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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你們應該保衛自己的祖國

2026-09-20 14:52:53 作者: 大公閣下

  1892年1月28日,馬德里,奧地利負責的聖伊西德羅大教堂防區。

  奧地利帝國第十一獵兵團第三營營長凱特爾少校躲藏在掩體後面最先聽見的是靴子聲。

  幾百雙靴子踩在碎石和爛泥里,發出的沉悶的,雜亂的聲音,有點像牲口從圍欄的缺口裡逃出來互相踩踏的那種動靜。

  緊接著是人的喊叫,聽不清喊什麼,嘶啞的、走調的,混在靴子聲里一起從東南方向涌過來。

  然後他伸出頭去,看見了一片灰白色軍服,西班牙王國軍。

  從街道盡頭涌過來。

  大部分人王國軍士兵連步槍都扔了,軍帽沒了,臉上全是土灰和血,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跑的時候互相推搡,踩著倒在地上的同伴往前沖。

  有的人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有的人連頭都不回,只管悶著腦袋往前躥。

  他們直衝著奧地利獵兵團負責的陣地過來了。

  凱特爾少校趴在第一道街壘後面,放下望遠鏡。身後是奧地利帝國第十一獵兵團第三營的防線。三道街壘橫在聖伊西德羅大教堂前的廣場上,沙袋、翻倒的馬車、拆下來的鐵柵欄,還有從附近民宅扛出來的橡木柜子和石板,什麼能擋子彈就往上堆什麼。最後面那道街壘的缺口處架著兩挺M.89水冷式重機槍,長長的帆布彈帶已經裝填到位,黃銅彈殼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潰兵的人流離陣地不到四百米了,還在加速。

  前面的人已經能看見街壘了,但他們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甚至跑得更快了,像是把奧地利人的陣地當成了某種可以躲進去的掩體。如果不攔住他們,這幫人會直接衝上街壘,把整個防線攪成一鍋粥。

  凱特爾少校拔出手槍,朝天開了一槍。

  槍響在廣場上空炸開,尖銳,清脆。最前面幾個潰兵像被抽了一鞭子,腳步亂了。有人停下來四處張望,有人拐了個彎往旁邊的巷子裡鑽。但後面的人還在涌,幾百號人推著擠著,慣性把前面那些猶豫的人繼續往陣地方向頂。

  凱特爾少校側過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機槍,他們前方的地面,短射。」

  右側那挺重機槍響了。槍口壓得很低,子彈打在潰兵前方十幾米的地面上,泥土和碎石飛濺起來,騰起一蓬蓬灰黃色的煙塵。那聲音撕裂了整條街道上所有其他的聲音。

  人群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最前面的人一頭撲倒在地,雙手抱住腦袋,臉埋進爛泥里。後面的人也跟著趴下去,一片一片的,有人尖叫,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人跪在原地兩手舉過頭頂。整條街道上全是趴著的、蹲著的、跪著的灰白色身影,疊在一起,像一堆被風吹倒的破布。

  機槍停了。

  副營長柏格道夫上尉從街壘後面站起來,手裡攥著一隻鐵皮喇叭。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摻著維也納口音的西班牙語朝外面吼出去:

  「不要衝陣地!往兩側走!左邊巷子,右邊巷子,跟著紅旗走!不要衝陣地!」

  他吼了三遍。每一遍都吼得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跳得肉眼可見。

  陣地兩側的巷口,幾個早就安排好的獵兵舉起了綁在步槍刺刀上的紅布條,來回晃動。這是預案里的東西。凱特爾少校在占領這個陣地的第一天就讓人準備好了,打仗打多了就知道,前線一旦崩了,潰兵往回跑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只認顏色和方向。紅旗就是這個用處。

  趴在地上的人開始動了。有人爬起來,彎著腰,踉踉蹌蹌地朝兩側的巷口摸過去。有人還趴著不敢動,被旁邊的同伴拽起來拖走。人流分成了兩股,順著紅旗的方向往兩翼散去,像一條被石頭劈開的渾水。

  柏格道夫上尉把喇叭遞給身邊的傳令兵,翻過街壘,帶著兩個擲彈兵往左翼巷口跑去。

  分流過來的潰兵擠在巷子裡,大部分人還在往深處走,想離前線越遠越好。柏格道夫上尉站到巷子中間,兩個擲彈兵一左一右端著步槍,三個人堵在那裡。

  「站住。都站住。」柏格道夫上尉的嗓子已經有點啞了,但聲量還撐得住。「法國人的騎兵在外面兜圈子,跑出去就是送死。留在這裡,跟我們一起守。」

  沒有人停下來。人流從他身邊涌過去,有人推了他一把,差點把他撞倒。兩個擲彈兵抬起槍口,柏格道夫上尉一抬手按住了。

  他不再吼了,聲音放低,但足夠周圍的人聽見:

