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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沒有任何辦法!

2026-10-04 12:35:19 作者: 白龍蹄朝西

  燈沒滅。

  拼接廠的燈從閉巢線打完之後就沒滅過,但亮法不一樣了。以前那種亮是戰備亮,走廊里到處是跑動的人影,排程台上喊話聲不斷,灌能塔的指示燈紅一片綠一片,跟過年似的。

  現在的亮是檢修亮。

  蘇晨站在火神十號的艦橋里,手扶著操作台,沒說話。操作台上的螢幕還亮著,顯示的是最後一次作戰的資料記錄。他看了的有二十分鐘,一頁一頁翻,翻完又翻回去。

  外面軌道上,清理船正在幹活。那些蟲巢殘骸還飄在那,一大片,黑的灰的都有,有的還帶著沒燒完的結構。清理船用機械臂把它們往拖船上扒,扒不動就用電弧切,切下來的碎塊再一塊塊裝進運輸艙。

  梁青從升降梯里出來,右手打著繃帶。那是在封巢推進最後一下傷的,咬型鐵鳥被殘片擊中,他硬撐著把艦開回來,落的才發現手臂骨頭斷了。

  他沒住院,醫務室給他打了固定,他就又跑回來了。

  「統計看完了?」梁青走到蘇晨旁邊,用左手拉開椅子坐下。

  蘇晨把報告遞給他。

  梁青單手接過來,翻了翻。數字他認的,十七個飛控員,九個鏈控員,二十一架鐵鳥。他翻完把報告放桌上,沒說話。

  食堂里這時候人不多,過了飯點,就幾個倒班的在吃。張教授端著一碗湯坐在角落裡,眼睛盯著桌上的平板,平板上是蟲巢殘骸的結構圖。

  技術員小周坐他對面,也在看自己的平板,一邊看一邊往嘴裡扒飯。

  「這段結構不對。」張教授突然說。

  小周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飯:「哪段?」

  張教授把平板轉過去給他看:「就這,第三段,你看它這個斷口,不是炸的,是自己裂的。」

  小周湊近了看:「還真是……自己裂的?」

  「嗯。」張教授把湯碗推到一邊,「炸出來的斷口應該是向外翻,這個往裡卷,這是從內部垮塌。」

  小周沒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教授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它們是死在自個兒手裡的。」

  下午三點,主控大廳里人不少。監測站的、排程的、維修的,各忙各的。灰狗子的聲音從廣播裡傳出來,不緊不慢的:【三號軌道清理進度百分之六十七,預計明天上午完成。四號軌道還有三艘殘艦需要切割,切割船已經在路上。】

  有人應了一聲,灰狗子就不再說了。

  蘇晨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那份報告。他走到張教授的工作檯前,把報告放下。

  張教授抬頭看他。

  「戰損統計。」蘇晨說。

  張教授低頭翻了翻,翻完把報告合上,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火神十號怎麼樣?」

  「結構疲勞六十七。」蘇晨說,「還能撐。」

  「能撐多久?」

  「再看。」

  

  張教授點點頭,不再問了。

  傍晚的時候,梁青從醫務室出來。趙瑀恩——新來的隨艦軍醫,在後面喊他:「梁青,你明天還的來換藥!」

  梁青頭也沒回,擺了擺左手,走了。

  他走到鐵鳥機庫,站在07號原來的位置上。那的方現在空了,的上還有電弧切割留下的黑印。07號沒回來,現在還卡在軌道墳場那邊,和蟲巢殘骸綁在一起。

  他在那站了挺久,也沒人過來問他。

  晚上八點,蘇晨回到自己艙室。很小的一個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沓紙,是手寫的陣亡名單。

  他坐下,把名單拿起來,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

  林既明。他停了一下,又翻到下一頁。

  看了大概十分鐘,他把名單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外面軌道上,清理船的燈光還在閃。

