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鴴目光落在實驗台上那台魘爐上——他從那位老校長那裡借來了這間屋子。
原本是間倉庫,用來盛放那些神秘學材料,但現在東西都搬空了,只剩下幾張空蕩蕩的桌子。
所幸,他也用不著那些神秘學材料。
魘爐的外殼上布滿了直徑粗細不一的管道,彼此交錯,毫無章法——要麼是技術太粗糙,要麼是這個世界不以簡潔為美。
不過倒是方鴴熟悉的風格,他在影的眾星裝置上也見過類似的縱橫交錯的管網。
他用扳手依次鬆開外殼邊緣的六角螺栓。
魘爐的外殼是幾塊青銅板用插銷與螺栓拼接而成的扁圓筒,板與板之間的接縫填了一層石棉襯墊,襯墊已經老化,抽出螺栓時碎成幾段掉在工作檯上。
這是一台希爾薇德不知從何處淘來的不知轉了多少手的爐子。
它狀況有些差也在方鴴的預計之中。他也不強求它還能工作,只要能看得明白其內部結構就行了。
拆開外殼的魘爐攤在方鴴面前。
魘爐內側不是光滑的。青銅內壁上用鉚釘固定著一層鉛襯,鉛襯表面刻著密集的導流槽,槽的截面是半圓形,深度剛好能容下小指的指尖。
方鴴用指尖順著其中一條導流槽走了一段,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和影人的眾星裝置基本一模一樣。
數不清的管道從導流槽的末端接出來,全部從魘爐內側的不同位置出發,以同一種向心的弧度彎向爐體中央。
它們互相纏繞、分叉、再匯合,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從某些角度看像是某種巨大器官的血管。
最後所有管道都匯聚到一個地方。
在方鴴印象當中,那裡應當是一個眾星裝置。
但此刻並不是,也不是魔導爐常見的核心水晶。
而是一個有些古怪的裝置——
方鴴把最後幾根遮擋視線的管道撥開後,看到了那個裝置的全貌。它是一個直徑大約四英寸的球形腔體,外殼漆黑,外表粗糙,似乎是鑄造的。
從腔體下半球伸出六根較粗的管道,方鴴可以循著它們的走向確定它們分別接到了六組輸入口,但那裡空空如也。
球體本身沒有開關,沒有螺絲,也沒有任何可以從外部操作的機械結構。
「這是個動力核心。」
「但是沒有魔力源,魔力源被人為拆卸了……」
方鴴心想。
他有些奇怪,這個魔導爐的動力源是封裝好的,似乎並不需要從外界輸入魔力。
艾塔黎亞的魔導爐發展了一千多年,但仍舊保留了外部介面——外掛、輸入和輸出插口,還有魔力水晶的插口。
而這個世界似乎沒有一種類似於水晶一樣的法力媒介。
在斯洛文亞,人們從地層之中抽取『痕跡』,不同的痕跡本身自帶不等量的以太,這是『奇蹟』之所以被展現的成因。
那這台魘爐是怎麼動起來的?
抽取痕跡?不不不,痕跡是一個完全抽象的概念,沒有辦法將它具象化放在一台魔導爐中。
方鴴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腔體擱回原處,把撥開的管道一根一根重新撥回原位,再把外殼的青銅板拼回去,拿起了第一顆螺栓。
那個動力核心似乎是一個湮滅爐,這符合弗里斯頓的技術猜想——影人的魘爐,透過湮滅物質與魔力來產生動力。
不過有些奇怪,這個湮滅核心似乎沒有輸入魔力的部份。
只有輸出的部分。
湮滅物質?
什麼物質能產生源源不斷的魔力?
