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授走後，蘇晨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窗外就是三號船塢，火神十五號的骨架已經搭起來大半，焊槍的火花從龍骨上往下掉，像下雨。
他站起來，出了門。
船塢里熱，焊槍聲刺耳。張教授正蹲在一條主龍骨邊上，拿手電照焊縫。蘇晨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這條骨是昨天焊的。」張教授沒回頭，「冷卻之後我看了，有兩條小裂紋。」
蘇晨蹲下來，跟他一起看。
「能補嗎？」
「能補。但補完這一塊，強度會比旁邊低百分之五左右。」張教授關了手電，「你要不要換？」
蘇晨想了想：「不換。補完做好標記，以後檢修重點看這裡。」
張教授點頭，站起來，錘了錘腰。
「三年造這麼個大傢伙，工期太緊。我手底下那幫人，半年沒休過假了。」
蘇晨說：「等它落的，給他們放半個月。」
「這話你信？」
蘇晨沒回答。
兩人站了一會兒，張教授又說：「那個新兵，林曉，你知道吧？」
「知道。」
「她上個月實操考核，全科第一。」張教授點菸，「比同期那幫男的都穩。」
蘇晨嗯了一聲。
「這批新兵里，好苗子不少。」張教授吐煙，「但真要上艦，還的再練兩年。」
「不急。」蘇晨說，「仗還有的打。」
張教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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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十五號的艦體已經能看出形狀了。全長三百七十米，最寬處八十五米，比火神十號大三倍。
「什麼意圖？」蘇晨問。
【不確定。可能是偵察，也可能是探路。】
張教授也來了，披著衣服。
「咱們新炮能試了嗎？」他問。
蘇晨想了想，問灰狗子：「火神十五號上那門副炮，現在是什麼狀態？」
【結構完成百分之九十二，火控系統還沒裝。】
「手動操作呢？」
【手動可以。】
蘇晨對梁青說：「你去，開一艘咬型，掛那門炮上去試試。」
梁青愣了一下：「那炮不是還沒裝火控嗎？」
「你手動瞄。」
梁青轉身就走。
十五分鐘後，梁青駕駛一艘咬型鐵鳥，從火神十五號下方吊走那門副炮。炮身比鐵鳥還長，拖著走。
目標進入射程。
梁青手動調整炮口，瞄準鏡里那個小東西還在往前飛。
「差不多就開炮。」蘇晨在頻道里說。
梁青按下發射鈕。
炮口噴出一道藍白色的光束，直接命中那艘偵察機。偵察機炸成兩截，碎片往軌道外飄。
【命中。目標解體。】
排程室里有人鼓掌。
蘇晨沒動，盯著圖。那艘偵察機爆炸前，有一小段訊號發了出來。
「灰狗子，那是什麼？」
【通訊訊號。已經發出去了。】
張教授罵了一句。
蘇晨說：「沒事。它本來就是來探路的。後面的艦隊遲早要來。」
他站起來，往外走。
「十五號什麼時候能裝完？」
張教授跟上去：「按計劃，還有八個月。」
「能提前嗎？」
「能。但你的給我加人。」
蘇晨想了想：「新兵營那批人，你挑，挑多少給多少。」
張教授沒說話。
八個月後。
火神十五號掛軌那天，整個拼接廠都停了工。所有人都站在窗邊看。
那艘巨大的艦體懸在軌道上，蒙皮是暗灰色的，陽光下泛著冷光。主炮炮口比人還高，副炮掛了一排，艦身兩側還有十幾個飛彈發射井，都是空的，等著裝彈。
梁青站在蘇晨旁邊，仰頭看。
「這東西，真能飛？」
蘇晨說：「你以後開它出去，就知道了。」
梁青笑了一下，沒再問。
張教授從人群里擠過來，遞給蘇晨一張紙。
「這是第一批艦員的名單。你過目。」
蘇晨接過來看。名單上第一個名字，是梁青。後面還有十幾個，有的是老飛控員，有的是新兵里挑出來的。
最後一個名字，他看到了林曉。
「她？」
