不是我不想和談。」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分,一隻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那份紅色封皮的饑荒報告跳了一跳。
「是他們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