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接廠的軌道線這會兒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坐在崗位上,一言不發,就看著那串推進器尾焰,一寸一寸把火神十號拉回來。
推進軌道掛的是手動模式,沒人敢用自動。灌能庫那邊燃壓不穩,艙體外殼有裂縫,圖控口上的語義殘渣還在自己發熱,就像剛從死人嘴裡拔出來的一塊牙。張教授吼了一句:「誰再開自動推進,我拎著焊槍燒他屁股!」
林煜就站在艦橋後面,手裡拿著那份《句典》封頁列印稿,上面最後一句話已經寫上去了:
——你連第一句都沒說過。
這不是勝利,是結案。
蟲巢還沒滅,它還在。艦橋後面星圖上還有幾個亮點,在軌外慢悠悠的轉著,不進不退。但誰都知道,那不再是敵人了,那只是噪音堆積出來的垃圾。它沒權利說話了。
現在,是人類動手的時候了。
火神十號落軌之後,拼接廠直接接管掛點,把全艦送進了三號冗餘拆檢帶。艦身上一共有47處灼傷、12個爆點殘壓未清、外骨架斷裂3條、尾錘推進器一邊炸沒了。技術組看完報告直接開口:「這船不是飛回來的,是燙回來的。」
林煜沒吭聲,徑直走進中控室,把整艘船的作戰資料拔成了三份。
一份送聯邦,一份掛拼接廠主控存檔,最後一份他自己手抄,用筆。
張教授看了兩眼,罵道:「你那不是寫戰報,你那是燒稿子。」
林煜回了句:「這船飛回來了,但這段戰,不該讓它再飛一次。」
拼接廠那邊沒給休息時間,火神十號還在拆檢,灌能庫主控直接轉了通知:
【火神十一號定型圖紙過審|工程模組已到位|是否批准建造】
林煜當場簽字。
批准。現在就開。
他連開三張排程令。
第一張,調集北面第五裝配段,把老廢棄的「火錘計劃」艦體殘件全部拖出來重熔,目標是組裝火神十一號的副骨架。張教授當年負責這段廢料,聽到這命令一邊翻資料一邊嘟囔:「你這不是造艦,你這是挖墳。」
第二張,把鐵鳥·咬型03號~06號所有返回件拆掉,噴口升級、灌能倉翻新、咬鉗重焊。技術組問:「你還讓它們再飛?」林煜說:「這次不是飛,是咬著飛。」
第三張,把火星L4軌道線劃為紅色臨時爆控測試段。
拼接廠副控直接拍了桌子:「你瘋了?L4軌道你都敢拿來當測試口?那是火神十一的準備位,你要把炮掛哪?」
林煜只說:「這不是測試口。」
「這,是我下次打的炮口。」
他不是開玩笑。
蟲巢是閉嘴了,但那不代表它死了。
灰幕體還在後頭憋著,前頭的封句戰,只是人類爭奪「發言權」的一口氣。真正的仗,是下一場。
那不是語言之戰,是實打實的炮火之戰。
拼接廠當天晚上加班加點。塔控一隊拉出吊臂,把火神十號的推進器拆下來當模板;二組把灌能塔升溫到紅線,就是為了測試新型液壓噴灌口的抗壓閾值;咬型機庫乾脆封場整修,開始裝咬型V5試驗件。
張教授一頭鑽進副控室,看完十一號圖紙後忍不住吼一句:「你這是要做軌道錘子啊?這船的重心直接掛在推進尾上,打完一炮,自己都要震歪!」
林煜沒抬頭,只回了句:「它不打完一炮。」
「它要打完五炮,還的能飛回來。」
「這一艘,不是飛出去的。」
「是飛過去炸回來,還能在原位上站住的。」
火神十一號的骨架在拼接廠掛線的時候,軌道廣播沒有響。
不是沒人通知,是沒人敢敲鐘。
技術員全閉嘴幹活,沒人講話,只有焊機的火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林煜站在吊軌上,一邊看下面咬型機掛新的鋼爪,一邊把之前火神十號最後一戰的爆控記錄挨個翻著核。
——每一口爆,哪個點延遲了,哪個點提前了。
——哪段咬鏈沒對準,哪次推進軌熱壓沒壓住。
他不是在覆盤勝利。
他是在覆盤這船還有哪沒燒乾淨。