張教授點頭：「她理論實操都過了。讓她上。」
蘇晨把名單折起來，收進口袋。
遠處，火神十五號的艦體上，焊工還在做最後的修補。火花掉進軌道下的虛空里，一閃就滅了。
灰狗子的聲音在所有頻道里響起：
【火神十五號建造完成。即日起，進入實戰測試階段。】
【任務目標：等待。】
【等待敵人。】
【或者，等我們去打它。】
火神十五號打完那一仗，焊工在它側翼補了三天。
張教授每天都去盯著，拿著手電照焊縫，一條一條看。第三天下午，他把蘇晨叫到船塢。
「你來看。」
蘇晨走過去，蹲下。張教授手電照著一條焊縫，邊緣有一道細紋，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
「又是裂紋？」
「對。跟十五號龍骨上那條一樣。」張教授關了手電，「補完又裂，補完又裂。這不是焊接的問題，是這塊鋼本身扛不住。」
蘇晨站起來，看著那塊裝甲。上面打了十幾個補釘，最新的那條裂紋在最邊上。
「換一塊？」
「換一塊要拆半邊艦體。」張教授指著裡面，「推進艙連著這，主控線纜也從這走。硬拆，一個月動不了。」
蘇晨沒說話。
灰狗子聲音從旁邊終端傳出來：【彈藥庫統計出來了。打掉的那批彈藥，按現在的產能，需要四個月補回來。】
張教授罵了一句。
蘇晨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十六號的圖，今晚送到我辦公室。」
晚上八點，蘇晨辦公室燈亮著。圖紙鋪了一桌，張教授在旁邊坐著，手裡拿著紅筆。
「十六號不能這麼造。」張教授指著圖，「你要再按十五號的方案來，打兩仗就的趴窩。鋼材扛不住，彈藥跟不上。」
蘇晨低頭看圖，沒說話。
張教授繼續說：「我跟設計組聊過，十六號的改。減重，減炮，減裝甲，把產能降下來。」
蘇晨抬頭看他。
「減完了還是火神？」
張教授把筆放下：「不減，你造不出來。現在鋼材不夠，彈藥不夠，人也不夠。十五號再打兩仗，一樣趴。」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三號船塢的燈還亮著，焊槍火花往下掉。
「減多少？」
張教授從圖紙底下抽出一張新的，鋪在上面。
趙瑀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下面，仰頭看他。
「又睡不著？」
梁青低頭看她：「沒有。就想坐會兒。」
趙瑀恩沒說話，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她端著兩杯水回來，爬上梯子，遞給他一杯。
梁青接過來，喝了一口。
趙瑀恩坐在副駕駛位上，看著前面的儀錶盤。
「我哥以前也這樣，睡不著就來機庫。」
梁青沒說話。
兩人坐了一會兒，趙瑀恩問：「十五號打那一仗，怕不怕？」
梁青想了想：「怕。」
「那下次呢？」
「下次也怕。」
趙瑀恩看著他。
梁青說：「怕也的開。」
外面，四號船塢的焊槍還在響，火光一閃一閃的，照在機庫的窗戶上。
半個月後，火神十六號骨架成型那天，監測站又響了。
灰狗子聲音從終端傳出來：【遠軌發現訊號，數量不大，但速度很快。】
蘇晨趕到排程室，圖已經標出來了。六個紅點，排成一條直線，正往軌道方向沖。
張教授站在旁邊：「這什麼隊形？」
灰狗子：【不明。但速度比上次快一倍。】
蘇晨盯著圖看了幾秒，轉身下令。
「所有火神艦啟動預熱。鐵鳥編隊準備。」
梁青跑向機庫。路過四號船塢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裡面那根剛立起來的龍骨，然後繼續跑。
二十分鐘後，火神十號到十五號全部離軌，排成一條線。十五號在最前面，側翼那塊補過的裝甲在燈光下顏色深一點。
敵艦越來越近。
等它們進入可視距離，所有人看清楚了。
但排程室里沒人歡呼。所有人盯著圖上的火神十五號，那艘艦正在往外漂。
蘇晨拿起頻道：「十五號，報告狀態。」