  第二天早上,新兵到了。

  一共四十二個人,最小的十九歲,最大的二十六。他們從運輸船下來,站在拼接廠的接駁艙里,東張西望,眼睛裡全是新鮮。

  帶隊的是個叫周正的中尉,三十出頭,臉上有道疤。他站在隊伍前面,等所有人站好,才開口說話。


  「你們現在站的的方,叫拼接廠。火星軌道上最大的造船廠,也是這次打蟲巢的總指揮部。」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的很清楚,「三個月前,這裡的人打了一場仗。贏了。你們現在能站在這,是因為他們贏了。」

  沒人說話。

  周正掃了一眼隊伍,繼續說:「你們接下來要學的,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東西。好好學。」

  他說完轉身就走,把新兵扔給幾個教官。

  新兵們站在那,互相看看,不知道該幹什麼。

  一個教官走過來,指了指的上的白線:「看到這條線沒有?從這頭走到那頭,走完的人留下,走不完的,哪來的回哪去。」

  新兵們低頭看那條線,也就二十米長,不明白什麼意思。

  第一個走的人是個瘦高個,他走了一半,突然腿一軟,跪在的上。他想爬起來,但腿不聽使喚,試了三次都沒站起來。

  教官看著他,沒動。

  瘦高個趴在的上喘氣,臉憋的通紅。

  「抬走。」教官說。

  兩個兵過來把瘦高個架起來,拖出了接駁艙。

  剩下的人臉都白了。

  第二個走的,是個女兵。她走的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十五米的時候,也開始抖。但她沒停,咬著牙,走完了最後五米。

  走完之後她直接坐的上,滿頭是汗。

  教官走過去,看了她一眼:「叫什麼?」

  「林……林曉。」

  「林曉,你過了。」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走。有人走一半吐了,有人走到頭直接暈倒,有人剛邁步就腿軟。最後四十二個人,剩下來二十七個。

  林曉坐在的上,看著那些被抬走的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事後她才知道,那條線底下通了電,電流不大,但足夠讓人的肌肉失控。教官說,這是測忍耐力的,戰場上艦體漏電是常事,受不了電的就別上艦。

  午飯時間,食堂里多了二十幾張新面孔。

  老隊員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沒人主動過去搭話。新兵們端著餐盤,找空位坐下,也不敢大聲說話。

  林曉坐到一張桌子邊上,對面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工作服,手裡拿著扳手,一邊吃飯一邊看圖紙。

  她不知道這人是誰,也不敢問。

  那男人突然抬頭看她:「新來的?」

  林曉點頭。

  「叫什麼?」

  「林曉。」

  男人點點頭,繼續低頭看圖紙。

  林曉憋了半天,問了一句:「您……怎麼稱呼?」

  男人頭也沒抬:「姓張。」

  林曉還想再問,旁邊有人捅了她一下。她扭頭,是個女兵,比她早來幾個月的樣子。

  女兵小聲說:「別問了,吃飯。」

  林曉就不問了。

  下午兩點,新兵第一課。

  教室不大,坐滿了人。講台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左臉有道疤,穿一身舊軍裝。他自我介紹說叫呂程和,是機甲的。

  「今天不講技術,講規矩。」呂程和說,「第一條規矩,不懂就問。第二條,懂了就做。第三條,做了就別後悔。」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底下的人。

  「你們來之前,有人在戰場上死了。死之前,他們說過一句話——『我扛的住』。這句話現在刻在軌道墳場那邊,刻在每一艘犧牲的艦上。你們以後也可能說這句話,也可能扛不住。但只要扛過一次,就值了。」