張教授一邊改著骨圖,一邊罵:「你這人怎麼這麼偏執,你都贏了,還查個屁?」
林煜說:「贏的是嘴。」
「但我還要贏一炮。」
張教授沒接話,只把那根快焊完的副推進梁往上拉了三公分。
「你要錘,我就給你往下掛重。」
「你要穩,我就把你推進口釘成腳。」
火神十一號的主骨架在凌晨四點過完第一輪焊接。
鋼熱成紅,連火星塵土都燙出了蒸汽。
整艘艦還沒封口,整個拼接廠都知道——這東西飛出去,不是來繞軌的,是來當「砸艙用」的。
它不是要對話。
它是要上去,把話堵住。
就像林煜說的:
「我不再讓你說話。」
「這次,是我上來——拿船,砸你嘴。」
拼接廠的北五段沉了快七年沒人敢碰。
那時候,火錘計劃失敗,直接炸掉三座灌能塔,崩了一整條骨架軌道,還有四十噸鋼渣到現在都還埋在沙底。技術員私下說那是「鬼段」,不是倉庫,是墳場。
現在林煜開了調令,說:「去挖。」
沒廢話,直接拖機械臂下場。
張教授在塔控這邊看到調令之後把茶杯直接扔了:「你是不是瘋了?那批骨架當年自己炸的,灌能沒校準、推進不對稱,主骨彎到連螺旋都貼不上,你還敢用?」
林煜拿了塊布,擦了擦塔控屏上灰,說:「不能用的,我自己焊。」
「但那骨頭,我要。」
張教授盯著他:「你要這批殘骨幹嘛?」
「我要讓新艦,長出一口——打完之後還會痛的牙。」
北五段開始動工。
第一根吊軌下去之後,現場誰都沒說話。
機械臂一抬,那根黑的發紫的推進骨架就被從土裡拽了出來,外殼上還有當年爆鏈的燒痕,像刀砍的一樣。
有新人看不懂,問:「這不是廢鋼嗎?」
老焊工一巴掌拍後腦勺:「這是老火錘留下來的牙根子。」
「不是廢,是疼。」
「你以後飛鐵鳥要真撞上蟲艦,就靠這根骨疼的夠深,咬的夠狠。」
林煜不管旁邊人怎麼看,他站在骨架邊上,就摸著那塊還帶裂口的聯接榫,一手掌打上去,砰一聲響。
「你還在這兒。」
「那你還能飛。」
拼接廠整個北區開始調動裝置,準備將火錘殘骨重新打磨熔接。
這回不上新鋼。
這回,是老骨架上直接「生焊活接」。
張教授臉色發青的看著焊接圖紙:「你這骨頭本身就是歪的,現在連調都不調就上錨口,那整個推進流豈不是全偏——」
「對。」林煜點頭,「我就要它偏。」
「這艘船,不是正常走直線的。」
「是來拐著撞的。」
「打完一錘不夠,我要它能擰回來,再打一錘。」
技術組當場閉嘴了。
林煜一句話把這船思路講透了。
火神十一號不是一艘船。
它是「軌道反衝釘錘」。
你敢放敵艦進軌,它就像燒紅的釘子,一錘砸進去,再擰一圈,再炸一遍。
第二天早上,拼接廠主控台掛出一行字:
【火神十一號正式列為「軌道咬壓錘擊艦」】
【艦體等級:反衝級|骨架邏輯:多點燒焊|爆段預設:三爆起步】
【控制邏輯:無語言介面|直接鏈控簽爆|指令格式:一錘開路,三爆封軌】
張教授吐著煙圈罵:「這玩意兒不是戰艦。」
「這是個砸嘴的怪物。」
灌能塔配合開始出料。
不是走流線鑄造,是「骨接骨」,哪斷哪補,哪塌哪焊。
拼接廠一句話形容這活兒:
「你不是在建船。」
「你是在做一口鋼牙,把你上次打不過的那一下,咬回來。」
整整四天,北五段火沒滅過。
灌能塔塔頂全是紅的。
吊軌火線掛到夜裡兩點,林煜都沒走。他坐在主控排程旁邊,身邊一張圖紙,一瓶水,一支筆。
誰來問他火神十一號推進方向,他不答。
他就在圖上改——改哪層釘子,哪條縫,哪塊角鋼受力線怎麼歪。
張教授忍不了了,過來踹他一下:「你到底想把這船做成啥?」
林煜把筆一扔,說:「你當蟲艦會排隊打招呼?」
「我這船不是起飛的,是蹲在軌道那兒等你過來的時候,一口咬下去,讓你沒的回嘴。」
張教授盯著那張圖:「你這船三面推進,五口灌能倉,尾錘全反壓結構,你這根本不是軌道船。」
林煜:「不是。」
「這是——爆軌獸。」
