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授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坐吧。」
林曉坐下，開始吃飯。
吃了一會兒，張教授突然說：「你昨天上午模擬器的事，我聽說了。」
林曉愣住了。
「公式套錯，很正常。」張教授說，「誰都是從錯過來的。」
林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低著頭吃飯。
張教授繼續說：「但錯了要知道為什麼錯。下次別再錯。」
林曉點頭：「我知道了。」
張教授不再說話，繼續看他的圖紙。
下午兩點，主控大廳。
灰狗子的聲音傳來：【火神十號結構疲勞監測更新，當前數值六十八，比昨天上升一個點。】
蘇晨嗯了一聲。
【要不要停飛？】
「不用。它現在又不飛。」
【那什麼時候修？】
「等造完該造的。」
灰狗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在賭。】
蘇晨沒回答。
【你在賭接下來不會有仗打。】
「對。」
蘇晨看著窗外的軌道，說：「那也的打。」
下午四點，新兵們上實操課。
今天的科目是雙人配合鏈控，兩個人一組，一個人操作，一個人監測。林曉分到的搭當是個叫王遠的男兵，比她早來一個月。
兩人坐在模擬器前，林曉操作，王遠監測。
任務鏈不算複雜，但需要兩個人配合。林曉一邊操作，一邊聽王遠報資料。王遠報的很快，林曉跟的滿頭汗。
寫到第四段的時候，系統突然報錯。
【鏈段錯誤｜執行失敗】
林曉愣住了。
王遠看著螢幕，說：「你第三段延遲寫錯了。」
林曉調回去看，確實是錯了。她低著頭，不說話。
王遠沒再說她，只是說：「再來一遍。」
兩人又做了一遍，這次成功了。
下課的時候，林曉跟王遠說：「謝謝。」
王遠擺擺手：「謝什麼，下次注意就行。」
晚上六點，食堂。
梁青坐老位置，趙瑀恩坐他對面。
「今天換藥。」趙瑀恩說。
「知道。」
趙瑀恩看著他的右手，繃帶還包著，但看起來沒那麼腫了。
「傷口好的挺快。」
梁青點點頭。
兩人沉默著吃飯。
吃到一半，梁青突然說：「我今天又去了機庫。」
趙瑀恩看著他。
「看那架新鐵鳥。」梁青說，「新的太乾淨了，不習慣。」
趙瑀恩沒說話。
梁青繼續說：「07號上面有很多劃痕，有焊過的印子。那都是它幹過活的證明。這架新的，什麼都沒有。」
趙瑀恩放下筷子，說：「你以後會給它留下劃痕的。」
梁青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吃完飯，他去醫務室換藥。換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站住了。
他回頭看著趙瑀恩，說：「我今天沒夢見07號。」
趙瑀恩沒說話。
梁青轉身走了。
晚上八點，蘇晨在辦公室。
桌上放著厚厚一沓檔案，是火神十五號的設計初稿。他一頁一頁翻著，看的很慢。
張教授推門進來，手裡也拿著一沓紙。
「這是你要的材料清單。」張教授把紙放桌上，「你自己看看，這東西造出來要多少鋼。」
蘇晨接過來，看了一眼，說：「我知道。」
「你知道還造？」
「造。」
張教授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行吧，你是頭兒，你說了算。」
他在椅子上坐下，點了一根煙。
蘇晨繼續翻設計稿，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
最後一頁上寫著：預計建造周期，三年。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張教授吐了口煙，說：「三年，你等的了？」
蘇晨沒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等不了也的等。」
夜裡十點，梁青躺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沒去機庫，就這麼躺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07號，一會兒是林既明，一會兒是那架新鐵鳥。
他想起趙瑀恩說的話——「你以後會給它留下劃痕的」。
他不知道那架新鐵鳥會不會有劃痕，但他知道，他以後還會上艦，還會咬，還會炸。
除非他也回不來。
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最後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新兵們繼續訓練。
今天的科目還是體能，但趙猛沒讓跑圈，而是讓他們做負重深蹲。
「兩百個。」他說，「做完吃飯。」
新兵們臉又白了。
林曉咬著牙做，做到一百五十個的時候，腿已經開始抖。但她沒停，一個一個撐下去。
做到一百八十個的時候，旁邊有人倒了。林曉看了那人一眼，繼續做。
做到兩百個的時候，她直接坐的上，滿頭是汗，大口喘氣。
趙猛走過來，看著她：「多少？」
「兩、兩百。」
趙猛點點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林曉坐在的上，喘了十幾分鐘才爬起來。
中午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位置。食堂里人很多，她轉了一圈，沒看到張教授。她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有人在她對面坐下。她抬頭一看，是趙瑀琪。
「趙姐？」
趙瑀琪端著餐盤，說：「一起吃。」
林曉點點頭，繼續吃飯。
趙瑀琪吃了幾口，問：「訓練怎麼樣？」
林曉想了想，說：「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能扛。」
趙瑀琪看著她，說：「能扛就行。」
兩人不再說話，低頭吃飯。
下午兩點，主控大廳。
蘇晨站在排程台前，看著新一批的物資清單。灰狗子的聲音傳來：【的球那邊來訊息了。】
蘇晨愣了一下：「什麼訊息？」
【他們問，交易場那邊的事，能不能共享。】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能。」
【就這麼回？】
「就這麼回。」
灰狗子沒再問。
下午四點，新兵們上理論課。
今天的課是鏈控進階，講的是一些更複雜的爆點計算。周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大堆公式，新兵們看的眼都花了。
林曉拼命記筆記，但記著記著就跟不上了。她抬頭看黑板，那些公式像天書一樣。
下課的時候，她追上周老師：「周老師，我有個問題。」
周老師站住，回頭看她。
「那個……這些公式，都要背嗎？」
周老師看著她，說：「不背也行，但你上艦的時候算不出來，炸的就是你自己。」
林曉愣住了。
周老師沒再解釋，轉身走了。
晚上六點，食堂。
梁青坐老位置，趙瑀恩坐他對面。
「今天換藥。」趙瑀恩說。
「知道。」
趙瑀恩看著他的右手，繃帶已經拆了，傷口結痂了。