他盯著那枚螺栓思考了一會,才把它安裝回去。
可惜,這台魘爐是空的,不然他能看到卡斯珀·斯卡恩是怎麼處理魔力源的。
畢竟這個世界獲取魔力比艾塔黎亞困難得多——
空氣中只有稀薄的以太,幾乎無法呼叫。他是工匠,習慣性地備了大量的法力水晶,才能支援魔導爐一直運轉下去。
可惜不知是不是副本的原因,法力水晶對這個世界上的魔導裝置無效。
水晶內里的以太在這個世界似乎是空幻的,只有他和希爾薇德才可以使用——其他人完全感受不到。
不然他倒是可以試驗一下改造這台魘爐。
正如同昔日的鍊金術士們改造影人的魘爐一樣。
方鴴長舒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這還是他第一次明明白白看清魘爐核心的運作原理。
這是一個好的開端,他的猜測是對的,這個世界的靈知學派才發展了三十年,技術還處於一個相當雛形的階段。
雖然已經可以看出一些後世技術的影子。
接下來他還有好幾套實驗要做,不過不著急,還需要準備與工具。
那些實驗大概這幾天內就能完成。
接下來的時間方鴴就投入了忙碌之中,不過仍舊抽空去見艾諾薇他們,指點這些年輕人,為他們一一特化構裝體。
學院中關於他們轉向靈知學派的事也發生了一些討論,但都只是理論上的爭執,加上留下的人本來就不多,所以還維持著基本上的理性。
不過在這些討論之中,方鴴倒是大致了解了一下靈知學派。
學生們對於靈知學派本身沒有什麼成見。
從他之前與神秘學家和鍊金術士們相處也感覺得出來,雙方都視彼此為同僚,之間並無太多隔閡。
但很多人對卡斯珀·斯卡恩和他麾下的靈知學會頗有意見。
說這位副會長行事激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冷酷無情還草菅人命。
「但他至少救了艾諾薇學姐。」
「斯卡恩教授不會在沒有價值的事情上浪費時間,他是為了誘騙艾諾薇學姐去幫他辦事。」
「那是艾諾薇學姐自願的。」
「所有人都是自願的,你總找不出斯卡恩教授的毛病來,那個人就是這樣——」
「但靈知學會付出的那些代價又不是假的,王國每年送進去多少人,死了多少人?」
「大部分都是囚犯。」
「但不是死囚犯。」
二三年級的學生在那裡激烈地討論,直到少女前來驅走他們,「別添亂。」她說。
一群年輕人才一鬨而散。
「艾德先生,你又來了。」艾諾薇推了推眼鏡,有些感激地看著他。
方鴴向她點了點頭。
這些傳聞中有多少誇大其詞的部分他不知道,但其中一部分倒符合他對那位副會長的認知。
一個極致的效率至上主義者。
靈知學會三十年來發展壯大,鍊金術士從無到有成為一個主流群體。
作為它的一手締造者,卡斯珀·斯卡恩顯然不會是一個墨守成規之人。
魔導技術的實驗危險而激進,就算在艾塔黎亞,也有那種瘋狂科學家式的人物,何況在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
正如其所言,對於奧瓦爾德王國來說,過高的道德水準是一種奢侈品。
但將它視若無物,方鴴也不完全認同。
一些事情可以權宜,但超過底線文明就與野獸無異了。從守護者到惡龍,心態的轉變往往只在一剎那。
在他看來,那位教授其實是在走鋼絲,而且走在最危險的那條鋼絲之上。
「你真的決定了?」明天就是出發的日子。方鴴無法陪同,但他還是想來最後問一次這個少女的意見。
雖然只在副本中相處了一段時間。
雖然哪怕對方只是歷史之中的一道虛影。
但他真心喜歡這位少女的勇敢與堅韌。
艾諾薇點了點頭。
方鴴嘆了口氣,便不再問了。因為本質上對方和他是一類人,換作是他,也一樣會作出類似的決定。
格雷文港能不能得救——在斯洛文亞的歷史上,他並不清楚,甚至可能無法看到。
方鴴隱隱有一種感覺,自己距離那個答案已經越來越近了。
這個副本於他和希爾薇德而言正在瓦解——這些天來,那些缺失的記憶正在逐漸回到他腦海中。
他已經記起了在海姆沃爾發生的事,那場戰鬥,帝國的埋伏,還有KUN的應對。只剩下幾個零星的碎片,還未補全。
與年輕人們進行簡短的交談之後,他回到了實驗室中,開始進行最後一輪實驗。
在實驗結束之後,他就會前去與卡斯珀·斯卡恩會面。
方鴴隱隱有一種感覺,謎底中的一部分,就在這位教授身上。
但沒想到的是,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打斷了他原本的程序——來自於灰崖天文台的包裹——終於送到了。
送來包裹的人是一個還留在港口內的神秘學家,對方與他簡單地寒暄之後便告辭離開。
