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2026-09-28 17:32:54 作者: 大公閣下

  第742章

  波士尼亞行省,塞拉耶佛以南約六十公里的一片山間盆地。

  這裡原本是奧地利陸軍的一處騎兵演習場,四面山脊合圍,只有一條小路從北面通進來。

  一年前,工兵營把小路兩頭的岔口都用炸藥堵了,只留下一段鐵路專用線,從這裡通到最近的車站,中間要過三個隧道,每一個隧道口都由憲兵隊晝夜值守。

  盆地中央新蓋了一排半埋在地下的機庫,頂上覆著草皮,隔一段距離種一叢松樹。從山上遠遠望下去,除了幾縷從通風口飄出來的柴油煙,看不出這裡跟別的山谷有什麼不同。

  在一片空地上現在正擺著幾張長條木桌。十幾個年輕軍官圍坐一圈,膝蓋上都攤著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桌子最前頭站著一位中年少校,他手裡拿的是一本封皮已經磨得發白的小冊子,封面上只有一行燙金的帝國語小字:《裝甲車輛戰術使用手冊(暫行本)》。

  冊子是弗朗茨陛下親自編寫的。

  「接著講昨天沒講完的部分。」少校翻開冊子,「第七章,車組與伴隨步兵的協同。諸位,記住這麼幾條。」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坦克離開步兵超過四百米,就是一堆廢鐵。這話是陛下原話,抄在冊子第三十九頁,你們回去自己看。步兵是我們的眼睛,也是我們的盾。沒有步兵掩護,敵人的工兵可以從死角鑽到車底下塞炸藥,敵人的野炮可以從五百米外抵近直瞄,我們連炮塔都轉不過來。」

  底下有人抬起頭,筆尖懸在半空。

  「第二條。」少校又伸出一根手指,「車長首先是個好的機械師,其次才是個好的指揮官。騎

  兵可以不懂馬蹄鐵怎麼釘,但你不能不懂履帶銷子怎麼換。前線沒有工廠,拋錨了就是活棺材。每個車組,出發前必須自己動手保養一遍,鏈輪、張緊器、散熱器、油路,一樣都不能落。」

  「第三,射擊優先級。」他放下冊子,「敵人的反坦克手段,從威脅大到小,依次是:野戰炮直瞄、機槍火力點、步兵集群、塹壕本身。不要一進陣地就衝著戰壕里的步兵開火,那是浪費炮彈。先解決能打穿你的東西,再解決能打疼你的東西,最後才是能擋你路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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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也是最要緊的一條。諸位,不要對我們那門45毫米炮抱有任何幻想。」少校說到這裡,聲音沉了下來,「這門火炮威力對於混凝土工事來說非常小,只能等待後續換裝了。」

  他合上冊子。

  「今天先講到這裡。有問題的,現在提。」

  第二排一個上尉舉起手。

  「教官,」他站起身,「我們什麼時候能出擊?」

  問題一出口,周圍幾個車長的頭都抬了起來,眼神都是一樣的。

  「是啊教官,」另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中尉也開口了,「現在戰爭都爆發一年多了,我們還在這山溝溝裡面————」

  少校抬手壓了壓。

  「急什麼。」他笑了一下,「你們現在的射擊水平,我心裡有數。上禮拜實彈考核,全營平均命中率三成出頭。這種成績拉到洛林去,法國人的野炮陣地還沒打掉,你們自己先被人家反手一炮送回維也納了。」

  底下一陣不太整齊的笑聲。

  「什麼時候能出擊?」少校把冊子往桌上一拍,「等你們十炮能中七八炮的時候。等你們車組四個人閉著眼睛都能在兩分鐘內換好一根斷掉的履帶的時候。等你們看見一門75毫米野戰炮的炮口衝著你們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轉向、加速、開火,而不是踩剎車的時候。到那一天,我自然會帶你們去。」

  他停了停。

  「諸位,我們是陛下手裡的一錘子買賣。這一錘下去,要麼把法國人的防線砸出個大窟窿,要麼就什麼都不是。所以急不得,但也不會太久了。建功立業的日子快到了。到時候,我們要給法國人一個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驚喜。」