  


  「你們只需要趴在掩體後面,幫我們開幾槍。我們有重機槍,有迫擊炮,法國人打不穿這道防線。你們待在我們後面,比跑出去安全十倍。」

  「你們應該留下來保衛自己的祖國。」

  人流在減少。大部分人還是跑了,頭也不回。但有幾個人的腳步慢了下來。一個還拖著步槍的中年士兵停在牆根,彎著腰喘氣,眼神在柏格道夫上尉和巷子深處之間來回掃。另外幾個年輕些的也停了下來,猶猶豫豫地擠在一起,像是在等誰先做決定。

  巷口安靜下來的時候,柏格道夫上尉數了數。留下來的一共十一個人。

  那個中年士兵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他的聲音沙啞,但穩得住:

  「國王是個廢物,貴族比國王還不如。」他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但這裡到底還是我們的土地。別跑了,兄弟們。跟他們拼了!」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小聲說了句什麼,中年士兵瞪了他一眼,年輕士兵不吭聲了,但也沒有再跑。

  柏格道夫上尉看了他幾秒鐘,點了點頭。「跟我來。」

  他把這十一個人帶回了陣地。

  凱特爾少校還在街壘後面,望遠鏡沒放下來。法軍的散兵線已經推進到六百米出頭。他聽見身後的動靜,扭頭掃了一眼:十一個灰白色軍服的西班牙兵,跟著柏格道夫上尉低著頭從街壘缺口魚貫而入,蹲在沙袋後面,縮著脖子。

  「就這些?」凱特爾少校問。

  「就這些。」柏格道夫上尉的聲音有點啞。「其餘的攔不住,他們已經毫無鬥志了,唉。」

  凱特爾少校把目光落到那個中年西班牙士兵身上。這人跟其他人不一樣,他蹲在沙袋後面,手裡還攥著步槍,而且槍口朝外。老兵的習慣動作。

  「你叫什麼?」凱特爾少校問。柏格道夫上尉在旁邊翻譯。

  「伊納西奧·索拉納。」中年士兵回答。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西班牙王國軍聖馬爾西亞爾團,第三連,一等兵。」

  凱特爾少校盯著他看了兩秒鐘。「從現在起你是上士。這十一個人歸你管,聽你指揮。」他偏了偏頭示意柏格道夫上尉翻譯。

  柏格道夫上尉翻譯完,皺了皺眉,壓低聲音用帝國語說:「少校,一等兵直接跳上士,這不合規矩,而且這還是西班牙王國軍,又不是我們奧地利軍隊的人。」

  「打仗哪來那麼多規矩。」凱特爾少校已經轉回去舉起望遠鏡了,「我們自己的部隊士兵補充困難,是時候招募一些西班牙人了,而且我總覺得有用。」

  索拉納一等兵顯然聽不懂這段對話,但他看見了柏格道夫上尉的表情和凱特爾少校的姿態。

  柏格道夫上尉回過頭來用西班牙語把任命又說了一遍。索拉納一等兵的眼神動了動,像一盞被撥亮的燈。他點了一下頭,轉過身去,低聲對身邊的西班牙兵說了幾句話。那幾個人的脊背似乎直了一點。

  從這一刻起,他就是奧地利軍隊裡面的外籍索拉納上士了。

  凱特爾少校從望遠鏡里看得很清楚,法軍散兵線已經推進到五百米。

  他們身上是藍色軍服,白色綁腿,排成寬正面的散開橫列,士兵之間保持著六到八步的間隔。後面跟著第二波,間距大約一百五十米。隊形太整齊,間隔太勻,帶隊的軍官還在按操典走。剛才打垮西班牙人打得太順了,覺得前面這道防線也是軟柿子。

  「各排注意,不許開槍。」凱特爾少校的聲音不大,但沿著街壘傳了下去。「等他們進三百米。」

  街壘後面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四百五十米。凱特爾少校能看見法軍散兵線里個別士兵的面孔了,年輕的、曬黑的臉,下巴繃得很緊。最前面一個軍官舉著手槍,腰間的劍鞘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四百米。法軍第一排開槍了,大概是有人沉不住氣,幾聲零星的槍響之後變成了一陣參差不齊的排射。子彈打在沙袋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有一發飛高了,嗖地一聲從凱特爾少校頭頂掠過,打在後面教堂的石牆上崩下一片碎屑。

  沒有人還擊。獵兵們把頭壓低了一點,但沒有人動。他們見過這個。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凱特爾少校然後開口了:

