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頭做白臨書童時,二十二歲。
他比白臨的年紀大。
但白臨讓他喊。
「哥哥……」
芋頭有些難以啟齒。
可,他想要在白臨的身邊做書童。
這樣的日子,是他不曾接觸過,不曾想像過的。
他喜歡細軟的被子,喜歡好聞的香氣。
這裡的一切,都是他做夢,都夢不到的。
而且,白臨待芋頭極好。
白臨乃是大家子弟,他天資尚可,下一場府試很有把握中秀才。
為了他的學業,家中讓他單獨在外住了房子,專心致志學習。
所以,芋頭過了一段很幸福的時光。
在這個小院子裡,他負責少爺的吃喝住行。
這個小院子裡。
除了少爺,就是他芋頭最大啦!
少爺是個心腸很好的人。
他很有耐心地教著芋頭研墨,教著許多芋頭從未學過的知識。
更帶著芋頭吃了許多不曾吃過的好吃的。
芋頭吃過許多了,從東街的如意樓,再到西街的天水閣。
有少爺在,就沒有他吃不到的好吃的。
少爺很喜歡芋頭。
芋頭是個機靈又聰明的孩子。
或許是之前過的苦日子太多了,芋頭有著不同於孩子的圓滑。
這種圓滑,卻也讓白臨覺得心疼。
他想告訴芋頭,在他這裡,芋頭最大,芋頭不必因為任何原因而擔驚受怕。
有芋頭在,白臨也很放心。
這段日子,白臨也過的很開心。
芋頭吃到過最好吃的東西,便是小院子裡後廚那個來自西南的廚子,做的麻辣雞。
辛辣的滋味,讓他欲罷不能。
春去秋來,時間過的很快。
白臨要考試了。
可是芋頭,還是這個模樣。
白臨摸著芋頭的腦袋,「是不是吃的太少了,我們芋頭怎麼不長大呢?」
芋頭心跳如鼓。
他還是要暴露了嗎?
沒有人會收留他這個「怪物」的,哪怕是少爺,也不行。
可是,少爺馬上就要考試了。
芋頭想,陪少爺考完吧。
考完,他就離開……
這裡的一切,已經是他度過的,最快樂滿足的時光了。
芋頭不知道,少爺很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但又擔心這樣會傷害芋頭的心,便讓那些大夫喬裝打扮,進府來給芋頭看病。
所以,在考試之前,白臨就知道了芋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更知道了。
芋頭如今,或許年紀比他都大。
他不是個小孩子,而是個成年人。
白臨知道的那天晚上,他沉思了很久。
他不是在生氣。
他只是有些……
有些失望。
或許是失望芋頭不信任他,從來沒有說過實話。
也或許是,失望芋頭會心安理得地用著這樣的皮囊,在他和所有人的面前……
謀取好處。
更或許是……
他覺得,自己從未看清過芋頭。
可是,白臨並沒有表現出來。
他居然逃避了這些,假裝自己不知道。
也在期盼著,芋頭有一天會敞開心扉,對他說實話。
白臨是個很好的人。
芋頭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會因為這些而拋棄丟下芋頭。
從來都不會……
趕往府城的路上,芋頭背了很大的一個包裹。
他對白臨說,是要給白臨帶的東西。
可裡面還有一些,是他的東西。
白臨考試一共考三天。
芋頭準備,等白臨考完了,他就消失在白臨的世界。
但這段孽緣,根本不可能被斬斷。
他們趕往府城的時候遭到了土匪劫道,芋頭的大包裹被盯上。
土匪要芋頭的大包裹。
為了保命,白臨拉著芋頭,「給他們!」
芋頭紅著眼盯著所有人。
他不可能給的!
這些!
是他接下來離開白臨之後,給自己的最後的東西了!
若是這些沒有了……
白臨並不知道,眼看著那大刀襲來,他一把扯斷了包裹,芋頭一個踉蹌,包裹和他一起倒在地上。
「咕嚕嚕……」
所有的東西從包裹里掉了出來。
白臨也看到了芋頭最寶貝的各種物件。
這些物件,都是他陸陸續續給芋頭的。
芋頭最重要,最後的東西里,並沒有什麼銀兩。
而是他最喜歡的那些物件。
那些少爺給他的物件。
土匪們嘲笑起來,一腳就踩在了那些物件上。
他們看不上這些,還以為芋頭寶貝的是什麼東西。
芋頭只覺得,他那可憐的,最後的尊嚴,都被人碾碎在了地里。
他再也受不了了。
頂著那大刀沖了上去。
芋頭遠比他自己想像的要厲害。
刀尖刺穿土匪胸膛的那一刻,芋頭的雙眼血紅,血不斷噴濺到了芋頭的臉上。
他拔刀,再沒入!