  底下沒人說話,但每一雙眼睛都亮了。

  「好了,」少校把冊子夾回腋下,「現在開始今天的訓練。上午射擊科目,下午行進科目。各車組歸位。」

  上午的射擊場設在盆地西側一片被專門清出來的窪地里。

  六百米開外的斜坡上,工兵營連夜立起了新一批靶標。


  這一批靶不再是過去那種木板畫的方框,而是照著洛林前線拍回來的照片,一比一堆出來的。

  左邊一排是法軍制式的沙袋機槍工事,用真的沙袋、真的原木、真的濕土堆出來,只是裡面沒有人。

  中間一排是簡易反炮兵掩體,斜坡上挖出射擊孔,孔沿用鐵軌加固。

  最右邊一排是幾段真正意義上的塹壕,前頭拉著三道鐵絲網,鐵絲網後面立著人形草靶。

  第一輛一號坦克從掩體後開出來,履帶碾著碎石,在射擊線上停穩。車長的上半身探出炮塔,右手舉起旗子,向觀察哨報告車號和目標編號。觀察哨的少尉在本子上記下時間。

  炮塔緩緩向右轉過大約三十度,短身管的45毫米炮抬起一個不大的角度。車長的旗子往下一劈口第一發炮彈出膛的聲音又干又脆,比75毫米野戰炮的悶響要輕得多。炮口的白煙還沒散,六百米外的沙袋工事就騰起一團黃土。觀察哨的少尉舉著望遠鏡看了幾秒。

  「偏右一米二,命中沙袋堆左沿。射擊孔無損。」

  車長在炮塔里罵了一句什麼。炮塔又微微向左修正。第二發。

  這一發的黃土是直接從射擊孔里冒出來的。原木的裂聲隔著六百米都能聽見。

  「命中射擊孔,孔沿塌陷約三分之一。

  「再來。」車長扔下這兩個字,縮回炮塔里。第三發、第四發幾乎是連著打出去的,兩發都從同一個位置鑽進去。工事頂上的濕土先是往下塌了一塊,然後整個前壁像一塊被抽掉支撐的蛋糕,緩慢地垮了下去。

  下一個目標是斜坡上的反炮兵掩體。這個就難對付得多。射擊孔只有一條窄縫,從六百米看過去也就是一道黑線。第一發打偏了,砸在射擊孔上方兩米的地方,土塊和石屑四濺,但鐵軌加固的孔沿一點事都沒有。第二發打在孔的正下方,同樣是浪費。到第五發才勉強擦著孔沿進去一半,觀察哨報了一個「部分命中」。整整八發炮彈打完,這個掩體才被判定為失能。

  站在觀察哨旁邊的少校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他抬頭,沖炮塔那邊喊了一嗓子:「科瓦奇,你算算你這八發下去在洛林值多少錢?值一輛你們家的馬車。下次靶前先給我把測距三角算準,別一上來就憑感覺打。」

  科瓦奇上尉在炮塔里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射擊訓練一直持續到中午。十二輛坦克輪換著上射擊線,每一輛打三組目標,每一組的用時和彈藥數都被觀察哨一筆一筆記下來。少校在午飯的時候把這些數據攤在桌上看,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下午是行進訓練。這是所有車組最喜歡的科目,也是最累的科目。

  盆地南端有一條工兵專門修出來的複雜地形跑道,全長大約十一公里。前三公里是乾涸的河床,鵝卵石從拳頭大到腦袋大都有,專門用來磨鍊駕駛員對履帶的感覺。中間三公里是模仿洛林戰場挖出來的塹壕帶,一共三道,塹壕之間還有反坦克壕溝和鐵絲網。最後五公里是緩坡加松林,用來練習林間穿插和車組之間的旗語通訊。

  十二輛一號坦克按照昨天分好的編組,B連四輛在前,A連八輛在後,成兩列縱隊從機庫出發。

  發動機的轟鳴一台接一台響起來,先是低沉的咳嗽,然後是穩定的、帶著金屬顫音的怒吼。

  一號坦克的車體前部大幅傾斜,避彈外形非常明顯,一個不算大的炮塔坐落在車體中央偏後的位置,那門短身管的45毫米炮從炮塔正面伸出來。炮塔可以左右旋轉,因為齒圈和電機功率的限制,轉動範圍只有左右各一百二十度,做不到完整的三百六十度周轉。

  第一段河床對駕駛員是個考驗。鵝卵石在履帶下面咯咯作響,車體不停地左右微晃。有一輛車的駕駛員沒控制好油門,前進檔掛得太急,右側履帶在一塊尖石上一磕,鏈輪跟著顫了一下。車長

  立刻在炮塔里喊停,四個車組成員鑽出車外,趴在履帶旁邊檢查了三分鐘才重新上車。少校騎著馬在後面看,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到了塹壕帶,四輛B連的車分成兩組,每組兩輛,交替掩護前進。第一輛衝上第一道塹壕的邊沿,履帶前端懸空了大約半秒,然後重重地落進塹壕對面的土坡上,整個車身猛地一頓,揚起半人高的塵土。第二輛跟在後面,從同一個位置壓過去。鐵絲網在履帶下面被捲成一團一團的鐵疙瘩。