  「開火。」

  兩挺M.89水冷式重機槍同時開始射擊,這是一種持續的、撕裂布帛般的嘶吼,中間沒有間斷,沒有喘息。每分鐘六百發子彈以扇面潑灑出去,彈道低伸,幾乎貼著地面。


  法軍散兵線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側面橫掃了一下。

  最前面那排藍色的身影成片倒下去,突然失去所有支撐,一瞬間從直立變成癱軟,像被抽掉了骨頭的布偶。那個舉著手槍的軍官跑出去兩步就栽倒了,臉朝下撲進泥里,手槍甩出去好遠。

  步槍也加入了。街壘後面響起密集而有節奏的射擊聲。凱特爾少校的獵兵們用的是帝國兵工廠最新制式的M.90直拉式步槍,射速比法軍的勒貝爾快將近一倍。訓練有素的射手每五秒打出一發,三道街壘後面一百多支步槍交替射擊,形成了不間斷的彈幕。

  法軍第二波還在往前推。後方的軍官大概還不清楚前面發生了什麼,只看見第一波停了下來,以為是遇到了普通的步槍抵抗。傳令兵跑來跑去,旗幟在煙霧中晃動,軍號聲響了一長兩短,催促進攻。

  第二波衝進了三百米線。

  凱特爾少校轉頭對身後喊了一聲:「迫擊炮!標尺三百,覆蓋正面!」

  街壘後面的空地上,四門60毫米輕型迫擊炮幾乎同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炮彈劃出短促的弧線,落進法軍第二波散兵線中間。

  爆炸聲此起彼伏,尖銳的、密集的炸裂。迫擊炮彈落地炸開,彈片橫飛,在散兵隊形里犁出一道道缺口。煙塵和碎石騰起來,跟法軍後方野戰炮的硝煙混在一起,整條街道變成了一片灰黃色的混沌。

  法軍的野戰炮開始還擊了。幾發炮彈呼嘯著砸過來,一發落在街壘右側十幾米遠的地方,炸開的氣浪掀起一蓬沙土,碎石打在沙袋上噼啪作響。另一發落遠了,砸進教堂後面的民房裡,傳來一聲悶響和磚石崩塌的聲音。

  但炮彈是零散的,沒有形成壓制。法軍的炮兵陣地還在後方調整射角,步兵已經扛不住了。

  兩挺重機槍持續射擊了不到三分鐘,槍管外壁的水套已經開始冒出白色蒸汽。彈鏈在供彈機里勻速滑動,射手臉上濺滿了硝煙的灰燼,眼睛眯成一條縫,死死盯著前方。副射手不停地更換彈鏈,手指上的皮已經磨破了,混著油污和血。

  短短的五分鐘。對面已經受不了了。

  法軍散兵線停止前進,然後開始後退。起初是個別士兵貓著腰往回跑,接著變成一小群一小群的撤退,最後演變成整條戰線的全面後撤。他們扔下了傷員和死者,藍色的軍服散落在廣場上,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碎布。

  軍號聲又響了。短促的、反覆的三連音。撤退號。

  凱特爾少校邊打著自己的手槍,邊叼起一根雪茄,他看著法軍退潮一樣撤回街道深處。

  硝煙慢慢在風裡扯散,露出前方的地面。三百米到五百米之間的那片開闊地上,藍色的屍體和傷員橫七豎八地躺著。有人還在動,在泥地里緩慢地爬,但大部分已經不動了。

  「停止射擊。」

  槍聲漸次平息。最後停下來的是右側那挺重機槍,射手鬆開握把的時候手指是僵的,掰了兩下才掰開。

  街壘後面響起一陣短促的歡呼,很快被軍士們壓了下去。凱特爾少校的獵兵們訓練有素,知道這只是第一波。

  柏格道夫上尉湊過來,臉上有如釋重負的鬆弛,也有還沒消退的緊繃。他往前方掃了一眼,又縮回來。

  「法國人在西班牙人那裡打順了手,以為我們也一樣。」副營長柏格道夫上尉說。「不過,營長,下一回他們肯定會把野戰炮調上來先轟一番的。」

  「那就加固工事。他們的野戰炮口徑不會太大。」

  他從嘴角取下那根雪茄,上面被他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在手指間轉了轉,別回了上衣口袋。

  「讓迫擊炮重新裝填。機槍換彈鏈,檢查水箱。他們會再來的。」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去看了一眼防線右端。

  索拉納上士和他的十一個西班牙兵蹲在那裡。剛才的交火中他們也開了槍,槍法準不準另說,但沒有一個人跑掉。索拉納上士手裡的步槍槍栓還拉在後面,彈倉打空了。他正低著頭從一個死去的同胞身上摸出彈藥,面無表情地往彈倉里壓。

  凱特爾少校看了他兩秒鐘,收回目光。

  「柏格道夫上尉。」

  「在。」

  「告訴索拉納上士,幹得不錯。「」

  柏格道夫上尉走過去,用西班牙語說了。索拉納上士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遠處那片藍色屍體鋪成的地面,又低下頭去繼續壓子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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