白臨驚詫地瞪大眼睛看著芋頭,他也沒有敢相信,芋頭居然殺了人。
但土匪人多勢眾。
關鍵時刻,一伙人誤入。
這些人,就是聖教的人。
他們看中了芋頭,尤其喜歡芋頭這樣有病的傢伙。
他們抓著土匪的腦袋,笑眯眯地讓芋頭多殺幾個人。
芋頭痛快的手起刀落。
他盯著這些人。
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欲望。
他要和這些人一樣厲害!
殺戮,似乎打開了芋頭內心的枷鎖。
他暢快極了。
直到,他回過頭,忽然看到了白臨……
白臨的臉上有驚慌,有痛苦,還有害怕。
芋頭愣住了。
他忽然聞到了自己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咧開嘴苦笑了兩聲。
「是,你知道了……」
「我比你大四歲,我不是什么小孩子。」
看,他也會把自己當成怪物的。
沒有什麼人,能接受他。
哪怕是自己的親人。
芋頭如何猜不到,當年難道真的窮苦到了……
弟弟娶親沒有銀子,要賣妹妹的地步了嗎?
沒有!
根本就沒有!
只是因為,家裡人受不了了他這個怪物。
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語。
他們所有人,都只是想讓他遠離,讓他離開這個家。
弟弟已經長大了。
他已經足夠承擔那個家庭。
不再需要他了……
芋頭後撤幾步,而白臨卻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芋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白臨。
而白臨吸了口氣。
「芋頭……」
「不論你多大年紀,你都是我的書童,我的芋頭……」
「回來。」
「別和他們走。」
此時此刻的白臨,只想拉住芋頭,不要讓芋頭再跟著那些人陷入更深的深淵。
他如何看不出來。
那些人恐怖非常。
根本……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不能讓芋頭走錯路!
那一刻的芋頭,他不可置信地跪在地上。
隨後,快速爬到了白臨的身邊。
他那張漂亮的小臉上,很快被淚洗出來了一條條淚痕。
「少爺,你還要芋頭嗎?」
白臨用力點頭。
聖教的人卻笑起來。
他們說,芋頭早晚還要來找他們,還給芋頭留了個地址。
等到他們走後,白臨讓芋頭把那地址忘了。
芋頭說,他沒有看。
可實際上,他當著白臨的面燒毀的那張地址,在點火之前,他就已經看過了。
白臨還相信芋頭是個好人。
芋頭和他講了許多過去的事情。
白臨可憐芋頭,答應無論什麼情況,都會讓芋頭跟在他的身邊。
若是一切就這麼下去。
也是極好的。
但芋頭已經殺過人,他的枷鎖早已被打開。
他到底不是個正常人,白臨考完回去,芋頭很快便遭遇了來自白家其他人的刁難。
芋頭再也不是那個會忍著的可憐人。
他心中戾氣隨著這麼多年的不公待遇愈來愈重。
他再次被欺辱時,便拿出來了藏在懷裡的匕首,用力!
割開了欺辱他的那些人的喉嚨。
之後,他冷靜下來,處理了屍體。
從那天開始,他的痛苦都可以用殺人來解決。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輕鬆的事情了。
沒有人會對他這麼一個小孩起戒心。
尤其,他這張臉,格外的可愛好看,討人喜歡。
白臨沒有考中秀才。
明明十拿九穩的事情,卻沒有考中。
有人在白臨的母親耳邊讒言,說是因為那長不大的書童,是不詳。
要讓那書童獻祭,才能保白臨學運暢通。
白臨的母親壓力很大。
白臨沒有中秀才,可是白臨的庶子兄弟卻愈發得到白臨父親的看重。
最終,芋頭被架上了木架子上,腳下,是潑了桐油的木柴。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
白臨並不在人群之中,他和芋頭,都被下了藥。
芋頭聲淚俱下,想讓白臨的母親心軟。
他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可火還是燒了起來。
白臨醒來之後,聽聞了芋頭被燒死的消息,不可置信地摔下床來。
一路跌跌撞撞,要去找母親。
他痛苦極了。
卻根本沒有想到,推開門的那一刻,一個小小的被燒的沒有一塊好肉的「怪物」,正拿著匕首,一刀又一刀地!