  第二道塹壕稍微寬一點,第一輛車的駕駛員沒敢一口氣衝過去,減速到一半突然剎住,結果車頭栽進塹壕里,前進檔掛了兩次都沒爬上來,最後是後面那輛用鋼索拖出來的。少校在馬上看著,眉毛跳了一下。


  「記下來。」他對身邊的副官說,「三號車,塹壕通過科目不合格,明天補練。」

  最後的松林段是所有科目里最費旗語的。松樹之間的間距只有勉強夠一輛坦克通過,車組之間看不見彼此,全靠車長探出炮塔用小旗打信號,前車拐一個彎,後車要在三秒之內跟上同一個動作。有兩次,編隊被拉散了,後面的車找不到前面的車,只能靠發動機的聲音判斷方向。少校在林子外面等了半個小時,才看見十二輛車前前後後從林子裡鑽出來,隊形已經完全亂了。

  「整隊。」他冷冷地說了兩個字。

  十二輛坦克在盆地的另一端重新排成兩列縱隊。夕陽這時候已經開始往山脊後面沉,光線斜斜地打在車體側面,把傾斜的裝甲板照出一層暗紅色的金屬光澤。柴油煙從每一台發動機的尾部一縷一縷地飄上來,在山谷里凝成一層薄霧。

  盆地東側的一處高地上,兩個人並排站著。其中一位是皇儲魯道夫皇太子。

  站在他身後半步的,是裝甲兵總監卡爾·馮·霍岑多夫少將。這位少將四十出頭,兩鬢已經有些發白,是最早一批被弗朗茨陛下從炮兵部隊裡挑出來的,絕對可以忠實的貫徹弗朗茨帶來的坦克

  思想的將軍。

  魯道夫皇太子舉著望遠鏡,看了很久。谷底那十二輛鋼鐵野獸這時候已經繞過了最後一片松林,正在整隊集結。

  「將軍,」皇儲放下望遠鏡,眼睛還盯著谷底,「這些部隊,可以突破法國人的防線嗎?」

  霍岑多夫少將沒有立刻回答。他也舉起自己的望遠鏡,仔細看了半晌,才把它放下。

  「殿下,如果您問的是法國人挖在洛林的那些戰壕、鐵絲網、機槍堡這一類的野戰工事,可以。而且,第一次攻擊將是最有效的一次。」

  「講下去。」

  「根據我們過去半年在這裡做過的十七次團級演習,一號坦克在遭遇成體系的塹壕防線時,只要伴隨步兵跟得上、炮兵彈幕徐進得准,一個營的規模可以在兩到三個小時內向縱深推進六到八公里。這個距離,大致等於法國人一線塹壕、二線塹壕,加上他們的支援陣地的總深度。」

  魯道夫皇太子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就要停下來。殿下,這也是我必須向您如實匯報的一點。推進六公里以後,全營大約會有三分之一的車輛因為各種原因失去戰鬥力,發動機過熱、履帶斷裂、傳動箱漏油、炮塔卡死,還有被敵人的野炮直接命中的。剩下的三分之二,也需要立刻回撤,進行至少八到十二小時的檢修和補給。這一段窗口期,敵人可以調預備隊上來。所以,第一波突破打出來的缺口,能不能被步兵和騎兵接手擴大,才是整場進攻勝敗的關鍵。坦克本身,做不到一鼓作氣打穿整個法國。」

  「要塞呢?」皇儲又問。

  霍岑多夫少將搖了搖頭。

  「打不動,殿下。法國東部防線的堡群,鋼筋混凝土頂蓋厚度兩米起,最厚的中央塔樓超過三米。我們那門45毫米炮用的是普通實心彈或者高爆彈。實心彈打鋼板還勉強能啃出幾十毫米的坑,撞上要塞的混凝土牆就是隔靴搔癢,彈頭自己先碎。高爆彈更別提,裝藥量小,在牆面上炸開頂多燻黑一片。要塞的事,還是得留給雷霆之錘。」

  魯道夫皇太子把望遠鏡又舉起來看了一會兒。谷底的十二輛坦克這時候已經排好隊,正在往機庫的方向緩緩開回去。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

  「就算這樣,它還是劃時代的武器,不是嗎,將軍?」

  霍岑多夫少將看著自己這位年輕的皇儲,看了幾秒鐘,然後把右手放到胸前,微微躬身。

  「是的,殿下。」他說,「這是我從軍二十三年以來,見過的第一樣,真正配得上「劃時代「這三個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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