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蘇丹的煩惱，垃圾桶理論
安卡拉行宮。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站在窗前，在聽見自己親信陸續進屋之後，回過頭掃了一眼屋裡。兩個侍女還端著銀盤站在角落，他身邊最受寵的女人伊什梅特正靠在矮榻扶手上拿指甲銼磨手指。
「都出去。」
蘇丹的語氣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不是在商量。伊什梅特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指甲銼，起身帶著侍女退了出去。門重新合上，殿裡只剩下四個人。
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站在蘇丹左手邊，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靠著牆，大維齊爾傑瓦德帕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蘇丹沒坐下。他背著手走了兩步，開口了。
「法國人要我出兵，牽制奧地利。這事你們都知道。」
「我也不主張對奧地利動手。」蘇丹停了一下，「以現在的局面看，奧地利陸軍是強過法國的。這一點不需要爭論了。」
三個人默默點頭。這是公開的判斷，不算新消息。
蘇丹嘆了口氣，在窗邊站住了。日光從紗簾縫隙里切進來，照著他鬢角的白髮。
「今天上午奧地利特使格哈德·馮·梅辛格來秘密會見我。」
伊澤特帕夏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跟我提出了一個條件，或者說一個要求。」蘇丹轉過身來，看著三個人，「奧地利想讓我們接收一批移民。」
塔赫辛帕夏皺了下眉，沒急著接話。傑瓦德帕夏抬起頭。
「移民？什麼人？」
「希臘人。」蘇丹說，「奧地利打算把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希臘人全部遷走，送到我們這邊來。」
屋裡安靜了幾秒。
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眉頭擰得更緊了，壓低聲音說：「陛下，希臘人是不穩定因素。他們信東正教，跟俄國人有天然的親近。把上百萬希臘人塞進小亞細亞，等於在我們腹地里埋了一顆雷。我甚至覺得這會是帝國被其他民族起義撕碎的導火線。」
「我知道。」蘇丹擺了下手，又嘆了口氣。「但是梅辛格說話的方式你們沒聽到。他一邊說感謝我們在戰爭中保持善意中立，一邊又跟我說奧地利現在陸軍已經突破了三百萬人的規模，這好像是通知，而不是商議。」
傑瓦德帕夏的嘴唇抿了一下。
蘇丹沒停，接著往下說：「還有一件事。梅辛格告訴我，法軍在倫巴第吃了大敗仗，損失至少15萬人。」
「什麼？」
三個人幾乎同時出聲。大維齊爾傑瓦德帕夏直接從椅子上欠起了身：「陛下，這個數字是不是奧地利人自己編的？15萬，這意味著法國的阿爾卑斯軍團已經被摧毀了。」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蘇丹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但是你們想一想，這兩個星期法國公使來催我出兵，一次比一次急。前天晚上他說我們迫切需要奧斯曼的力量。如果他們在義大利打得順風順水，何必用這種口氣來求我們這支被奧地利打得找不著北的老舊軍隊呢？」
沒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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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坐下來，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胸前。
「所以，局勢就是這樣。法國人要我去送死，奧地利人要我吞下希臘人這顆苦果。拒絕法國，可能失去一個盟友。拒絕奧地利，我們現在好像也沒有這個資格。」
他看著面前三個人。
「都說說看吧。」
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扶著額頭想了片刻，抬起頭來。
「陛下。目前奧地利海軍仍然被法國艦隊封鎖在亞得里亞海裡面。之前確實有傳聞說奧地利海軍擊敗了法國的封鎖艦隊，但到現在也沒見他們突出來，這消息只能當假的處理了。如果局勢確實如此，法國海軍在地中海仍然占據優勢，那我們完全可以拒絕奧地利人的提議。同時把奧地利試圖向我們轉移希臘人這件事通報給法國方面，也算賣一份人情。」
話音剛落，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就嘖了幾聲，搖著頭。
他的嗓音又尖又細，聽著就讓人不舒服：「塔赫辛帕夏的建議，無疑是在把帝國推向滅亡。」
這話說得太重了。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僵住。
大維齊爾傑瓦德帕夏趕緊開口打圓場：「伊澤特帕夏，措辭注意一些，大家都是為了陛下。」
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根本沒理大維齊爾傑瓦德帕夏，抬頭直接看向蘇丹哈米德二世，繼續講。
「陛下。伊斯坦堡現在在俄國人手裡，而奧地利和俄國是盟友。假如奧地利戰勝法國這件事是大概率的，那法國海軍就算幫我們也沒有用。他們擋不住奧地利那支龐大的陸軍從色雷斯方向壓過來。
更何況，如果我們把奧地利的秘密提議轉交給法國人，這就是徹底得罪維也納了。他們三百萬大軍打完法國之後，下一個目標會不會就是我們？」
蘇丹哈米德二世沒接話。他咽了口唾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的酒杯上。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手上有幾斤幾兩。
奧斯曼帝國如今就剩下小亞細亞這一塊地，伊斯坦堡丟了，巴爾幹丟了，連麥加和麥地那都丟了，哈里發的宗教合法性已經薄得跟紙一樣。