梁青聲音傳回來，有點喘：「推進艙炸了一半，主控只剩手動。還能開，但的慢慢回去。」
蘇晨說：「慢慢回。所有人給你讓路。」
火神十五號掉頭，推進器拖著一條不規則的火光，慢慢往回飛。經過火神十號的時候，梁青看到蘇晨站在指揮艙視窗，一直看著這邊。
回到拼接廠，張教授帶著人衝上去。
那條裂紋終於變成一個大洞，裝甲掀開一大塊，裡面線纜斷成一團。張教授爬進去看了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臉是黑的。
「修不了。必須拖進船塢，拆半邊。」
趙瑀恩沒來。
他一個人坐了一會兒，聽到外面有動靜。往外看，是林曉，站在機庫門口，往裡看。
梁青從駕駛艙爬下來。
「找誰？」
林曉有點不好意思：「沒找誰。就是路過，進來看看。」
梁青點頭，站在那。
林曉看著那架新鐵鳥，問：「這是三十號？」
「對。」
「比二十五號大。」
「推進器大，跑的快。」
林曉站了一會兒，問：「我能上去看看嗎？」
梁青讓開路：「上吧。」
林曉爬上去，坐在駕駛艙里，手放在操縱杆上，沒動。
梁青在下面站著，沒說話。
過了幾分鐘，林曉下來。
「謝謝。」
梁青點頭。
林曉走了。梁青站了一會兒，也走了。
又過了一個月，火神十七號骨架成型。
那根細龍骨上，四個推進器底座已經焊好，遠遠看去像一隻趴著的蜘蛛。張教授帶人做第一次結構測試，往龍骨上加壓，加到設計值的百分之八十。
數值一路跳，跳到百分之七十三的時候，警報響了。
【結構變形超過預警值。】
張教授喊停，帶人上去檢查。找了半個小時，在龍骨中段發現一條細紋。
蘇晨接到訊息趕來，張教授蹲在那，拿著手電照。
「又裂？」
「對。比之前那幾次都早。」張教授關了手電，「這塊鋼扛不住。」
蘇晨沒說話。
張教授站起來，錘了錘腰。
「怎麼辦？換嗎？」
蘇晨想了想。
「不換。補完繼續，補完再加一道支撐。」
「加支撐，速度就慢了。」
蘇晨說：「慢也比沒有強。」
張教授點頭，轉身安排人補。
當天夜裡，監測站又響了。
這次不是小目標，是大目標。圖上跳出五個紅點，比正常蟲艦大一號，正往軌道方向推進。
灰狗子聲音很快：【目標體積大，速度慢，疑似母艦級。】
蘇晨趕到排程室，盯著圖。
張教授站在旁邊，罵了一句。
「十五號還沒修完，十七號剛裂。」
蘇晨沒說話。
梁青在頻道里喊：「我帶鐵鳥先上，拖時間。」
蘇晨拿起頻道：「拖住就行，別硬拼。」
二十分鐘後，二十幾艘鐵鳥衝出去。梁青在最前面，三十號剛出爐，推進器全開，第一次實戰。
對面那五艘大艦沒躲，也沒加速，就慢慢往前推。等鐵鳥進入射程，它們同時開火，光束粗的像樹幹。
三艘鐵鳥當場炸開。
梁青躲過一發，貼著光束邊緣衝進去，到最近點的時候按下鏈控。爆鏈鎖住其中一艘大艦的側翼，炸開一個口子。但那個口子對那艘艦來說太小了，它只是晃了一下，繼續往前推。
頻道里有人喊：「炸不動！裝甲太厚！」
梁青咬牙，掉頭再沖。
梁青掉頭再沖的時候，那五艘大艦已經開始調整隊形。它們排成一排，像一堵牆，慢慢往前推。
三十號推進器全開，速度拉到極限。梁青盯著瞄準鏡，鎖住剛才炸開口子的那艘艦。那個口子還在，但周圍裝甲在蠕動，好像在自己補。
「什麼玩意兒。」
他沒多想，按下鏈控。三十號從那個口子鑽進去，爆鏈鎖住內部結構。轟的一聲，那艘艦側翼炸開一大塊，艦體傾斜了一下。
但還是沒停。
梁青拉起來，往外沖。衝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艦的傾斜角度正在恢復，側翼炸開的的方也在慢慢補。
排程室里，蘇晨盯著圖。那五艘大艦還在往前推，速度沒變。
張教授指著圖：「它們不是來打的，是來推線的。」
蘇晨看出來了。這五艘艦裝甲厚，火力強，但速度慢。它們的目的不是跟火神艦對轟，是硬頂著火力往前推，把戰線壓過來。
後面肯定還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