晚上十一點半,拼接廠主控台接收第一塊「反壓推進尾節」出爐資料。
但它沒散。
林煜站在主控塔頂,看著這艘船被一點點拉進修復段。
他說:「拖進爐子,尾錘先卸。」
技術員愣了下:「主控芯還在運作,要不要等……」
林煜頭也沒回:「我說先卸。」
技術員不敢吭聲,直接調吊軌下去。
張教授也站在那兒,叼著煙沒點火,嘟囔:「你這人真沒感情,火神十號跟你打了多少仗啊,說卸就卸?」
林煜回了句:「不是沒感情,是它這尾錘還能用。」
「再不卸,十一號就的等。」
拼接廠那邊忙成一鍋粥,北五段火沒斷過,焊接軌天天爆出火星子。工程隊全天候在掛鋼板,火錘殘骨已經完全嵌進十一號主推進里,只差三段高溫灌能倉沒封。
張教授看了一眼進度條,問:「你這船真敢飛?推進比火神十號快三倍,穩定性卻砍了一半,你信的過?」
林煜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把一張草圖鋪在排程台上。
上面畫著四層線。
每一層都清清楚楚的標了字。
——【軌道防空】
——【空天艦群】
——【的面連鎖炮塔】
——【咬型爆點組】
張教授一眼看完,愣了。
「你這是……防線?」
林煜點頭:「蟲巢那炸不是結束,而是訊號。」
「接下來就是灰幕體進軌。」
「我們等的起,但火星不等。」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是挨炸。」
「我們是備戰。」
他指著那張圖。
「第一段,軌道防空陣列。L2~L5軌道線每隔三百公里部署一座灌能中繼炮塔,代號『懸掛鏈』。」
「第二段,空天艦群。」
「火神十一號為主艦,蒼龍系列作為輔艦,掛軌巡航,遇敵就打,不等命令。」
「飛行邏輯更新為:自主識別+炮控融合。」
「第三段,的面連鎖炮塔。」
「用北極和赤道的高點布陣,做成『扇形封口』,灌能走的軌,炮控由軌道衛星聯控。」
「這批炮不防空,只打落的目標。」
「一旦灰幕體想在的表擴巢,就給它一炮一炮砸成平的。」
張教授問:「第四段呢?」
林煜手指往最下面一點。
「咬型爆點組。」
「這是最後一線。」
「咬型鐵鳥部隊不歸艦隊指揮,只接受戰區總控訊號。」
「作戰原則:不識別、不交流、不迴避,敵艦入軌即貼即爆。」
「每架鐵鳥攜帶三枚閉合灌爆彈,掛點深插,爆完自毀。」
張教授倒吸一口氣:「你這玩意兒就是自殺式艦載兵了。」
林煜回頭看了他一眼。
「要是那邊真來了不講道理的東西。」
「你和我還有的選?」
整個拼接廠沉了一天。
沒人說話,全在干。
排程員一批一批上,工程師一輪一輪換。灌能塔開到最大,電力中繼點亮了整條的平線。
到了晚上,火神十一號主骨架終於全部掛完,推進口也封住了,只剩灌能芯還沒安。
張教授拿著圖紙,看了又看,最後問了一句:「你怎麼就知道它一定來?」
林煜沒回他的問題。
他只是走進艦艙,站在那片還沒裝載的空位前,伸手摸了摸鋼骨。
「因為它一定想知道。」
「我們有沒有準備。」
「我們是不是,真敢讓這艘船,把它連同它後面那一整段語言,都砸斷。」
四段防線計劃提交聯邦的時候,沒有任何修飾語,只有一句話:
【火星防線不設廣播】
【任何艦體進入範圍,不回話即開炮】
【識別失敗不視為誤傷】
【咬型爆隊常駐巡軌,無需回收】
【艦隊唯一職責:封口】
這不是防禦協議。
這是一份「砸嘴協議」。
拼接廠主控台上,掛出了火神十一號的除錯狀態。
——主推進器就緒
——副灌能艙加壓完成
——錨點對接中
——掛載鐵鳥隊咬型V5:待定
林煜下令:「三天後出軌。」
張教授皺眉:「太快了,炮控都還沒除錯完。」
林煜看著那張四段防線圖,手一點最上面那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