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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世事如棋,人算不如天算

2026-09-22 22:05:36 作者: 挽鋮

  第384章 世事如棋,人算不如天算

  秦可卿聽了袁易的這句話,心裡不由得一喜,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將袁易送出了自己的小院。

  送走袁易後,她回到院中,看著移栽過來的兩株西府海棠,傍晚的餘暉正灑在海棠身上,融融暖色。枝幹默然,靜謐之中,她仿佛能聽見,那新覆的土壤之下,看不見的根系正在緩緩地、努力地舒展,準備去迎接、去擁抱那必將到來的爛漫的春天。

  她心裡不由得期盼起來:「若是今年春天就能開花,那就好了。哪怕花量少些,甚至只開那麼三五朵,讓我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這期盼也帶著鮮活的生機,與泥土下的努力悄然應和著。

  光陰荏苒,如白駒過隙。去年六月初六,袁易創辦了家學,延師授課,轉眼之間,已是八個多月的光景流水般過去了。

  這學堂的學生添了三位,從最初的六人,變作了如今的九人。新增的三人中,便有袁易前番從霸州帶回京城的那個少年姜寧。這已是難得的擴充了,若非袁易求精而不求多,只怕如今學堂里的學生已人滿為患了。

  家學規矩,一板一眼,最是分明。單說散學的時辰,無論春困秋乏,夏暑冬寒,一概定在申時四刻。

  這日的申時四刻,當袁易正於郡公府內親督花匠為秦可卿移栽那兩株西府海棠,位於郡公府附近的家學;則正是散學之時。

  家學乃是一所精巧的院落,一扇黑油木門雖不闊大,卻打磨得光亮鑒人,門上銜著一對古樸的黃銅門環。門外階旁,孤零零立著一株老梧桐,襯得院落清幽,有股子鬧中取靜的意味。

  此刻,黑油木門外,略顯喧囂。幾輛青幔小車,參差停靠在牆根樹蔭下。一群來接小主子散學的下人,或聚在一處低聲說笑,或獨自張望等候。

  彭繼忠便在這人群中。他每日接送秦鍾,風雨無阻,忠心妥帖。

  另有一個小廝,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等得著急。他是榮國府賈寶玉跟前的,喚作茗煙。今日他奉了賈寶玉之命,特意溜出府來,專為尋秦鍾。

  說起賈寶玉與秦鐘的結識,卻是一段「防不勝防」的緣法。

  袁易因深知賈寶玉性情,又明了原著中賈寶玉、秦鍾二人廝混惹出的事端,出於對秦可卿的情分,他對秦鍾管束嚴格,還特意防範秦鍾與賈寶玉沾染。年節期間,他在府里會芳園天香樓筵宴擺戲,賈寶玉來了,他便特意不曾讓秦鍾出席,正是為了隔開這兩人。

  奈何世事如棋,人算不如天算。

  賈寶玉與秦鍾終究還是結識了!

  年節裡頭,有一日,秦鍾與賈琮一同在郡公府后街上,偏生就撞見了前呼後擁的賈寶玉。賈琮少不得上前向賈寶玉見禮,秦鍾便也跟著。

  賈寶玉見秦鍾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舉止間自帶一段怯羞之態,竟比好些女孩兒更覺標緻可憐,心下暗想:「天下竟有這等人物!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一般了!」

  

  秦鍾見賈寶玉形容出眾,金冠繡服,身旁跟著一群下人,排場不俗,心中結交之意,也如春草般瘋長起來。

  自那日初遇,賈寶玉竟是魂牽夢縈,接連三回請秦鍾去榮國府做客。頭兩回,並未驚動賈母。到了第三回上,賈母知道了,心中老大不樂意,告誡賈寶玉,往後斷不許再與秦鍾頑耍。

  原著里,秦可卿乃是賈蓉之妻,賈母的重孫媳婦。賈母極愛她生得裊娜纖巧,行事溫柔和平,認為是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因著這份喜愛,連帶著見了秦鐘形容標緻,舉止溫柔,也滿心歡喜,不僅允秦鍾伴著寶玉一同進家塾讀書,更留秦鍾在榮國府中居住。

  然而,在這個已然面目迥異的紅樓世界裡,情勢卻倒了個兒。

  賈母如今對秦可卿,反倒是深惡痛絕,視作禍水狐媚。根子便出在寧國府敗落一事上。在賈母看來,賈珍並寧國府一脈遭難,雖是天威難測,卻與秦可卿息息相關,皆因秦可卿引來了禍端,方害得寧國府一敗塗地。而如今這「禍水」竟又成了袁易的妾室,在賈母心中,更坐實了其狐媚之名。

  如此,賈母怎肯讓自己心肝肉兒一般的寶玉,去與這等女子的兄弟一塊兒頑?

