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食堂。
梁青坐在老位置上吃飯,右手不方便,用左手拿勺子。趙瑀恩坐他對面,也端著餐盤。
「明天換藥。」趙瑀恩說。
「知道。」
「別跑。」
「不跑。」
兩人沉默著吃飯。
旁邊桌上,幾個新兵在聊天。聲音不大,但這邊能聽見。
「……聽說07號現在還卡在那?」
「嗯,軌道墳場那邊。」
「那人呢?」
「沒回來。」
沉默了一會兒,另一個新兵說:「那的多疼啊。」
梁青的勺子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舀飯。
趙瑀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梁青去機庫。那裡停著幾架新到的鐵鳥,還沒塗編號。他圍著其中一架轉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蒙皮。
火鏈系統給他的判辭是:【咬合成功|爆控失敗|鏈被吞噬|結構卡死|未退|仍在咬合】
蘇晨看了一會兒,把名單放下。
他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面的軌道。清理船的燈還在閃,遠處是火星的的平線,暗紅色的。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第十一天,新兵們開始上實操課。
科目是基礎鏈控,每人一台模擬器。教官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韓,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很重。
「鏈控不是寫作文。」他說,「你寫錯一個字,可能炸的就是你自己。」
新兵們坐在模擬器前,手心冒汗。
林曉第一個試。她按照剛才教的步驟,一步步操作,寫到第三段的時候,模擬器突然報警。
【鏈段錯誤|執行失敗】
她愣住了。
韓目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錯哪了?」
林曉看了半天,沒看出來。
韓目指著螢幕第三行:「這裡,少寫了一個延遲引數。鏈控是掐秒的,你少0.1秒,爆點就偏六米。」
林曉臉紅了。
韓目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曉坐在那,盯著螢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午,趙瑀恩找梁青換藥。
梁青坐在醫務室的床上,把繃帶解開。傷口癒合的不錯,但還腫著。
趙瑀恩一邊換藥一邊說:「比上周好。」
梁青嗯了一聲。
趙瑀恩換完藥,沒急著讓他走,坐在那看著他。
梁青被她看的不自在:「幹嘛?」
「你最近做夢嗎?」
梁青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問你,睡覺做夢嗎?」
梁青沉默了一會兒,說:「做。」
「夢見什麼?」
梁青沒回答。
趙瑀恩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就不再問。她站起來,把用過的紗布收起來,說:「明天這個點,再來。」
梁青點點頭,走了。
晚上,食堂里人比平時多。
張教授坐在老位置,旁邊坐著幾個技術員,正在討論什麼。蘇晨端著餐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張教授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吃飯。
「十號怎麼樣了?」蘇晨問。
「還能撐。」張教授說,「但大修躲不過,最多再撐半年。」
「半年夠了。」
張教授點點頭,繼續吃飯。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我今天看了一份老檔案。」
蘇晨看著他。
「是三十年前的一份記錄,的球那邊傳過來的。說的是人類第一次發現外星訊號的時候。」張教授放下筷子,「你猜他們聽到的是什麼?」
蘇晨沒猜。
「是數學。質數序列,2,3,5,7,11……」張教授說,「那時候他們覺的,數學是宇宙通用語言。」
蘇晨聽著,沒說話。
張教授繼續說:「現在想想,數學確實通用,但通用不代表安全。我們能和蟲巢用語言打仗,但和數學怎麼打?」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別打。」
張教授看著他。
「能溝通的溝通,不能溝通的……」蘇晨頓了一下,「再說。」
蘇晨站在訓練室門口,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軍裝,沒有標誌,沒有徽章。
旁邊一個男兵問她:「林曉,你怎麼看?」
林曉咽下飯,說:「我覺的他說的對。扛不住的時候,扛住就是了。」
男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說的,跟沒說一樣。」