刺在了母親的身上。
那一刻,他顧不得其他,拿起武器便向那「怪物」劈了過去。
直到,那怪物嘶啞著嗓音,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句,「少爺……」
白臨丟下武器,渾身顫抖。
這隻怪物,分明就是他的書童,芋頭!
芋頭那雙眼睛下,血淚一滴接著一滴。
原來,少爺,說的都是假話啊!
原來,少爺也覺得他是怪物!
也要讓他死!
芋頭逃了。
白臨的母親死了。
他並不知道,芋頭是如何從那火海之中活下來的。
白臨的天塌了。
母親的喪禮結束沒多久,白臨的父親為白臨選定了一門親事。
心如死灰的白臨最終還是沒有拗地過父親的安排。
他的兄弟比他更優秀。
他的父親卻也沒有放棄他。
說哪怕學業沒成,不急,先娶妻,沖喜。
他本該守孝,卻因為父親需要他成親,硬生生破了規矩。
白臨之前聽過道人說過。
說,他這樣的人,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可白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應該下地獄。
他收了芋頭,可母親要殺芋頭,最終,母親死在了芋頭的手裡。
他更不知道,芋頭如今如何,傷勢是否恢復了。
他只知道。
自己和芋頭,接下來,只是敵人。
他是自己的殺母仇人。
無論如何,這仇恨……
都擺在了他們之間。
三個月過去。
他要成親了。
成親的前一晚,白府的枯井裡,一個走夜路的小廝不小心掉了下去。
屍臭熏天!
白臨還是知道了芋頭做過的事情。
府中那些失蹤的小廝,原來,都在這裡。
原來,芋頭很早便已經不是芋頭了……
成親當日。
十里紅妝。
卻是白臨最後一段正常的日子。
他喝了個大醉,踉踉蹌蹌地走到新房外。
他……
其實不想進去。
可他想著,已然如此,他不能再對不起一個無辜的女子。
他推開了門,卻看到了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那個漂漂亮亮的芋頭回來了。
他捏著匕首,笑眯眯地坐在新娘的旁邊。
「別傷害她!」
白臨急忙過去,「她是無辜的!」
芋頭笑了。
「你覺得我會殺她?」
白臨一頓,而芋頭直接起身從床上下去,走到了桌旁,瞅了瞅桌上擺著的東西。
拿了些吃的,塞進了嘴裡。
白臨急忙到了新娘的旁邊。
「別怕,別怕……」
他掀開新娘的蓋頭,想和她說別怕,但!
他掀開的一瞬間,一道白芒閃過。
而後,白臨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他的下體!
被割了!
那新娘收回匕首,猛地一口血吐出來,不可置信地盯著芋頭的方向,卻也是飲恨而終了。
芋頭回過頭,心疼地蹲在了白臨的身邊。
「我怎麼會允許有人傷害你呢?」
「哥哥~」
芋頭加入了聖教,他痛苦於白臨的傷害,而今,已經不再是個正常人了。
他抓著白臨的脖子。
「哥哥,你說過的,你不會拋棄芋頭,你會一直和芋頭在一起。」
「可是,你為什麼要成親呢?」
「我知道,你和我的差距太大了,我是個殘缺的怪物,可你還是完整的。」
「所以,哥哥,現在,你和我一樣了!」
他嘿嘿嘿笑起來,白臨想要掙扎。
芋頭卻瞬間四下,將他的腳筋手筋全部割斷。
「別怕,哥哥,我會帶著你,帶著你體會一個全新的世界!」
芋頭如惡魔一般的耳語,並不是白臨痛苦的開端。
白臨的痛苦,早在他收下芋頭的那一刻便開始了。
後來……
後來芋頭就變成了白臨。
而白臨,則變成了一個被吃掉半個腦子,瘋癲的「太監」,隨時會變成畜生的傢伙……
可是,芋頭的願望完成了。
白臨再也無法離開他。
他們現在,更是永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