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攻得手後的戰場上,硝煙還沒散乾淨,空氣里全是焦土和火藥的酸味。第十七步兵團計程車兵們三三兩兩地在陣地上收攏法軍丟棄的步槍、彈藥箱和軍用水壺,幾具還沒來得及拖走的法軍屍體橫在交通壕邊上,蒼蠅已經圍上來了。
傳令兵從團部跑來,帶回訊息:北義大利方面軍司令阿努爾夫公爵已正式下達代號「颱風」的全線反攻命令。不過第十七步兵團在先前的防禦戰和反擊中傷亡過重,三個營縮編得只剩不到兩個營的兵力,准許就地休整,暫不編入下一波攻勢序列。
團長科瓦奇上校收到命令後鬆了口氣。
他簡單把幾件事交代下去:一營負責收容傷員和清點繳獲物資,二營沿陣地前沿重新布設警戒哨,三營殘部歸攏到後方集結點等補充兵員。
布置完,他點了根煙,順著交通壕往側翼走。
現在有兩個鐵盒子就停在陣地後方大約二百米的一片平地上。幾個穿著沾滿油污工裝計程車兵正圍著其中一輛忙活,有人半個身子鑽進車體底下,有人蹲在履帶旁邊拿錘子敲銷軸。
科瓦奇上校走近了才看清楚這東西的全貌,灰綠色塗裝,車體比一輛四匹馬拉的輜重車還寬,鐵板鉚接的外殼上布滿了彈痕擦痕,炮塔上一門短管火炮指向前方。
「這是個什麼玩意?」科瓦奇上校站住了。
幾個人從車底下鑽出來,連帶著炮塔艙蓋里探出半個身子的炮手,一齊立正敬禮。
「上校!帝國萬歲!」
「帝國萬歲。」科瓦奇上校隨手回了個禮,目光還在這鐵疙瘩上掃。
領頭的車長擦了一把臉上的機油,開口道:「上校,我們是第三裝甲龍騎兵團的。這個東西目前定名叫坦克,能在一定距離內扛住小口徑火炮、機關槍和步槍的射擊。我們這批是一號改進型,裝了一門三十五毫米口徑火炮。」
科瓦奇上校點點頭,朝蹲在地上擰螺栓的那幾個人看了看。「你們在幹什麼?」
車長臉上露出一種無奈的表情。「在修它啊。」
旁邊一個滿手黑油、拎著扳手的維修兵接過話:「這東西太精貴太嬌氣了,跟大小姐一樣。上校您不知道,出發的時候我們一共二十二輛坦克,計劃支援你們這個方向,走到戰場的只有十二輛,剩下十輛全趴在路上了。打完仗倒是沒被法軍擊毀一輛,但機械故障加上履帶拋錨又折了三輛,眼下能動彈的就這九輛。還得趕緊做一次大檢查大維修,不然再開幾公里又得趴窩。」
科瓦奇上校聽完沒說話,掐滅了菸頭,繞著這輛坦克轉了一整圈。他拿手敲了敲側面的裝甲板,又彎腰看了看履帶的結構,最後站直了身子,感慨了一句:「這真是個奇蹟般的發明。這就好像是一艘陸地上的鐵甲艦。」
「是挺像的。」車長應了一聲,隨即又說,「不過上校,您能允許我們繼續修嗎?這活兒其實挺麻煩,我們趕時間。」
「好。你們請繼續。需要幫忙嗎?」科瓦奇上校立刻讓出位置,往後退了兩步。
沒等車長客氣推辭,他已經扭頭朝後喊了一嗓子,叫過來幾個士兵。「你,還有你們兩個,過來。你之前在拖拉機廠幹過對不對?你是鐵匠出身?去幫他們搭把手。聽他們的指揮。」
三個士兵小跑過來,捲起袖子就蹲到了履帶旁邊,維修兵遞過去一把扳手,指了指鬆動的履帶板,幾個人很快干到了一塊兒。
科瓦奇上校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第三裝甲團?也就是說,帝國至少有三個團裝備了這個東西?」
「是的。」車長半個身子探進發動機艙里,聲音有點悶,「第一、第二裝甲龍騎兵團現在應該正借鐵路線往米蘭方向運。這東西連續開三個小時以上就大機率出毛病,所以能走鐵路就儘量走鐵路,自己跑只能跑最後那一段到戰場的路。」
科瓦奇上校沒再追問。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陣子,看維修兵把一根裂了縫的履帶銷拔出來換上新的,看炮手從車裡往外遞零件,看那個拖拉機廠出身計程車兵上手很快,已經在幫忙調校負重輪的張緊度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可能是「颱風」行動第一波攻勢的炮火準備。科瓦奇上校轉身往團部走,腦子裡還在想:二十二輛出發,十二輛到場,打完剩九輛能動。三個團加起來,滿打滿算能上戰場的可能也就三四十輛。但今天就這麼幾輛鐵盒子衝進法軍陣地的時候,他親眼看見對面整排整排的步兵扔了槍就跑。
三四十輛如果集中在一個點上,那會是什麼光景?感覺應該沒有什麼陣地能阻擋住吧。
其實還是有的。這東西的裝甲目前扛不住五十毫米以上口徑火炮的直射,畢竟這個時代的裝甲鋼材、動力系統都還很原始,能讓它跑起來並且透過實戰檢驗已經算是奇蹟了。
如果法軍沒被嚇壞,或者哪個法國軍官冷靜下來,把步兵炮推上來對著它平射,多半能打穿。
