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恩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
他只是在說一個推斷,下結論:
「灰崖天文台和靈知學會經過多輪推斷,認為將人撤離出去,去換取大約十年的喘息時間,對於我們之後的計劃更加有利。」
但艾諾薇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勇氣,忍不住開口反駁道:「可格雷文港不是一片死地,斯卡恩教授!」
她出聲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安靜了下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對方。
斯卡恩卻頗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因為那所學院,那些留下的人?」
艾諾薇咬了咬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灰崖天文台和奧瓦爾德王國樞密院的決定抵達的時候,學院中的其他人沒怎麼猶豫,就簽下了那份約定。
她知道這並不是王國要讓他們自生自滅,而是因為『遺存地層』經不起這個風險,也沒有人能承擔這樣的風險。
甚至包括他們自己也一樣。
但王國放棄這座港口,其實就是為了十七號倉庫發生的事情。
面前這個人曾說過,是那個『東西』,侵蝕了這裡的遺存地層,來到了地面上。
那麼如果港口可以被挽救,是不是意味著遺存地層的污染可以被清退?
如果一切都回到開始的樣子,那麼這座港口是不是就得救了?
斯卡恩聽完了她的想法。
他的眼神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你的確比其他人想得更深,更遠,艾諾薇小姐,你的想法也很對——」
「要保留這座港口的惟一辦法,就是派人前往那個空間裂口之中,切斷『那東西』與這個世界,與這片土地下的遺存地層之間的聯絡。」
「只有這樣,才能暫時清除污染,這麼一來,問題也的確迎刃而解。」
斯卡恩將筆帽那一端從左手轉到右手,話鋒一轉,「可是,若要保留這座港口,需要投入一隊精英人手。」
「不能是一般的神秘學家,原因你知道為什麼。」
「而剩下那些合格的人,大多是靈知學派最傑出的鍊金術士。」
「我並不傾向於讓這些人為了一座沒什麼價值的港口,死在這個地方,這就是我當初那麼回答你的原因。」
「我知道,我如果下命令,那些人也不會反對,因為他們和你們一樣,對這個世界懷有感情。」
「可正是如此,我才不能輕易下這個命令。」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艾諾薇小姐?」斯卡恩的目光透過眼鏡的鏡片,看著她,問道。
艾諾薇握了一下拳頭,默默點了點頭。
她是個聰慧的人,自然不會沒想到那個答案。
而斯卡恩直接替她說了出來,「因為神秘學家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在未來,靈知學派的鍊金術士會支撐起這個世界。他們是這個世界未來的種子,每在這裡犧牲一個,就會拖慢這個世界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時間。」
「而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
他語氣冰冷,理性而平靜,「這麼說或許很殘酷,人與人之間並不應當存在價值的差異,可對於一個瀕臨末日的世界來說,總得有人來做出這個選擇。」
「——艾諾薇,你願意讓他人為了你保護你而犧牲嗎?」
這個問題幾乎要將少女擊倒。
那個中年神秘學家的面容在她腦海之中閃回。
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攥著衣角的手近乎發白,「……教授,可我記得您方才說過。」
「我是特殊的,我當日在十七號倉庫施展過術,但卻沒受影響。」
一陣相當長久的沉默。
斯卡恩很少會浪費時間,因為時間如此寶貴。
但他此刻卻深深地看著對方,心中思考著那些算計與數字,每一項精密安排的計劃。
與成功的機率——
然後斯卡恩放下鋼筆,雙手交叉,問道:
「所以你願意去?」
但他馬上搖了搖頭:「但這遠遠不夠。」
「你的術對於那些怪物沒有影響,神秘學家進入那個世界,就和普通人差不多,沒有任何自保能力。」
「更遑論關閉通道。」
「我可以用魘爐。」
艾諾薇道:「我知道神秘學家也可以用魘爐,從中調集以太,而且術也不是完全對它們無效,那天您也演示過了。」
「只要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我們也可以像鍊金術士那麼戰鬥。我查過了,靈知學派最早與痕跡學也是同源的,不是麼?」
「我會在學院之中找到一批志同道合的人,教授,我……需要你為我們提供一批魘爐,還有一個機會。」
斯卡恩再一次深深地看著她。
「使用魘爐?」
「艾諾薇,你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麼,你知道使用它的代價是什麼。」
「我……」
艾諾薇閉上眼睛。
心中閃過的竟然是艾德,如果他可以做到,為什麼自己不可以?
