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大臣戈申深吸了一口氣。
「去年12月,英格蘭銀行行長利德代爾私下向巴林銀行提供了200萬英鎊緊急貸款,幫他們渡過了一次短期流動性危機。行長利德代爾事先跟我通過氣,我批准了。200萬英鎊對英格蘭銀行的儲備來說不算傷筋動骨,巴林方面承諾六個月內償還。我以為事情到此結束了。」
「結果今年2月,巴林銀行高級合伙人愛德華·巴林親自來財政部找我,說他要'坦誠地談一談'。」
財政大臣戈申停了一下。
「首相閣下,您也見過高級合伙人愛德華·巴林。這個人平時天塌下來都要端著架子。他主動用'坦誠'兩個字,說明事情已經到了他自己兜不住的地步了。」
「他跟我說,巴林在阿根廷的敞口遠遠超出了此前公開的數字。阿根廷聯邦政府的主權債、布宜諾斯艾利斯省的市政債、鐵路債、供水工程債,合計金額遠遠超出巴林銀行現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了。巴林已經停了所有新承銷業務,但存量債務太重,靠銀行自身周轉已經還不上到期票據了。」
「觸發這件事的,首相閣下,是去年11月底的兩筆提金請求。法國方面和北方美國方面幾乎同一周向巴林銀行提出,要提取存放在巴林名下的黃金。法國要提200萬英鎊,北方美國也要提200萬。加在一起400萬英鎊。」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身子前傾了一下。「巴林兌得出來嗎?」
「兌不出來。」財政大臣戈申的聲音很平。「巴林當時的實際黃金儲備已經嚴重不足,400萬想都不要想,連一半都拿不出。這兩筆如果同時兌付,當場就穿幫。行長利德代爾12月那200萬緊急貸款,就是為了先堵住這個口子。」
「法國那邊,您可能有印象,您授權我讓外交部緊急跟巴黎聯繫,以兩國戰時合作為由,請法國暫緩提取。北方美國那邊我們沒有手段施壓,他們猶豫了一陣,最後只提了原定金額的一半,100萬英鎊。原因不清楚,也許內部有分歧,也許是想留一手繼續觀望。」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財政大臣戈申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隨後我在財政部組了一個四人調查小組,秘密核查巴林的真實帳目。」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結果比我最壞的預估還差。」
他從上衣內袋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在桌上攤開。
「總負債約3000萬英鎊。其中到期未兌付的短期承兌匯票約800萬,中長期債務約2200萬。綁在阿根廷身上的占了將近七成。總資產按帳面算大約2000萬英鎊,但按當前市價重新估,阿根廷那批債券至少要打四折,甚至三折。整體資產市價估值大約1100萬。高級合伙人愛德華·巴林和另外五名合伙人的全部個人財產,莊園、股票、收藏品,加在一起大約900萬。」
他用手指點了點紙上最後一行數字。
「總負債3000萬,可回收資產加合伙人個人財產大約2000萬。缺口1000萬英鎊。「
房間安靜了幾秒。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慢慢靠回椅背。他的臉色很難看。
「一千萬。」
「一千萬。」財政大臣戈申說。「平時,這個數字雖然也是天大的事,金融城有能力消化。英格蘭銀行出面牽頭,羅斯柴爾德家族出一份,其餘幾家大銀行各湊一份,倫敦的清算銀行聯合擔保剩餘票據,分五到八年慢慢處理,總歸兜得住。1866年歐弗倫德·格尼銀行倒的時候就是這麼扛過來的。」
「可眼下是戰時。金融城的資金早就因為戰爭公債被大量抽走了,各銀行的流動性緊巴巴的。1000萬英鎊的缺口,和平年代是一道傷口,擱到戰時就是一顆炸彈。」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猛地站了起來。
「多少人知道?」
財政大臣戈申嘆了口氣。
「瞞不住了。倫敦的間諜恐怕是這個星球上最多的,各國都在金融城安了眼線,維也納的、柏林的、巴黎的、華盛頓的、里奇蒙的,什麼人都有。而且施洛德銀行上個月悄悄收縮了跟巴林的拆借額度,漢布羅銀行也在清理巴林相關的票據。這些動作在金融城圈子裡是瞞不住的。」
「金融上層已經有所耳聞了,只是還沒公開。我們越拖,這顆雷蓄積的能量越大。」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停住腳。
「你跟羅斯柴爾德談過了?」
「3月底去見了羅斯柴爾德男爵納撒尼爾。羅斯柴爾德男爵納撒尼爾說:'巴林銀行已經沒法救了,財政大臣閣下。我們唯一能做的,是讓損失儘可能小一些。'」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轉過身來。「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離不開他的幫助,他開了什麼條件。」
「清算過程中,巴林在整個南美洲的客戶關係和承銷網絡,全部轉到羅斯柴爾德名下。」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冷笑了一聲。「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也罷,眼下我們沒有第二個選擇。」財政大臣戈申把茶杯放回碟上。「羅斯柴爾德男爵納撒尼爾願意出資參與穩定基金,這已經是最好的條件了。」 「說說方案吧。」
財政大臣戈申點了點頭。