但問題是當你在戰場上遇到一個槍打不穿、同時噴著炮火碾過來的鐵殼怪物,你手裡的步槍對它毫無用處,之前最可靠的塹壕在它面前跟不存在一樣,履帶直接碾過去,你會怎麼樣?你也會崩潰,也會害怕,語無倫次地扔了槍就跑,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當法軍阿爾卑斯軍團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和軍團參謀長布瓦代弗爾中將在米蘭的軍團司令部里收到前線電報的時候,兩個人加上一屋子參謀全是一頭霧水。
電報的內容亂七八糟,前後矛盾。有的說「遭遇敵方鐵皮怪物」,有的說「奧軍使用了陸地上的鐵甲艦」,有的乾脆語句不通,只寫了「無法阻擋,請求撤退」。沒有一份電報能說清楚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有多少、從哪來的。
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和參謀長布瓦代弗爾中將還沒來得及搞明白那些電報在說什麼,壞訊息就一條接一條地砸過來了。
「什麼?布雷西亞丟了?」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猛地站起來,難以置信,「我在那裡放了一個本土旅還有一個非洲殖民師!」
傳令軍官低著頭,不敢接話。
參謀長布瓦代弗爾中將沒有看司令官,他站在沙盤前面,盯著布雷西亞到米蘭之間那段標註了藍色旗幟的區域,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然後開口:「司令官閣下,現在的情況是,雖然我們還不清楚具體原因,但奧地利人的進攻力量比我們預估的強大太多。前線已經完蛋了,我們必須後撤轉入防禦。」
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也走到沙盤前,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貝加莫、洛迪、帕維亞一線?以這個為核心構築野戰工事。」
「不,將軍。」參謀長布瓦代弗爾中將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直接退到我們現在所在的米蘭。同時嚴格監視後方奧軍控制的亞歷山德里亞要塞方向,他們有可能從那邊出兵夾擊我們。」
「後撤幅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們計程車兵至少需要一天時間來告訴我們前線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樣我們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司令。」
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立刻制定防守計劃。同時,電告巴黎,我們在北義大利遭到了敵方新式武器的進攻,可能是……」
他停頓了一下,腦子裡把收到的那些語焉不詳的電報內容過了一遍。鐵皮怪物,能跑的鐵甲艦,碾過塹壕,槍打不穿。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東西只有一個。
「可能是裝甲列車,只不過是可以脫離鐵軌行駛的裝甲列車。請巴黎方面高度重視。」
參謀長布瓦代弗爾中將立刻指派了一名參謀軍官去電報房發報。司令部里的氣氛稍微穩了一點,至少有了一個明確的行動方向:收縮到米蘭,搞清狀況,等巴黎的指示。
沒過多久,那名參謀軍官跑了回來。
他是跑回來的,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不好了,司令。電報線全部被切斷了,我們聯絡不上巴黎。」
「什麼?」
司令部里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向那個喘著粗氣的參謀軍官。
電報線被切斷,意味著不是前線崩了那麼簡單,奧軍已經有部隊滲透到了後方,系統性地破壞了通訊線路。這是一次有預謀的、經過周密策劃的大規模攻勢,而他們到現在連敵人用了什麼武器都沒搞清楚。
吃驚、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恐懼,像冷水一樣漫過了法軍駐米蘭司令部里的每一個人。
參謀長布瓦代弗爾中將第一個反應過來,轉向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將軍,派騎兵通訊。同時,米蘭城防立刻進入戰時狀態。「
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點了一下頭,緊接著繼續下命令:「給我把之前投誠我們的米蘭地頭蛇找來,他們在這裡這麼多年了,跟奧地利軍方肯定有聯絡,另外,反間諜處的人準備一下,也許他們是奧地利人留下的內應。」