「斯卡恩教授……我知道有一種魘爐,殉道騎士……」
她小聲說。
「這是你的選擇,」斯卡恩打斷她,「不用向我解釋,兩類魘爐都出自我手,正是因為我對選擇本身沒有成見。」
「我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他說,「好吧,我願意給每一個提出計劃,並親自實行的人一個機會。」
「謝謝您,斯卡恩教授。」
艾諾薇彷佛用完了全部的勇氣。
她向對方鞠了一躬之後,推門走了出去。
……
隨著『銀海』逐漸平息,格雷文港的日子似乎又回到正軌。
只是這座港口冷清了許多,離開的人沒有再回來,它過去雖然也不算繁榮,但至少不是這樣一副凋敝的樣子。
何況戰爭並未完全結束,要塞、港口與燈塔方向的陣地,還時不時爆發零星的戰鬥。
從其他地方趕來的鍊金術士們,也仍駐紮在港口之中。
灰崖天文台和王國樞密院雖然已經決定了這座港口的命運,但轉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只是蒸汽機車在鐵路線上往返,不斷帶走人口、物資,一個一個城區被搬空,市政廳也只剩下很少的工作人員。
所有人都逐漸意識到了,這座港口已經走到了它歷史的盡頭。
那場潮汐在港口內留下了許多痕跡,但再也沒人去修復與重建那些倒塌的設施,建築與殘骸永遠留在了那些街道之中——
它們似乎提醒著人們這場戰爭的慘烈。
可也沒多少人會去憑弔這一切。
人們離開了。
只有老闆娘梅格每天會前往棧橋,眺望那片銀海,『船錨與水手釘』的顧客更是沒剩下零星幾個。
法拉爾死了。
希爾薇德也離開了。
只有方鴴偶爾會去那裡看看。
他的日子倒是閒了不少,不過倒也沒立即去見那位斯卡恩教授,一方面他還有時間,要等灰崖那邊的回信。
何況斯卡恩暫時也不會離開這個地方,方鴴聽說了艾諾薇的事情——那姑娘在學院之中公開招募人手,里奧·格雷沙姆也沒反對。
方鴴不知道那位老校長是什麼想法,一方面如果那個計劃成功,雷格文學院與這座港口說不定還能儲存下來。
這對於老校長來說,算是夙願——
可大家都看得出來,神秘學家的歷史早已成為了過去,連同這所學院一起……
學院之中那些最年輕的學生們,竟也要穿戴起魘爐,加入到靈知學派了。
這樣的格雷文,還是過去那所格雷文麼?
方鴴只知道這位老校長將那些學生叫到自己的辦公室之中長談了一個下午,沒人知道那番長談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但里奧·格雷沙姆本身的沉默,又何嘗不是一種表態?
他曾一次又一次與那個才華橫溢的師弟爭執,關於魘爐的問題,關於靈知學派所付出的那些代價。
可到頭來,這座港口還不是要魘爐來拯救。
他老了,老到已經沒有精力去細究對錯。但那是學生們自己的選擇,他們從這所學院走出去,走向了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那是格雷文的格言,守護。
那是格雷文的校訓,勇氣。
方鴴時常看到這位老校長站在走廊的一角,凝望著自己的學生,那眼神之中並不是落寞,而是遺憾。
里奧·格雷沙姆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方鴴自己也去看過那道空間裂縫。
但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靠近那個地方,他思量了片刻之後——得出了結論。
這個副本的『主體』,並沒有進入過這條空間裂縫,它不是這個副本的一部分,因此他無法進入。
看起來只能靠艾諾薇他們自己了。
不過方鴴還是時常抽出時間來指點他們,指點他們鍊金術士應當如何戰鬥。
他還改造了一下他們的構裝體,儘量提升了一下這些年輕人們的戰鬥力。
格雷文學院除了三十多個四年級以上的學生參與了這次行動之外,剩下的五個老師也同樣參與了計劃。
只有里奧·格雷沙姆被排除在了計劃之外。
方鴴也不知道是這位老校長自己的選擇,還是卡斯珀·斯卡恩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