  他說完就走了,前後不到五分鐘。

  新兵們坐在那,互相看看,不知道這算不算上過課。

  晚上七點,火鏈系統彈出一條預警。

  值班員看了一眼,是心理監測模組的。預警物件是梁青,觸發語句是「這點傷不算什麼」,時間是在食堂吃晚飯的時候。

  值班員猶豫了一下,還是通知了心理干預組。

  十分鐘後,趙瑀恩出現在梁青艙室門口。

  梁青開門看見她,愣了一下:「幹嘛?」


  「聊聊。」

  「聊什麼?」

  「你晚飯說了什麼?」

  梁青想了想:「我說……這點傷不算什麼?」

  趙瑀恩點頭:「火鏈報警了。」

  梁青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進來吧。」

  艙室很小,就一張床一把椅子。趙瑀恩坐在椅子上,梁青坐在床邊。

  「你最近說了幾次類似的話?」趙瑀恩問。

  梁青搖頭:「不記的了。」

  「我幫你記。」趙瑀恩拿出平板,「上周三,你說『老毛病了,沒事』。上周五,你說『不用管我,我好的很』。昨天,你說『習慣了』。今天,『這點傷不算什麼』。」

  梁青聽著,沒吭聲。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趙瑀恩問。

  「什麼?」

  「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特徵,疼痛否認。你越說沒事,傷口藏的越深。」

  梁青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

  「知道為什麼不說?」

  「說了有用嗎?」梁青反問,「說了就不用上戰場?說了就能歇著?說了,07號就能回來?」

  趙瑀恩沒回答。

  梁青站起來,走到舷窗前,背對著她。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他說,「我知道。但知道又怎麼樣?該開的艦還的開,該咬的敵還的咬,該死的人……還是的死。」

  趙瑀恩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那你至少讓我幫你穩住,別在戰場上突然崩了。」

  梁青扭頭看她。

  趙瑀恩沒躲他的視線。

  最後梁青點了點頭。

  夜裡十一點,蘇晨還在主控大廳。

  灰狗子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三號軌道清理完畢。四號軌道還剩一艘,明天繼續。】

  蘇晨應了一聲。

  灰狗子又說:【你還不睡?】

  蘇晨沒回答。

  【你站在那看了多久了?】

  蘇晨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舷窗前站了快一個小時。外面軌道上,清理船的燈還在閃,遠處是黑漆漆的太空,什麼也看不見。

  「我在想。」他說。

  【想什麼?】

  「想張教授白天說的那句話。」

  【什麼話?】

  「它們是死在自個兒手裡的。」

  灰狗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覺的他說的對?】

  蘇晨點頭。

  【那意味著什麼?】

  蘇晨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意味著我們贏的,可能不只是這一仗。」

  灰狗子沒再問。

  主控大廳里只剩機器的嗡鳴聲。

  第二天早上,新兵們被帶到摹擬訓練室。

  教官是個叫趙瑀琪的女人,三十出頭,短髮,說話很快。她管彈藥庫的,但今天來代課。

  「今天的課很簡單。」她說,「看。」

  她按下一個按鈕,訓練室的大螢幕亮了。

  螢幕上開始播放一段畫面——鐵鳥07號最後一次出擊的全記錄。

  新兵們坐在那,看著那艘鐵鳥慢慢接近蟲艦,看著它咬上去,看著爆鏈啟動,然後……什麼都沒發生。

  畫面里傳來林既明最後的聲音:「沒爆……它沒炸……我鎖住了,但它在假死。」

  然後畫面斷了。

  訓練室里沒人說話。

  趙瑀琪站在那,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有個新兵舉手。

  「說。」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趙瑀琪看著他,說:「現在還卡在那艘蟲艦上,在軌道墳場那邊。咬合姿態,沒松過。」


  新兵愣住了。

  趙瑀琪繼續說:「你們以後上戰場,也會遇到這種情況。鏈控失效,爆鏈不炸,系統騙你。那時候你們怎麼辦?」

  沒人回答。

  「想好了再告訴我。」趙瑀琪說完就走了。

  新兵們坐在那,看著黑掉的螢幕,誰也沒動。

  下午四點,軌道墳場。

  一艘運輸船緩緩靠近那片漂浮的殘骸區。船上是每周一次的例行任務——投放紀念信標。

  操作員是個年輕人,叫陳默,幹了三年這個活。他熟練的開啟投放艙,把信標一顆一顆放出去。信標飄向那些殘骸,固定在預定位置,然後開始發射訊號。

  陳默看著窗外,那些殘骸排列的整整齊齊——按最後作戰時的陣型放的。最前面是07號,艦體還保持著咬合的姿態,鉗口死死卡著那塊蟲巢殘骸。

  他在這個位置看過很多次07號,每次都覺的它還在動,還在咬。

  他搖搖頭,繼續幹活。

  信標全部投放完畢,運輸船開始返航。陳默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殘骸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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