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在灰崖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樞日之後的第五天,發生在格雷文港棧橋碼頭十七號倉庫這起小事件無足輕重。
由於灰崖、市政廳和靈知學會共同封鎖了訊息,因此災害的影響並沒有波及到倉庫區之外,許多人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而對於這座港口來說,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卻改寫了它的命運。
很多事已在潛移默化之中發生變化,鐵路線再一次開始運作,蒸汽機車按一天四班抵達,但並不搭乘任何普通客人。
一批又一批神秘學家被調走,先是來自於其他地區的,然後是格雷文土生土長的。
取而代之的是抵達的鍊金術士,從其他前線抽調的,來自於靈知學會和灰崖總部的後備人員,甚至是學員。
真空期是肯定存在的,所幸一切正如預料,『銀海』開始退去,從第六日開始前線的戰鬥強度遠不如前。
軍隊、格雷文港的普通人與鍊金術士們都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那之後方鴴又見過卡斯珀·斯卡恩教授一次。
兩人再度在要塞中遇上,這位靈知學會的副會長正站在要塞的牆上眺望那片一望無垠的銀色海面:
「我做了一個夢。」
他說。
海風翻動他的衣領與大衣的下擺,讓這位教授少有地顯得有些人味。
「在夢中,這場潮汐比現在看到的來得更加猛烈,格雷文港死了更多人,沒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前來幫助他們。」
「潮汐還沒有結束,另一場早有預計的災難就如期而至。或者不如說,正是後者導致了前者,大潮汐不過只是另一場災難的預演。」
「在這場災難中,又有很多人死去了。」
教授握著一根手杖,雙手撐在銀質的杖頭上,立在要塞的城道上,在海風中,他陰鬱得像是一道影子。
他平靜地說下去:
「但灰崖、靈知學會和樞密院仍舊完成了預定的計劃,人們從這座港口撤走,放棄了這條防線,儲存了有生的力量。」
「有些東西註定會被埋葬,就像這座港口和格雷文這個名字會成為歷史。有沒有英雄與寄託,一切也不會改變太多。」
「英雄與寄託,本身也需要被存在銘記。從一捧億萬年前的沙子中,你讀不出那個時代的史詩,只有一段地質變遷留下的死物的回憶。」
卡斯珀·斯卡恩的話每一個字似乎都有均勻的間距,語氣平淡,毫無任何抑揚頓挫。
像在讀一組簡單的報告:
「艾德先生,文明本身即是這個世界的奢侈品,因此我們沒有資格去奢求那些所謂更高尚的東西。」
方鴴卻想到了火堆前的艾諾薇。
有人為了保護而死去了,但總有人因此而活了下來。
「但總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教授,」方鴴說,「那些因為改變而活下來的人,或許正是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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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完全認同對方的話。
英雄與寄託或許本身並不重要……
但沒有信念與寄託的文明,無法稱之為文明。
他反問道:「斯卡恩教授,你小時候曾抬頭看過星空麼?」
斯卡恩回頭看了他一眼,用目光示意他繼續。
方鴴卻想,或許昔日灰崖天文台落成,並不僅僅是為了定位星門,也是為了注視星空。
因為從人類的歷史誕生之初,星空歷來就是最為神秘的所在,但神秘學家仰望星空——並不是為了止步,
而是為了探尋開啟門扉的那把鑰匙。
向未知的世界投出一道探知的目光,這正是文明最初的浪漫與雛形,也是人之於野獸最根本的區別。
如果這浪漫本身沒有意義,那文明又有何意義?