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的猜測有一部分是對的。
法軍攻克米蘭之前,有一批倫巴第的貴族和上流人士主動投誠,表態支援法國「解放倫巴第」。
這些人裡頭,有一部分是奧地利軍事情報局的合作人員甚至直接就是間諜。他們平時經營生意、出入社交場合,法軍進駐後也表現得非常配合,甚至幫忙安排司令部的駐地和後勤供應。
正因為如此,奧軍那邊至少掌握了一條關鍵情報:法軍阿爾卑斯軍團的司令部就設在米蘭城內。
還有一件事,法軍在倫巴第使用的電報線路,絕大部分就是奧地利架設的,線路走向、中繼站位置、接線箱的分布,奧方都有完整記錄。按圖索驥地派小股破壞隊去剪斷,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現在阿爾卑斯軍團就陷入了暫時性的無指揮狀態,下屬各師、各旅只能靠騎兵通訊聯絡,訊息傳遞從幾分鐘變成了幾個小時甚至半天。
但切斷電報線最關鍵的目的,不是讓阿爾卑斯軍團陷入混亂。
是為了防止坦克的訊息傳回巴黎。
因為這個武器,此刻也已經在萊茵蘭地區發動了引擎。
戰爭進入1893年5月的時候,法軍在開戰初期憑藉兵力優勢攻克了奧地利邊境的蒙紹和亞琛,但推進到這裡之後就再也走不動了。
奧地利人在當地居民的協助下,用極快的速度修築了大量野戰工事,
塹壕、鐵絲網、機槍陣地層層疊疊地堵在法軍面前。
當地日耳曼居民自發組織起來幫忙挖壕溝、運木材、搬沙袋,效率飛快。
法軍幾次試探性進攻都被打了回來,傷亡不小,卻沒能向前推進一步。
與此同時,奧地利洛林方面軍從東面對法國東部防線施加了持續壓力,攻克了部分要塞,雖然沒有大規模突破,也牽制了法軍大量預備隊。
巴黎方面不得不從北線抽調部隊回援東部,原本計劃繼續向科隆方向推進的攻勢徹底停了下來。法軍轉入防禦態勢,在瓦隆地區,尤其是靠近奧地利一側的列日走廊修築了一條防禦工事帶,準備擋住奧軍可能的反攻。
1893年5月17日,駐守瓦隆的法軍等來了進攻,但方向完全出乎預料。
打過來的不是東面的奧地利人,也不是東南方向,而是從北面,從布魯塞爾方向。
比利時參戰了。
比利時軍隊和一支奧地利遠征部隊組成聯軍,從布魯塞爾南下,直撲法軍防線的側後方。法軍在列日走廊的工事全部朝東修建,北面幾乎是敞開的,雖然拿破崙四世有預料比利時可能參戰,他曾經派遣外交大臣去交涉,結果不佳,之後,修築防禦工事,也肯定是先對付最難纏的奧地利,原計劃是1893年底開始修建朝向比利時的工事,現在用不到了。
在上一次法國入侵比利時的時候,英國也深陷戰爭中,不得不選擇了袖手旁觀。
這件事徹底傷透了布魯塞爾的心。
在比利時政府看來,既然英國靠不住,那就只能找一個真正能幫自己拿回國土的盟友。
弗朗茨給出的條件非常大方或者說瘋狂,比利時可以隨意劃定自己想要的地盤,把失去的領土全部拿回來,比利時要是願意,整個法國改名叫比利時都行,只要你壓得住場子、別怕造反就好。
5月17日到6月17日,歷時整整一個月的瓦隆戰役打完了。法軍在北面和東面兩個方向的夾擊下節節敗退,瓦隆地區的防禦體系全線崩潰。比利時軍隊成功收復了八成原屬比利時的國土,士氣高漲。戰役結束後,奧比聯軍沒有停下來,繼續向南推進,矛頭直指色當。
而在更遠的東方,另一場收尾也在同步進行。
俄國在遠東的戰事終於結束了。
停戰條約在1893年6月7日簽訂。濱海邊疆州、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的領土正式交還遠東帝國。
日本幕府拿到的是庫頁島全島、勘察加半島、千島群島,合計大約三十五萬平方公里。勘察加人口極少,主要是些哥薩克定居點和原住民,割出去對俄國核心利益的實際損害有限。
事實上,當初沙皇為了讓日本幕府和遠東帝國打起來,其中之一就是把庫頁島許諾給了遠東帝國,想拿濱海邊疆州和庫頁島當誘餌讓遠東帝國去跟日本幕府對著干。
但是後來遠東帝國和日本幕府反過來聯手打了俄國。
現在和談桌上,俄國人把庫頁島劃給了日本幕府。遠東帝國代表當場提了異議,但俄方談判代表只說了一句:三方同時停火,條件就是這些,不接受可以繼續打。
遠東帝國和日本幕府各自也打得夠嗆,都需要時間消化已經到手的地盤,同時,遠東帝國和日本幕府事實上已經成為了競爭對手,最後三方都簽了字。
遠東帝國和日本幕府關於東方的矛盾遲早會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沙皇的日子不好過,軍方將領公開表達不滿,認為俄國在遠東丟的地盤太多,尤其是勘察加半島的割讓完全沒有必要。但沙皇政府眼下顧不了這些。
歐洲核心區的局勢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遠東的土地根本比不上莫斯科和聖彼得堡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