  賈母嚴令既下,賈寶玉雖滿心不願,也只得暫時收斂。加之年節一過,秦鍾便在管教森嚴的郡公府家學繼續上學,想見賈寶玉一面也難。

  細細算來,兩人已有一月光景未曾會面了。

  今日,賈寶玉終究是按捺不住滿腔思念,也顧不得老祖宗的禁令了,心想:「便是不讓頑,見一面,說兩句話兒,難道也不成?」於是將小廝茗煙喚到跟前,囑咐茗煙務必去郡公府家學裡請來秦鍾。


  茗煙得了令,仗著素日的機變膽大,便溜出榮國府,徑直尋到郡公府家學學門外來。

  他知道這裡規矩嚴厲,又有佩刀的親兵守門,不敢擅闖,只在門外人群里逡巡等候,一雙眼睛在黑油木門上打轉。

  此刻,黑油木門緊閉,門外眾人正自等候,忽聽得「吱呀」一聲悶響,兩扇門扉被從內緩緩推開。開門的並非尋常僕役,而是兩名身著號衣、腰間佩刀的親兵,面容肅然,分立兩側。

  這門一開,就如開閘放水,裡頭的聲氣兒先透了出來。是少年們略帶解脫的輕快腳步聲,夾雜著低低的交談,與書囊碰撞的窸窣。

  不多時,一群身著同式樣月白學子服的少年,魚貫而出。有的眉飛色舞,與同伴說著今日課堂上的趣事;有的面帶倦容,默然不語;還有的邊走邊翻著手中書卷,似在回味。

  在這群少年中,並肩走出兩人。左邊一個,身形單薄,面如傅粉,唇若塗朱,眉目間天然一段風流情態,正是秦鍾。右邊一個,年紀相仿,乃是賈琮。兩人邊走邊低聲談論著

  什麼。

  門外等候的彭繼忠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口中喚著「鍾哥兒」,伸手便去接秦鐘的書囊。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個靈巧的身影如同泥鰍般從人縫裡鑽出,也攔在了秦鐘面前,正是茗煙。

  秦鍾一見茗煙,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竊喜湧上心頭,將今日習學的疲憊驅散了不少。

  他拿眼瞅著茗煙,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茗煙?你怎地跑來這裡?可是寶玉兄弟打發你來的?」

  賈寶玉思念他,他這一個月來,心中何嘗不想念賈寶玉?

  茗煙臉上堆著笑,打了一躬,道:「給秦相公道喜!可不是我們二爺派我來的麼?我們二爺說了,已是一月光景沒見著秦相公,心裡頭想得什麼似的,特特打發我來,務必請秦相公這就挪步,過我們府里去敘談敘談。不拘說什麼,哪怕只喝一盅茶呢!」

  他話音未落,旁邊的彭繼忠臉色已然沉了下來。

  彭繼忠方才已得知茗煙來意,還與油嘴滑舌的茗煙掰扯過一番,此刻見茗煙糾纏秦鍾,不等秦鍾答話,側身擋在了秦鍾與茗煙之間,對著茗煙道:「適才我便與你分說明白。我們郡公府里規矩森嚴,我家哥兒散學之後須得徑直回府,不得在外逗留,更不得擅自去往別家府邸。你休要在此攪擾。」

  茗煙聽了,把脖子一梗,嘴角一撇,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混不吝神氣來,聲音也拔高了些:「嘿!你說你的規矩,我傳我的話兒。我家二爺吩咐下來的差事,我敢不傳到?若是不傳,回頭二爺問起來,我吃罪不起!」

  他眼珠子一轉,又看向秦鍾,換上副懇切模樣:「再說了,不過是請秦相公過去坐會子,吃杯茶,說幾句話兒,一不耽擱功課,二不惹是生非,這有何使不得?難道秦相公連這點子自在都沒了?倒像是籠中雀兒了?」

