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1892年9月14日,貝桑松以東,杜河南岸高地。
洛林方面軍總司令薩克森的阿爾貝特國王陛下用袖口擦了擦望遠鏡的鏡片,然後重新舉起來。
在他的視野裡面,貝桑松老城的輪廓已經不完整了。
杜河北岸那片哥德式的屋頂線被打斷了好幾處,一座教堂的尖頂歪斜著,搖搖欲墜,就像是戰場上一顆快要拔掉的爛牙。
河岸邊的石砌碼頭也塌了一半,碎石滑進河裡,杜河水面上漂著木板、軍用背包和一些法軍、奧軍甚至於平民的屍體。
昨天他摩下的第4軍渡河的時候,工兵營搭了三座浮橋,現在只剩一座還勉強能用,另外兩座被炸斷了。
城區里還有奧地利士兵。
他能看見幾個灰色的身影貼著牆根在跑,從一條街穿到另一條街。一個士兵跑到一半突然趴倒了,不知道是被彈片擊中還是自己臥倒躲避。旁邊的人沒有停下來拉他。
然後南邊的丘陵上又開炮了。
阿爾貝特國王把望遠鏡向左偏了兩寸。
杜河對岸的丘陵覆蓋著濃密的樹林,深秋的枝葉還沒落盡,灰綠色和枯黃色混在一起,看上去平靜得近乎虛偽。
他盯著那片樹冠看了大約十秒,一個灰黑色的半圓形物體從林間緩緩升起,像一隻烏龜把頭從殼裡探出來。炮管指向北面,微微調了一下仰角,橘紅色的焰光一閃,白煙被山風撕成幾縷。
大概五分鐘後城區深處傳來沉悶的爆炸。
一棟三層樓房的正面整個垮塌下來,磚石和木樑砸在街面上,揚起的土灰有兩三層樓高。
然後那個灰黑色的圓頂縮了回去。從升起到消失不超過十五分鐘時間。
丘陵恢復了原樣,風吹樹葉,安安靜靜的,和汝拉山區任何一片普通的法國林地沒有分別。
阿爾貝特的嘴角向下壓了壓。
竟然在這裡碰到了裝甲炮塔,雖然奧地利的帝國軍事情報局做了不少工作,但顯然他們沒有發覺法國人已經建造不少這種可旋轉升降式炮塔了。
奧地利自己也裝備了不少,這玩意可太難對付了,厚厚的裝甲板加上基本上是360度無射擊死角。
身後的通訊壕里傳來腳步聲和低沉的說話聲。
參謀長馬肯森少將從壕溝拐角處走出來,右手攥著一張電報紙,臉色不太好。
他在阿爾貝特身後站定,沒有急著開口。國王還舉著望遠鏡,他就等著。
「第4軍傷亡報告到了?」
「到了。但不只是這個。」馬肯森少將頓了一下。「林德奈爾上校兩小時前帶一個加強營攻了最西邊的山頭。法國人在半山腰埋了地雷,至少兩道鐵絲網後面架著機槍。林德奈爾上校右腿被彈片切開了,他們營傷亡超過三成,不得不退下。」
阿爾貝特國王這才放下望遠鏡,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緊。他把望遠鏡交給身旁的副官。
「炮兵呢?」
「試過了。」馬肯森展開那張電報紙。
「203毫米列車炮架在東面鐵路線上,炮兵盡全力提高仰角,但是彈道還是被山脊擋著,偏差最少四百米。
155榴彈炮的彈道倒是可以越過山脊,但是司令您看見了,炮彈落地的時候那玩意兒早就縮回去了。上面的混凝土覆蓋層少說兩米。完全打不動。」
遠處又是一聲悶響。兩人都沒有去看。城區北部升起一柱黑煙,濃重油膩,是什麼倉庫或者儲油點被引燃了。那柱黑煙在九月的天空下筆直地往上升了很高,然後被高空的西
風攔腰截斷,向東漫開,給半個貝桑松城罩上一層灰濛濛的陰影。
阿爾貝特伸手從副官手裡取回望遠鏡,沒有舉起來,只是拿在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黃銅鏡筒。
「傳令第4軍和第6軍。」他的聲音不快不慢。「所有部隊撤出貝桑松城區,以營為單位交替掩護,工兵優先過橋。到東面十公里外的費桑鎮集結待命。」
馬肯森對站在壕溝口的傳令兵點了一下頭,傳令兵敬了個禮,轉身跑進通訊壕的暗處。