國內三天兩頭有人造反，阿拉伯部落不服，庫爾德山區也開始冒出幾個要幹大事的，襲擊商隊甚至軍需。
軍隊倒是請了英國和法國的教官來訓練，花了不少錢，但他比誰都明白，這支軍隊拉出去跟任何一個歐陸強國打都是送菜。可能連比利時那種小國的軍隊都未必打得過。
他開口了。
「那你的建議呢？」
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站直了身子：「如果我們非要在法國和奧地利中間選一個，為什麼不選贏的那個？我建議陛下接受奧地利的提議。」
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一邊搖頭一邊說：「荒謬。你應該清楚，帝國這些年丟掉的土地都是讓奧地利和俄國吞掉的。巴爾幹是他們瓜分的，聖地現在在奧地利人手裡面。
你現在要跟這種人做交易，對得起那些死掉的士兵嗎？對得起帝國的民眾嗎？」
「就事論事，讓我們現實一點。」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的語氣很平靜。
「那我請問你。」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逼上一步，「你有把握，在我們幫了奧地利之後，奧地利會承諾不對我們動手嗎？而且光是奧地利承諾還不夠，他們還得讓俄國也住手。我們實際上對俄國和奧地利哪個都打不過。」
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張了張嘴，沒出聲。
他確實沒法承諾這個。誰都沒法替維也納承諾。
屋裡沉默了好幾分鐘。
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終於又開了口：「不過，陛下。請聽我的思路。我個人認為，滅亡奧斯曼帝國，對奧地利其實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哦？請講。」
「陛下。現在法國跟奧地利爭雄，但歐洲還有一個重要角色，俄國。俄國人占著伊斯坦堡，握著黑海海峽，假如奧地利是要徹底成為霸主，那麼奧地利遲早要跟俄國翻臉。
那我們是什麼？
我們就是奧地利牽制俄國最好的棋子。只要我們還在小亞細亞立著，俄國的南翼就不安穩。而且，我們與俄國之間的血仇比奧地利更深，不是嗎？」
蘇丹哈米德二世沒打斷他。
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接著說：「另外，陛下。我帝國目前仍然有將近一千一百萬
人口，其中穆斯林約八百五十萬。我清楚奧地利人打下一塊地方之後喜歡搞人口遷移，但陛下您覺得，他們有財力轉移八百多萬穆斯林嗎？這筆帳我想弗朗茨皇帝會明白要付出的代價的。
如果用屠殺的方式，我相信，會激起比他們占領我奧斯曼帝國時大十倍的反抗，整個伊斯蘭世界都會炸鍋。而且西歐的報紙、輿論也會把維也納的政府給淹死。」
「所以呢？」
「所以，我認為，奧地利留著我們，最大的用處，其實就是一個垃圾桶。」
「你！」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猛地轉過身來，臉漲得通紅，顯然對第二秘書將自己的祖國比喻垃圾桶非常不忿。
「住嘴。」
蘇丹哈米德二世的聲音不大，但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立刻閉了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先聽伊澤特帕夏說完。」
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看了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一眼，繼續講。
「陛下，我們就是這個垃圾桶。
那些奧地利人覺得沒辦法處理的、同化不了的民族，或者什麼麻煩的人口，都可以往
我們這裡塞。
希臘人是第一批，以後可能還有塞爾維亞人、羅馬尼亞人，誰知道呢。
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我的建議是，與其被動地接受這一批希臘人，不如由陛下您或者大維齊爾傑瓦德帕夏主動去跟那位奧地利特使談，把這個垃圾桶的角色明確提出來。
讓他們知道我們看透了這層意思，並且願意配合。
這樣一來，奧地利反而會更加重視我們，因為一個主動合作的垃圾桶比一個被迫的垃圾桶好用得多。陛下覺得呢？」
蘇丹哈米德二世沒有立刻回話。
垃圾桶理論。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十指交叉擱在腹部，眼睛半閉著，陷入了沉思。
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他看著宮廷第二秘書伊澤特帕夏的側臉，眼裡全是憤怒。這個人沒有血性，沒有尊嚴，沒有廉恥。把自己的祖國叫垃圾桶，還說得理直氣壯，還要主動去跟敵人講「請您把垃圾倒在我這裡」。
本來就是個老好人兼蘇丹傳話筒的大維齊爾傑瓦德帕夏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蘇丹哈米德二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葡萄汁。杯子擱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我今天晚上需要再見一下梅辛格特使。」
「陛下。」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蘇丹哈米德二世看了他一眼，緩緩嘆了口氣。
「唉，為了帝國的存續，垃圾桶就垃圾桶吧。」
他頓了一下，又對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說：「塔赫辛帕夏閣下，你也寬心。我也會儘可能權衡法國和奧地利給我們的條件的。不會只聽一邊。」
宮廷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看著蘇丹哈米德二世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