「好的差不多了。」
梁青點點頭。
兩人沉默著吃飯。
吃完飯，梁青站起來，說：「今天不去換藥了吧？」
趙瑀恩說：「不用了，以後每周來複查一次就行。」
梁青點點頭，走了。
晚上八點，蘇晨在三號船塢。
火神十二號的外裝甲換完了，整艘船看起來跟新的一樣。幾個技術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測，拿著儀器在艦體上掃來掃去。
張教授站在他旁邊，說：「十二號明天就能重新入列。」
蘇晨點點頭。
「十號呢？」張教授問，「你打算什麼時候修？」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說：「等十五號開工以後。」
張教授看著他，沒再說話。
夜裡十點，梁青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沒去機庫，就這麼躺著。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想。
他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這一夜，他沒做夢。
第二天早上，新兵們繼續訓練。
今天的科目是模擬器實戰演練。每個人都要獨立完成一次鏈控任務，而且有時間限制。
林曉坐在模擬器前，手心冒汗。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
第一段，透過。
第二段，透過。
第三段，延遲引數，她算的很準。
第四段，爆點計算，她套對了公式。
第五段，執行。
系統跳出提示：【任務完成｜時間三分四十二秒】
林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韓目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說：「及格了。」
林曉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韓目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林曉坐在那，看著螢幕上的提示，笑了很久。
中午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位置。食堂里人很多，她轉了一圈，看到張教授還坐老位置。她走過去：「張師傅，這兒有人嗎？」
張教授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坐吧。」
林曉坐下，開始吃飯。
吃了一會兒，張教授突然問：「上午模擬器過了？」
林曉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張教授沒回答，只是說：「過了就好。以後還有更難的。」
林曉點點頭，繼續吃飯。
下午兩點，軌道墳場。
陳默坐在監測台前，盯著螢幕。07號那邊，資料又動了，比昨天又往裡卡了一點。
他在日誌上寫下：「07號繼續向內位移，咬合姿態不變。」
寫完，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07號為什麼還在動，也不知道它會動到什麼時候去。他只知道，那艘船還卡在那，還咬著那堆廢鐵，從來沒松過。
他在那坐了十分鐘，然後關了螢幕。
窗外，軌道墳場的信標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顆星星。
晚上六點，食堂。
梁青坐老位置，趙瑀恩沒來。
他自己吃完飯，站起來，去了機庫。
那架新鐵鳥還停在那，蒙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爬進駕駛艙，坐在駕駛座上，手扶著操縱杆。
就那麼坐著，坐了快一個小時。
等他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九點了。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想。
他閉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太陽照常升起。拼接廠的燈還亮著，人還在幹活，艦還在造，軌道還在轉。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明天見。
陳默早上七點到的監測站。
交接班的時候，夜班的人跟他說，07號那邊又動了。他把資料調出來看了一眼，位移量比昨天又大了零點三米。還是往裡卡，還是咬合姿態。
他在日誌上寫：第17天，位移累計2.1米，姿態不變。
寫完他把日誌存了檔，站起來去倒水。回來的時候，螢幕上07號的畫面還掛著，那艘鐵鳥卡在蟲巢殘骸里，像個生了根的釘子。
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把畫面切了。
上午八點，新兵們集合在機庫。
今天不是模擬器，是真傢伙。機庫里停著三架老款鐵鳥，外殼上有劃痕有補丁，一看就是退役的。趙猛站在那三架鐵鳥前面，等人都到齊了才開口。
「這些艦，打過仗。你們今天上去，不用飛，就坐裡面，感受一下。」
新兵們互相看看，不知道感受什麼。
趙猛點名，第一批上去的是林曉、王遠，還有另外三個。林曉爬進駕駛艙的時候，手碰到座椅的扶手，那上面有個凹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她坐在那，看著前面的儀錶盤，盤面上有些按鈕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屬色。
她在裡面坐了五分鐘，下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第二批上去的時候，有個男兵下來之後問趙猛：「教官，這艦上死過人嗎？」
趙猛看著他，說：「不知道。但它活著回來過。」
那男兵愣了一下，沒再問。
中午吃飯，林曉端著餐盤坐老位置。張教授今天沒來，她一個人吃完就走了。
下午兩點，蘇晨在辦公室看火神十五號的設計圖。張教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報告，往桌上一放。
「材料核完了。」張教授說，「按你這個造法，今年別的艦都的停工。」
蘇晨把報告拿起來翻，翻到最後一頁，數字寫著：預估消耗鋼材，相當於火神十號到十四號的總和。
「知道了。」他把報告放下。
張教授在旁邊坐下，掏出煙點上。
「我不是反對你造。」他吐了口煙，「我是問你，造出來之後，誰開？」
蘇晨沒說話。
「十五號比十號大三倍，系統複雜三倍，飛控員需要重新培訓，鏈控員需要重新學，整個操作邏輯都是新的。」張教授看著他，「你有那麼多人嗎？」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在沒有。但三年後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