  彭繼忠不與茗煙繼續拌嘴,轉而對秦鍾道:「鍾哥兒,規矩不可違,咱們徑直回府才是正經呢。」

  秦鐘被茗煙的話一激,又見周圍有幾個人在圍觀,臉上有些掛不住,一點畏懼規矩的心思便被少年人的意氣與對賈寶玉的想念沖淡了。

  他蹙起兩道秀眉,對著彭繼忠埋怨道:「你也忒小心了些!茗煙說的在理,不過是去坐片刻,說幾句話兒,有什麼大不了的?值得你這般步步緊逼,倒像我是什麼囚犯似的,半點自由也無!這成日裡,從府里到家學,從家學到府里,除了這兩處,再沒第三處可去,悶也悶煞人了!」

  彭繼忠見自家小主子動了性子,心下叫苦,臉上卻只能堆起苦笑,腰也更彎了些,幾乎是哀求道:「我的好哥兒,小祖宗!你莫要如此說,真真是折煞我了。我哪敢管束你?

  只是這規矩————它不是我定的。

  說到這裡,他壓低了聲音:「哥兒又不是不曉得,這規矩是郡公爺金口玉言立下的。

  哥兒你想,若是今日破了例,叫郡公爺知道了,莫說我要吃苦頭,只怕連累府里的姨奶奶也不好交代。姨奶奶在府里,也是步步留心,時時在意啊。」

  他特意提起秦可卿,原是想用姐弟之情打動秦鍾,也點明此事干係非小。

  然而,秦鍾對於父親從養生堂抱養的姐姐秦可卿,感情本就淡薄。彭繼忠不提秦可卿還罷,一提,他反而覺得是拿姐姐來壓自己,心中更是不悅。

  但他對袁易是畏懼的,想到袁易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和管教起來毫不留情的做派,他那點剛剛升起的勇氣,又像被針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面上露出躊躇為難之色。


  茗煙冷眼旁觀,見秦鐘被嚇住,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對秦鍾道:「秦相公,你倒是給句準話兒,去,還是不去?若去,咱們這就走,磨蹭久了,反倒惹眼。我們二爺可還等著呢!」

  他略一停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又道:「對了,二爺還讓我告訴你一聲,眼下水月庵的智能兒正在我們府里呢。二爺說,智能兒還問起你來著。」

  秦鍾聽到智能兒正在榮國府,還問起了他,心頭不禁一顫,隨即一股混雜著驚喜、悸動、渴望的熱流,轟然衝散了所有猶豫畏懼。

  神京城外有一座水月庵,因廟裡做的饅頭好,又叫饅頭庵。水月庵是榮國府常年布施的寺廟之一,榮國府每月都會給水月庵發放月例香供銀子,也常有額外賞賜。

  「智能兒」便是水月庵一個法號「智能」的小尼姑,她的師父是淨虛。

  這智能自幼在榮國府走動,府里上下無人不識,常與賈寶玉一處玩耍。

  不久前的年節期間,秦鍾曾在榮國府見過智能一面,見智能生得妍媚,當時便覺心搖神馳,又念念不忘,只是後來再無機會相見。

  沒想到,今日竟有這等機緣!

  剎那間,什麼郡公爺的規矩,什麼姐姐的牽連,什麼彭繼忠的苦勸,統統被秦鍾拋到了九霄雲外。少年情熱,加之對賈寶玉的想念,以及對自由玩樂的渴望,主宰了他的心神。

  一股蠻橫的勇氣陡然生起,秦鍾挺直了尚顯稚嫩的脊背,瞪著彭繼忠,竟是拿出了主子的架勢:「你且住口!究竟你是主子,還是我是?我竟不知,什麼時候主子行事,倒要你一個奴才來劃出道道,定下章程了!哪有你這般把主子當囚犯看守的道理?今日我偏要去榮國府走一遭,看誰能攔我!」

  說罷,他不再看彭繼忠瞬間驚愕交加的臉色,霍然轉身,對已眉開眼笑的茗煙斷然道「茗煙,咱們走!」

  茗煙響亮地應了一聲:「是嘞!秦相公請!」

  說著,茗煙得意地睨了僵在原地的彭繼忠一眼,側身引路。秦鍾便跟著他,兩人一前一後,快步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徑直朝著榮國府的方向去了。

  彭繼忠呆立當場,望著兩人迅速遠去的背影,跺了跺腳,臉上青紅交加,心中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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