方鴴將包裹搬進實驗室內——有些沉——他想不出這件羅真的遺物究竟是什麼。
遺物被包裹在油紙之中,方鴴用刀裁開外包裝,露出下面的東西——他略有些吃驚,那竟是一整塊水晶。
灰白色,水晶的基座上刻了許多數字。方鴴解讀出那組數字,眼皮跳了跳,那是一組鍊金公式。
其中一個他很熟悉……
歐德林常數,是艾塔黎亞的一組以太常數,它主要關係到以太適性的基礎值。
這組常數,就是無屬性水晶之所以存在的基礎。
然後方鴴心中蹦出另一組數字,他下意識將那組數字放到這個公式之中反向解算。
而得出的值——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是海恩·帆姆——給出的那個值。
這個公式……是零式水晶的核心公式。
方鴴的手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一下從那灰色水晶上縮了回來。
他在艾塔黎亞一切冒險的開始,源自於從精靈遺蹟地下得到的那枚『龍魂水晶』。
而那枚水晶,本質上是三位帝國天才之中的海林威爾從諾茲匹茲(Norpitz)的地下所帶走的海恩·帆姆的遺產。
第二技術路線——妖精龍騎士的遺產。
在方鴴的認知當中,妖精龍騎士的技術路線被分為兩個部分。
其中一個部分是龍魂,由銀之大圖書館所定義,最後得出的成果,就是自己的妖精小姐——塔塔。
而妖精小姐在遇上他之前,一直在海林王冠的碎片之中沉睡,直到一場大火,致使這枚碎片失蹤。
它在輾轉多年之後,被一位埃爾德隆的矮人尋得,並賣給了還是新手時期的海魔女彌雅。
之後彌雅因為海林水晶的特性復活,於秋暮戰爭之中陰差陽錯將海林水晶之中的蒼之輝注入給了他。
而他又在無意之中接觸了精靈遺蹟地下的那一枚龍魂水晶。
自此,帝國最偉大的技術遺產——妖精龍騎士,才為他所掌握。
而他當時所接觸的那一枚龍魂水晶,其實就是第二技術路線中的另一個部分——
零式水晶。
那枚水晶之中留下了大量的設計圖,後來方鴴根據那些設計圖,逆推出了現在人們所看到的無屬性魔導爐α型。
他一開始只以為那些技術是海恩·帆姆留下的,但後來才意識到那其實是海林威爾的遺產。
第六技術路線的遺產。
不過也正是從那個時候起,方鴴逐漸明白過來海恩·帆姆當時其實只留下了那枚水晶成品。
而沒有留下設計圖與與之相關的核心公式。
因此他長久以來,一直弄不明白零式水晶的核心設計思路,研究了許久,但也只在無屬性水晶上走得足夠遠。
直到此刻——
因為羅真留在那灰白水晶上的,正是零式水晶真正的核心公式。
雖然有了公式,只相當於有了理論基礎,要想真正將零式水晶復現出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偏偏他手上有零式水晶的原型,並且他還是零式水晶唯一一個契約者,這樣一來他至少能少走很多彎路。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
這組公式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它會在羅真手上?
許許多多碎片線索正在方鴴腦海之中緩慢地匯聚,他的頭腦彷佛在經歷一場風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水晶上剩下幾組數字——那是一組年份,其中一組他認了出來,正是當下。
應當是指向灰崖歷四百二十一年,第三收束季的其中一段時間。
難怪灰崖的人會認為,羅真在遺物上留下指示,會有人從那個世界回來——他來的時間太過巧合了。
但……當真是巧合麼?
方鴴看向另一組數字,他心中忽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念頭——海林水晶,究竟是什麼鑰匙?
在帝國時,冥和白雪曾經告訴他——海林水晶是一把鑰匙,但他當時身上秘密太多,沒有敢繼續深入問下去。
可他心裡其實清楚。
自己第一次進入那精靈遺蹟的地下,正是因為彌雅插在他身上的那把星匕首。
那把星匕首,其實就是海林水晶——海林王冠上的其中一枚碎片。
一百多年前,海林王冠失蹤。
雖然人們皆認為是銀之圖書館的學者帶走了海林王冠。
但方鴴其實清楚,只有一枚王冠的碎片,被保留在了銀之大圖書館。
因為那枚碎片,就是塔塔小姐棲身的碎片,後來它被做成了一把匕首——彌雅的那把星匕首。
而真正的海林王冠,自始自終,都在精靈遺蹟之中——在那頭名為『刻耳忒』的構裝怪物的守護之下。
在彌雅奪走那王冠之時,他親眼見過。
它為什麼在那裡?