因此這正是他不認同對方的地方。
這是人類的勇氣,星門的意義。
聽完他的話。
卡斯珀·斯卡恩並沒有反駁,「有意思的觀點。」他丟下一句話,「我期待與你的正式會面,艾德先生。」
然後這位教授走下了城牆。
……
那之間,又發生了一件對于格雷文這個港口來說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場葬禮。
方鴴、希爾薇德都參加了那場葬禮,葬禮上前來弔唁的人還有『船錨與水手釘』的老闆娘梅格。
葬禮舉行於樞日之後第九天,『銀潮』已日復一日地平息下去,格雷文港好像一度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水面之下,只有暗流在洶湧。
下葬的人是法拉爾·布萊克伍德,這位水手而今終於如願以償,死在了一場與銀海怪物之間的戰鬥之中。
梅格遵從他生前的遺願,將這位勇敢的水手火化之後的骨灰,與他的未婚妻梅塞苔絲葬在了一起。
那一天就和所有的俗套故事中一樣,天空陰陰沉沉下起了小雨。
灰崖天文台認為那是大潮汐之後的正常天氣現象,陰雨甚至會持續一周以上。
但葬禮上的人們更願意相信,那是對於這場災難之中死者的哀悼。
葬禮之上幾乎沒人說話,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主持葬禮的神秘學家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他大致講完了墓主人的生平之後,將一枚灰崖的胸針放在了墓碑上:
「勇敢的法拉爾·布萊克伍德先生。」
「願你的名字,永遠銘刻於『地層』之中。」
那是對於所有犧牲於與銀海戰鬥之中的勇敢者的嘉獎。
水手法拉爾生前只是一個普通人,但卻以這個榮譽的頭銜而被歷史與後人所銘記。
他生前保護了這座港口,保護了許多人,他不是灰崖的神秘學家,但一樣是這座港口勇氣的象徵。
梅格一言不發,她甚至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濕自己的頭髮,浸透了黑色的喪服。
所有人都知道水手只是她酒吧的客人,兩人甚至算不上是摯友,他生前賒了許多帳,到死也沒有完成自己的諾言。
兩人惟一的關係,源自於水手的未婚妻,是老闆娘的一位朋友。
她死在兩年前的一場潮汐之中。
於是這段持續兩年的老闆與客人的關係,到此戛然而止。
方鴴看著梅格的手緊握著,雨水正順著她的手背滑落。
整個葬禮儀式沒有任何祝福。
因為格雷文港已經嚴禁神秘學家聯絡『地層』,甚至留在這裡的神秘學家都是小心翼翼,經過重重稽核。
「最後一批神秘學家已經開始離開了。」
離開墓地時,希爾薇德悄悄牽上了方鴴的手,「因為我的身份還沒暴露,所以我也必須一起離開。」
「我可以告訴斯卡恩你的事,」方鴴反握住她的手,小聲回答道,「讓你留下來。」
「畢竟現在還不清楚格雷文港外的事,這個副本究竟有多大?」
雖然羅真曾經去過這個世界上許多地方,但副本更像是一個夢境,其範圍大小是隨著『主體』的記憶而轉移的。
不過現在看來,這段記憶中不存在格雷文港之外的範圍的可能性很大。
他已經放棄尋找冬梢和梅伊等人了,她們既然不在要塞,而『銀潮』又已接近平息,三人來到這個世界的可能性並不大。
希爾薇德搖了搖頭,「正因為我們還不清楚格雷文港之外的事,我才有必要去外面看看。」
「如果這個副本的範圍只有這麼大,那我多半也無法離開,艾德,你不用太擔心。」
艦務官小姐大多數時候會聽他的。
但她有自己的主見的時候,方鴴也不會反對。
見他不再提起這個話題,希爾薇德才又道:「魘爐的事,已有了眉目。」
「在離開之前,我會先辦完這件事。」
「玫玫和那把『銀鑰匙』,我會留在房間中,你不用擔心它們,在這個世界它們有一種奇特的魔力。」
「連我也沒辦法將它們從那裡帶離太遠。」
「不過我想,你要解決這裡的事件,可能有一刻用得上這兩件東西。」
她打著傘,緩緩看著雨水從傘簷滑落。
方鴴這才記起自己與希爾薇德第一次見面時,她把那些東西隨手留在了『船錨與水手釘』。
「關於羅真那件事,你想出去看看?」
方鴴忽然想到了艦務官小姐之所以這麼決定的原因。
羅真在第二次失蹤之前,曾經失蹤過三年,結合他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年來看,副本與外界的時間差差不多在三倍左右。
這也和羅真生活的年代——距今一百四十年前——與這個副本發展至今的時間對得上。
其實兩人都產生過同一個懷疑,羅真後來是不是又回到了這個副本中?
希爾薇德側過頭,用眉目描摹著他的下巴與側臉,「他們後來又來找過你嗎?」
方鴴知道『他們』是指灰崖的看守人。
他點了點頭。
灰崖的人的確來過,他向對方詢問過關於羅真與銀鑰匙的事情,但對方卻語焉不詳。
那個灰崖的看守人說,羅真曾留下一些遺產,上面指出他會回到自己的世界去解決這個世界的問題。
他會再一次回到這個世界,或者派一位繼承人前來,那把鑰匙,有可能就是開啟兩個世界門扉的關鍵。
但方鴴卻知道,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兩個世界。
那把鑰匙通向的,不過是封印在海姆沃爾地下的,蒼翠的碎片之中這段迷夢一般的記憶,這個副本而已。
何況一百多年前,羅真見到的那個時代,斯洛文亞人不是平息了一場災難麼,又何來問題需要解決?