阿爾貝特走到那面被削掉半邊的殘牆旁邊,把望遠鏡擱在牆頭上,騰出雙手,右手捋著下巴那把灰白色的鬍鬚,左手撐在牆上,一隻靴子踩著碎磚,望著南方的丘陵出神。
「四座炮塔。至少四座。保密做到這種程度,我們在巴黎的武官、軍事情報局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事先知道。法國人修這些東西,挖地基,澆混凝土,從工廠運裝甲鋼板和液壓機械上山安裝,再覆土種樹做偽裝。這可不是幾個月能幹完的活兒,馬肯森。」
「至少兩年。」馬肯森接過話頭。「我問過工兵軍官,他拿望遠鏡看了那些混凝土結構的外沿。這絕對不是戰時搶修,澆築質量很高,模板做得很規整,應該是按計劃一步步建起來的。」
「兩年。哎。」
沉默持續了大概半分鐘。南面的丘陵上又有一座炮塔露了頭,開了一炮,縮回去了。
這一發落在河岸附近,激起的水柱和碎石混在一起,浮橋的殘骸又被掀翻了一塊。
阿爾貝特忽然直起身來。
「馬肯森,如果貝桑松有這種東西,他們不會在第戎、里昂、巴黎等地都設置了吧。」
「應該不會。我們的情報系統還是很強的,如果真的四處都有,情報局和黑天鵝至少會報告這種異常情況。」
阿爾貝特慢慢點了一下頭。他拿起望遠鏡,往西邊看了一會兒。那個方向是貝爾福缺口,汝拉山和孚日山之間的天然通道。
「也許我們可以繞過這裡。」阿爾貝特國王隨後下令,「讓第四軍留下一個師監視這裡就行,其餘部隊,繞過貝塞松向第戎進發,我們不能讓這裡阻擋我們的步伐。」
「主要問題是,這些裝甲炮塔會讓我們原本用杜河水運軍需物資的計劃落空,這會加大我們的後勤壓力,而且需要繞路。」
「其餘方向呢?肖蒙剛剛實現突破。北線,法軍攻勢非常猛烈,亞琛被暫時放棄。南線方面,法軍至今沒有突破阿努爾夫公爵的防線。」
洛林方面軍司令阿爾貝特國王又看了看敵方裝甲炮塔轟擊的方向,搖搖頭,走向不遠處的司令部,他邊走邊說:「我們戰前高估了我們的飛艇部隊啊。」
參謀長馬肯森少將跟在身後接話:「是的,原本計劃這些要塞靠著飛艇扔炸彈就能輕鬆轟開,真是想的太簡單了。我們沒料到法國人的防空炮的裝備,讓飛艇部隊吃了個大
虧。
上個月光我們洛林方面軍的飛艇部隊,出擊一百一十七艘次,被擊落八艘,重傷返航十一艘。加上其他幾處戰場,估計損失要超過二十艘飛艇了。」
「我們現在最新的500公斤級別炸彈,從3000米的高度扔下,無法擊穿那些超厚的混凝土工事。自由落下的炸彈,末速根本追不上重炮彈,撞上法國人兩米半厚的頂蓋,彈體自己先散架,裝藥只能在表面開花。
再加上飛艇現在為了躲高炮得爬到三千米以上,如果計算風速錯誤一點,扔二十枚炸彈散布出去能拉到一公里開外。」
阿爾貝特國王這會已經走進了指揮部,「皇帝陛下前天下的手令,飛艇部隊暫編入後勤序列,專司遠程運輸、海上偵察以及引導炮兵,不再執行對要塞的轟炸任務。」
馬肯森少將點了點頭。這個決定他心裡其實是贊成的。
「現在看,還是需要重炮。」阿爾貝特國王用食指在沙盤上的第戎要塞群外圍點了幾下,「斯柯達和克虜伯聯合開發了380mm的雷霆之錘超級重炮,不過,這些火炮產量很低。看來至少要到年底,才能有15門左右,現在就四門。這些原本就是為了第戎要塞準備的。」
「先申請一下,在貝塞松這裡實驗一番。」
「我看可以,司令。」參謀長馬肯森少將點點頭,「也可以讓那些工程師進行改進,實戰永遠是最好的測試。」
「可以。哎,現在就是盾大於矛的情況。無論是法國還是我們都是這樣。在西班牙的前線,就算是西班牙人,都可以做到對法軍的一換一。而我們如果處於防守方,至少是三換一。這場仗打到現在,已經不像十年前軍事學院教的那樣了。」
「司令。」參謀長馬肯森少將猶豫了一下,說道:「其實,我們我覺得總參謀部制定的消耗法軍的戰略是對的。」