方鴴的目光注視著水晶上那組數字:
那是一組灰崖的神秘學家解讀了幾百年,也沒能解讀明白的數字。
但方鴴看向那熟悉的數字格式,只猶如一道閃電闖入了他的思緒。
他一下從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來,奔向一邊。
那是一組歐德林常數的測算資料。
它的主要作用是用來確定以太座標,這是工匠協會常用的用來測算乙太網脈節點的基礎資料。
在艾塔黎亞,人們正是在這樣一個個節點上建立了水晶塔——
方鴴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不需要思考。
他心中幾乎猛跳了一下,一邊從自己掛在架子上的外套口袋之中翻找了一陣,才找出了那個測算儀——
一個鍊金術士必帶的小工具。
這個世界的以太雖然稀薄,但並不是沒有,只要存在以太——就可以測算座標。
方鴴手指在那儀器上撥弄了幾下,靜靜看著指標一一指向一組更加精確的數值:
993.03.012——
方鴴看著這組數字。
那是艾塔黎亞的一百一十七年前,海林王冠失蹤的那個時間節點。
那是……羅真留給給他——留給後人們的資訊。
當年帶走了海林王冠的人,是他,或者那個同盟,那些人中,雷德迪爾伯爵一系的後人,後來找到第二世界的門扉。
而另一些人,則找到了海林威爾當年所帶走的,海恩·帆姆的遺產。
他們將海林水晶改造成鑰匙——那就是自己之所以能夠前往精靈遺蹟地下的真正原因。
可又因為陰差陽錯的關係,羅真當時並沒有得到第二技術路線的另一部分遺產。
因為沒人知道,塔塔小姐正沉睡在海林水晶的其中一片碎片之中。
無法啟用龍魂水晶,自然也無法帶走它。
也無法知曉妖精龍騎士這一技術路線的真正秘密。
但不知是處於何種心理,羅真後來將那份遺產帶走——並帶來了這個世界。
那也是,方鴴在那灰水晶之上看到的那組公式的原因。
所以,他當初在精靈遺蹟的地下只帶走了龍魂水晶,卻沒有得到龍魂水晶的設計圖。
因為一開始,它就不在那個地方。
直到,此刻——
那麼,羅真留下的真正資訊是什麼?
鑰匙就是水晶?
水晶就是鑰匙?
只要他去過那個地方,就能明白這一點。
只要他身上有海林水晶,就能來到這個世界。
但那只能解答他在這裡的原因。
希爾薇德呢?
一道電光從黑暗之中閃過。
玫玫!
羅真並不是把遺產帶來了這個世界上,而是從一開始他就把遺產分為了兩個部分——一部分,他帶來了這個世界。
而另一部分,他留在了玫玫身上。
是那把『銀鑰匙』。
另一枚水晶,是那把銀鑰匙!
一切都說得通了,原來如此——
方鴴終於明白了,答案一直在他們身邊,就在他和希爾薇德眼皮子底下。
他立刻起身,向門外而去,那麼現在他心中還剩下一個疑問,羅真引他們來這個世界——他為這個世界留下的真正的答案。
究竟是什麼?
萬幸,艦務官小姐還是那麼有先見之明——或者說,是羅真的安排足夠嚴密。
那口皮箱,和那把鑰匙,都被固定死在那個地方。
但方鴴推開門,門外兩個人卻攔住了他——盧西恩和科林,兩個人因為家人的關係,都還留在格雷文港。
盧西恩的父親是格雷文港警局督察,現在是卡斯珀·斯卡恩的副手之一,自然不能輕易離開。
而科林也出身非凡,其家族與市政廳關係緊密。
他們身後的家族基本上都是最後才會離開這裡的一批人。
不過此刻盧西恩臉上只有焦急,而科林則一臉肅穆地看向他,開口便帶來了一個噩耗:
「佩里格林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