那個時代又不存在什麼『銀海』。
不過方鴴謹慎地並未指出這一點,因為他知道昔日斯洛文亞人和辛薩斯那個星門的關閉,背後肯定有些問題。
從與灰崖的神秘學家交談的過程當中,這些人對於那個時代的描繪大多自相矛盾,但他能感到那不是欺騙。
而是有人刻意修改了那段歷史。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羅真究竟從這裡看到了什麼。
他向灰崖的看守人詢問起那些遺物,對方答應他不久之後會給他送來其中一件。
而在此之前,他也只能等待。
「對了,還有一件事。」
希爾薇德的皮靴踩在雨幕中,發出瀝瀝的細響。
「艾德,一些人告訴我,不是每個人都能離開格雷文港。」
「什麼意思?「方鴴意外地回過頭,問道。
他和希爾薇德在雨中走得很慢,前面的人已經走出去很遠,幾乎看不到背影。
只有梅格還落在兩人身後。
「在『那次事件』中與地層取得過聯絡的人,那區域附近的神秘學家,因為灰崖與靈知學會無法確認他們是否被『污染』。」
「所以這些人必須留在格雷文。」
方鴴心中『咯噔』一聲,他知道那些人是哪些人:「留在格雷文?」
「簡單來說,奧瓦爾德王國要求這些人留在這裡,自生自滅。」
「這是一個要求,並不強制。畢竟一個神秘學家如果鐵了心要離開這個地方,沒幾個人攔得住。」
「但是格雷文學院的師生,還有當時在那附近的其他神秘學家,每個人都同意了。」
「梅格小姐,她也同意了。」
方鴴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嘴巴里彷佛又瀰漫起那苦澀的味道。
他回頭去看那道雨中蕭索的身影。
『船錨與水手釘』的老闆娘並沒有聽到兩人的話,她一言不發走在那條小徑上,彷佛這個世界上再不存在其他什麼東西。
「斯卡恩呢?他當時也在那附近。」
方鴴知道這個決定,背後離不了誰的批准。
「他是靈知學會的副會長,」希爾薇德搖了搖頭,「他雖然過去是個神秘學家,但現在是鍊金術士。」
「鍊金術士們使用『痕跡』是不需要聯絡地層的。」
「他們可以直接從魘爐之中調集以太。」
方鴴發現自己忘了這一檔子事。
他不由再嘆息一聲。
他默默將手放到兜里——那裡還靜靜地放著一張名片。
……
市政廳分給斯卡恩的臨時辦公室在三樓東翼走廊盡頭。
這間房間原來是港口稅務局的檔案室,由於只是臨時使用,斯卡恩甚至沒有改變門牌上的銅字——還是那個簡簡單單的「港務稅·第三檔案室」。
門牌鬆了一顆螺絲,歪著,也沒人擰正。
少女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那個房間不深,窗戶開在北牆上,是一扇雙開的木框窗。
前面是辦公桌,與窗框漆成市政廳統一的藍灰色,斯卡恩就坐在辦公桌後面,頭也不抬,似乎正在閱讀一份檔案。
艾諾薇只能看到一頭青灰的短髮。
她看到那鋪著一層呢絨台布的桌面,上面放了三件東西:一台行動式電報機,一疊報告,和一截擰開的鋼筆筆帽。
每件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上,擺放得簡單分明。
只有桌子後面那把椅子是市政廳的舊物,橡木扶手椅,椅背上搭著斯卡恩的那件深炭灰色高領長大衣。
外套沒有疊,直接搭了上去,袖子垂在椅背兩側。
「斯卡恩先生。」艾諾薇有些緊張地說道。
她認識這位格雷文學院的前教授,也知道對方是一個嚴肅而一絲不苟的人。
對方並不太認同格雷文的理念,早年憤而離校,獨自一人創立了靈知學派。
他現在偶爾也會回到格雷文學院,聽說是為了魘爐實驗的事情,但每一次里奧校長都會忍不住和對方爭執起來。
最後鬧得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