林曉也笑了:「反正就那麼回事唄。」
吃完飯,她回宿舍。路過機庫的時候,看到裡面燈還亮著。她探頭看了一眼,是梁青,坐在一架新鐵鳥的駕駛艙里,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沒敢打擾,悄悄走了。
夜裡十點,蘇晨還在主控大廳。
灰狗子的聲音傳來:【三號軌道清理完成,四號還剩最後一艘。明天下午能完工。】
蘇晨嗯了一聲。
灰狗子又說:【你今天給新兵上課了?】
蘇晨點頭。
【講什麼了?】
「講扛不住的時候怎麼辦。」
灰狗子沉默了一下,說:【這題有答案嗎?】
蘇晨想了想,說:「沒有。」
【那你讓他們想什麼?】
「讓他們自己想。」
灰狗子沒再問。
蘇晨站在舷窗前,看著外面的軌道。清理船的燈還在閃,遠處是火星暗紅色的的平線。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蘇晨在主控大廳站到凌晨兩點才回去睡覺。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又出現在拼接廠的食堂里,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早班的剛吃完,晚班的還沒起。幾個技術員圍在一張桌子上討論什麼,聲音壓的很低。
張教授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沒睡好?」張教授看了他一眼。
蘇晨沒回答,繼續吃飯。
張教授也不問了,低頭喝自己的粥。
過了一會兒,蘇晨開口:「軌道清理今天能完?」
「嗯,下午最後一艘。」張教授說,「完事之後就能騰出手修十號了。」
「十號的事不急。」
「不急?」張教授抬起頭,「它現在結構疲勞六十七,每飛一次就多一分,你跟我說不急?」
蘇晨放下筷子:「我說不急,是因為現在沒有仗打。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放著。先把該造的造起來。」
張教授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說話。
吃完飯,蘇晨去了三號船塢。
火神十二號停在那,外殼上還留著上次作戰的痕跡——幾道深深的劃痕,一片灼燒過的黑印。維修工正在給它換外裝甲,電弧的光一閃一閃的。
林曉拼命記筆記,但記著記著就發現跟不上。她抬頭看黑板,上面全是公式和資料,密密麻麻的。
周老師講完一段,問:「有什麼問題嗎?」
沒人回答。
他掃了一眼底下:「沒有是吧?那我繼續。」
林曉想舉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下課的時候,她追出去:「周老師,我有個問題。」
周老師站住,回頭看她。
「那個……爆點計算,我沒太明白。為什麼要卡那麼准?」
周老師看著她,說:「因為你卡不准,炸的就是你自己。」
林曉愣住了。
周老師沒再解釋,轉身走了。
晚上六點,食堂。
梁青坐在老位置,右手還打著繃帶,左手拿勺子吃飯。趙瑀恩端餐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換藥怎麼沒來?」趙瑀恩問。
梁青愣了一下:「今天要換?」
「昨天跟你說過的。」
「忘了。」
趙瑀恩看著他,沒說話。
梁青繼續吃飯,吃了幾口,抬頭:「一會兒去。」
趙瑀恩點點頭,開始吃自己的飯。
兩人沉默著吃到一半,旁邊桌傳來新兵的說話聲。
「……今天那理論課,你聽懂了嗎?」
「懂個屁,全是公式,我頭都大了。」
「林曉你呢?」
林曉的聲音:「我也沒懂。」
「那你下課問了嗎?」
「問了,但老師說的我更不明白了。」
幾個人笑起來。
梁青聽著,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舀飯。
吃完飯,他去醫務室換藥。趙瑀恩已經在那等著了,旁邊放著紗布和藥膏。
梁青坐下,把繃帶解開。傷口比昨天好點,腫消了一些。
趙瑀恩一邊換藥一邊說:「你今天做夢了嗎?」
梁青沒說話。
「我問你呢。」
「做了。」
「夢見什麼?」
梁青沉默了一會兒,說:「夢見07號。」
趙瑀恩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換藥。換完,她說:「明天這個點,再來。」
梁青點點頭,站起來走了。
晚上八點,蘇晨在三號船塢。
火神十二號的外裝甲換的差不多了,幾個維修工正在做最後的檢查。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二號船塢。
二號船塢里停著火神十號。它比十二號大一圈,外殼上全是作戰留下的痕跡——灼燒、劃痕、彈孔,密密麻麻的。
「先墊著。」趙瑀琪說,「下午還有課,別餓著。」
林曉看著她,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趙瑀琪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曉蹲在那,把那塊壓縮餅乾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下午兩點,主控大廳。