「我們的潛艇部隊在西地中海取得了輝煌的勝利,至少切斷了六成法國從本土到北非的航線。前些日子,我看報紙上,法國北非軍團的補給船在巴利阿里群島以西被我們一口氣敲掉了七條。
法國人現在從馬賽往阿爾及爾運一箱彈藥,得護航艦隊排著隊護送。
加上,他們主動攻擊我們,不就是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嗎?我們的軍隊人數、武器等等都比他們強,等他們來進攻更好吧。這也符合弗朗茨陛下說的消滅有生力量的主要指導思想。」
阿爾貝特國王在大廳中央那張洛林沙盤前站定,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在南錫和圖勒之間來回移動。
「這個倒也不錯。」阿爾貝特國王抬起頭,然後拍拍手,讓幾個參謀都過來。
幾位參謀從各自的圖板和電台前站起身,圍到沙盤四周。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那台電報機偶爾滴答兩聲。
「消滅有生力量是我軍最大的指導思想,防禦為主也是從卡爾大公時候就傳下來的。」阿爾貝特國王慢慢地說,「這一點,諸位入伍那天就該記在骨頭裡了。不過,諸位。防禦也不等於完全不進攻。」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落下去。
「如果一昧的固守,就像如果我們洛林方面軍死守洛林防線,我相信法軍絕對越不過南錫。」
阿爾貝特國王說,「但是,我們就相當於不動的牆了,法國人可以從容的調動其他力量集合到一點區進攻。我們現在進攻事實上是分散了法國人的力量,減輕萊茵蘭和南部義大利的壓力。另外,戰爭哪有靠防守贏得勝利的。還是需要進攻。」
他環視四周,幾位年輕參謀的眼神都很專注。阿爾貝特國王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諸位,請記住。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進攻、進攻、再進攻!攻擊、攻擊、再攻擊!戰爭是敵我雙方意志力與領導力的較量,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五分鐘。
所以,我們需要進攻。」
幾個參謀都點點頭。阿爾貝特國王擺擺手,讓他們回去繼續手上的事情。
大廳里的人漸漸散開,各自的圖板前又響起了鉛筆和圓規的聲音。阿爾貝特國王在沙盤前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頭看向一直沒走開的馬肯森少將。
「參謀長,」阿爾貝特國王壓低了聲音,「「龍騎兵部隊「什麼時候可以就位。」
所謂「龍騎兵部隊」,是奧地利陸軍對本國第一款坦克的秘密代稱。
番號照舊沿用輕騎兵的編制,甚至連軍官的領章和肩章都不做改動。這樣可以迷惑其他國家的諜報人員。
目前一號坦克裝備的部隊都在摩拉維亞山區、特蘭西瓦尼亞地區等隱蔽地進行訓練,算算時間,最開始裝備的部隊,至少也訓練了7個月了。
馬肯森少將回答:「總參謀部發來的命令,大概到1892年10月就是動用的時候了,司令。
「現在,一號坦克的產量可以達到每個月40輛的水平,他們會在皮爾森的斯柯達工廠完成總裝,至少有200輛1號坦克車組正在接受訓練。」
阿爾貝特國王點點頭,他的目光又回到南錫西南那片被反覆塗改過的丘陵地帶,那裡的紅藍鉛筆痕跡幾乎把等高線都蓋住了。他停了很久,才把那句話說出口。
「10月嗎?說明,10月就是決戰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