「第一,聯合羅斯柴爾德家族、格林家族和倫敦六大清算銀行,籌集不低於500萬英鎊的穩定基金。這筆錢是兜住巴林倒台之後短期票據的連鎖違約,防止恐慌蔓延到金融城其他銀行。英格蘭銀行行長利德代爾那邊再追加200萬緊急流動性支持,總共700萬。」
「第二,對巴林進行有序清算。英格蘭銀行出面接管巴林的短期票據業務,保證流通在外的承兌匯票到期能兌付。全部合伙人交出個人資產充入償債池。巴林持有的阿根廷債券和其他投資資產,交給清算委員會,在六到十二個月內分批出售,不要一股腦砸到市場上。」
「第三,大幅增加黃金儲備。英格蘭銀行目前的黃金儲備約1800萬英鎊。消息一傳開,外國存款人和投資者會從倫敦撤資,把英鎊換成黃金運走。至少需要額外600到800萬英鎊的黃金儲備,才能在擠兌潮里撐住金本位。這批黃金可以找法國、葡萄牙、南方聯盟國,用英國國債做抵押去買或者借。」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慢慢走回桌邊,雙手撐著桌面。
「法蘭西銀行自己也在吃緊,能掏多少很難講。南方聯盟國欠著一屁股債,拿什麼跟我們交易?葡萄牙倒是有可能,兩國關係不錯,但葡萄牙的黃金儲備總共也沒多少,杯水車薪。北方美國就別想了,他們恨不得看我們出事。」
「幾個方向可以試,但不能抱太大指望。另外,奧地利也可以試一試,他們的黃金儲備雖然不公布,但是至少也是和我們一個等級的。」財政大臣戈申沒有反駁,這些全是實情。
「這個方案的效果會怎樣?」
「這樣可以把一顆炸彈的烈度降成一次持續的放血。倫敦銀行間的拆借利率一定會飆升,公債發行成本會增加,金融城至少要一年到一年半才能恢復信心。但不至於整個崩盤。」
他頓了一下。
「但有一條。從現在算起,籌資、協調各方、完成法律安排,至少需要六到八周。這段時間必須嚴格保密。消息提前走漏的話,市場恐慌會讓所有準備前功盡棄。」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閉上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然後他睜開眼。
「對戰爭的影響。」
「第一,阿富汗方向的軍費很難再追加了,能維持現有規模就不錯。第二,對普魯士和斯堪地那維亞的資金支持要被迫削減,金融城一收縮,願意認購公債的投資者會大幅減少,利率還要被逼上去。第三,對法國的武器生產協議可能延期甚至縮水,軍工企業拿不到足夠的周轉資金來執行訂單。」
財政大臣戈申加重了語氣。
「所以解放波蘭的軍事行動,很可能資金出問題。尤其是假如這場危機在兩個月之內爆發的話。公債發行可能賣不滿額,利息被逼到七分甚至八分。到那個時候,財政部連維持現有幾條戰線的開支都捉襟見肘,拿不出多餘的錢去支撐一場新的大規模行動。」
房間又安靜了。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揉了揉太陽穴。
「幫我約羅斯柴爾德男爵納撒尼爾。越快越好。」
「明白。」
兩人又商議了將近一個小時,反覆推敲清算委員會的人選、穩定基金的出資比例、對外公告的措辭以及對各盟國政府的通報順序。
直到凌晨兩點過後,財政大臣戈申才抱著一疊寫滿批註的文件離開唐寧街10號。 就在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和財政大臣戈申在唐寧街10號反覆推演應對方案的同一時期,大西洋另一側正在發生一件他們完全不知情的事情。
1893年5月中旬,布宜諾斯艾利斯,阿根廷財政部。
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被送到了財政部的門房。信封上只寫著「財政部長羅梅羅閣下親啟」幾個字,法語書寫,筆跡工整。沒有寄件人地址,沒有郵戳,像是被人直接塞進了收發室的信箱。
信封拆開後,裡面是一份十二頁的文件,外加三頁數據附表。
內容是巴林銀行截至1893年3月的內部財務概要。總負債金額、資產明細、阿根廷相關敞口的逐筆數字、合伙人的資金調動記錄,甚至包括英格蘭銀行在1892年12月秘密提供200萬英鎊緊急貸款的細節。附表逐筆列出了巴林銀行持有的每一種阿根廷債券的面值和估算市價。數據之詳盡,只有巴林銀行內部或者英國財政部的人才可能掌握。
文件末尾,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巴林銀行已經完蛋了。」
財政部長羅梅羅看完這份文件,在辦公桌後面坐了很久。他把文件鎖進保險柜,當天下午趕往總統府,求見總統薩恩斯·佩尼亞。
兩人在總統府書房裡關著門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1893年6月20日,布宜諾斯艾利斯。
總統薩恩斯·佩尼亞簽署總統令,宣布阿根廷政府單方面暫停償付所有在倫敦上市的阿根廷主權債券利息,暫停期十八個月。同時,阿根廷政府要求與英方全部債權人就存量債務的本金、利率和償還期限進行重新談判。總統令的措辭異常強硬,聲稱阿根廷政府「不會在本國人民忍受貧困的同時,繼續向倫敦的銀行家們支付不合理的利息」。
這句話倒是引發了阿根廷民眾的共鳴,讓這位總統支持率上升了不少。
消息通過海底電纜,六個小時之內傳到了倫敦。 第二天上午開市之後,倫敦金融城的阿根廷債券價格暴跌四成。巴林銀行持有的那批阿根廷債券,一夜之間從帳面價值的四折跌到不足兩折。整個金融城都知道巴林撐不住了。施洛德銀行、漢布羅銀行和另外三家與巴林有大額拆借關係的銀行在當天下午緊急凍結了與巴林相關的所有票據往來。
英國首相兼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和財政大臣戈申精心籌劃的六到八周準備期,連一半都沒走完。
巴林銀行的喪鐘,就這樣提前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