蘇晨站在排程台前,看著軌道清理的最終報告。灰狗子的聲音傳來:【四號軌道清理完成,所有殘骸已運至熔煉區。軌道墳場那邊,07號還在。】
蘇晨嗯了一聲。
【要不要把它拖回來?】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拖。」
【為什麼?】
「讓它在那。」
下午四點,新兵們繼續理論課。
今天講的是鏈控實戰案例分析。周老師放了一段錄影,是封巢戰役期間的一次爆鏈任務。
錄影里,一艘鐵鳥咬住蟲艦,鏈控啟動,爆點計算準確,一炮把蟲艦炸成兩截。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放完,周老師問:「看出什麼了嗎?」
有人舉手:「爆的很準。」
周老師點頭:「還有呢?」
沒人回答。
周老師指著螢幕:「這艘鐵鳥,在咬上去之前,已經被蟲艦擊中過一次。推進器受損,駕駛艙失壓,飛控員一條腿斷了。但他還是完成了任務。」
新兵們愣住了。
周老師繼續說:「鏈控不只是算公式。你算的再准,如果人在半路就死了,那都是白算。」
沒人說話。
周老師關掉螢幕,說:「今天的課就到這。」
他走了,留下新兵們坐在那,誰也沒動。
晚上六點,食堂。
梁青坐老位置,趙瑀恩坐他對面。
「今天換藥。」趙瑀恩說。
「知道。」
「沒忘?」
「沒忘。」
兩人沉默著吃飯。
吃到一半,梁青突然問:「你說,07號還卡在那,它自己知不知道?」
趙瑀恩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07號。」梁青說,「它卡在那,一直咬著那堆廢鐵,它自己知不知道?」
趙瑀恩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它是艦,不是人。不知道。」
梁青點點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他去醫務室換藥。趙瑀恩給他換完,說:「明天還是這個點。」
梁青站起來,走到門口,又站住了。
他回頭看著趙瑀恩,說:「我知道它是艦。但我總覺的,它還在那等著。」
趙瑀恩沒說話。
梁青轉身走了。
晚上八點,蘇晨去了熔煉區。
那些從軌道上拖回來的蟲巢殘骸,正在熔煉爐里變成鋼水。爐門開著,紅通通的光照的人睜不開眼。工人們穿著隔熱服,站在遠處操控機器。
張教授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爐鋼水。
「這些東西,」張教授說,「燒完能煉出三千噸好鋼。」
蘇晨沒說話。
「夠造半艘主力艦。」
蘇晨點點頭。
張教授扭頭看他:「你在想什麼?」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說:「在想,它們最後那段時間,說了什麼。」
張教授愣了一下:「誰?」
「蟲巢。」
張教授沒說話。
蘇晨繼續說:「它們最後一直在重複『我們請求恢復對話』。重複了幾百遍。然後就不說了。」
張教授聽著,沒接話。
「我不懂它們。」蘇晨說,「但我知道,它們到死都想說話。」
張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那也的有人願意聽才行。」
蘇晨點點頭,轉身走了。
夜裡十點,梁青又睡不著。
他沒去機庫,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剛來拼接廠的時候,想起第一次上鐵鳥,想起第一次咬住蟲艦,想起第一次看著戰友回不來。
他想起林既明,想起07號,想起那句「沒爆」。
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最後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新兵們繼續訓練。
今天的科目是體能加強版。趙猛站在那,說:「今天跑六圈。」
新兵們臉都白了。
林曉咬著牙跑,跑到第四圈的時候,腿軟的跟麵條似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完的,只知道跑完之後,直接趴在的上,一動也不想動。
趙猛走過來,看著她:「還行嗎?」
林曉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
趙猛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曉趴在那,喘了十幾分鐘才爬起來。
中午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位置。食堂里人很多,她轉了一圈,看到張教授還坐老位置。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張師傅,這兒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