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鴴心中微微一動。
對於彌雅,他心中感受有些特殊。
那是他曾經憧憬又不可及,不敢鼓起勇氣吐露心聲的那片清冷的月光。
兩人曾經錯過,但後來那片月光又回到他的身邊。
可他心中早已裝滿了另一個人了。
但他聽到那個名字,還是忍不住停下來,想問一問對方的近況,「彌雅她……怎麼樣了……」
「她很好,那個計劃推進得比較順利。」
「不過我聽說她打算把那把星匕首留在那裡,然後離開來找你,你提交那個報告之後……那邊認真考慮過了她的建議。」
白葭停頓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他。
方鴴只感覺自己的心思好像被看穿了,臉有些發燙,「白葭姐,我和彌雅她……她沒什麼,我……我只是有些關心。」
白葭笑了一笑,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卻沒有點破。
她當然知道方鴴身邊已經有一位艦務官小姐了,但她也看得出來自己妹妹的心思,但那都是年輕人自己的事。
她才不會為了這點事去操心。
不過那丫頭的眼光倒是不錯。
……
接下來的日子裡,抵達這座港口的人變得越來越多。
軍方的艦隊抵達了,帶來了大量的人手。
塔梅拉爾港區也開始建設,軍方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那裡幾乎是一天一個樣。
方鴴之後又去見了白葭幾次,向對方詢問關於新七海旅人號武裝的問題,有一次,他還遇上了商忘憂。
他再一次見到那位女士時,商忘憂正站在塔梅拉爾港區第二層舷廊的欄杆旁,才剛剛從一艘三桅全橫帆戰艦上下來。
商忘憂回頭看到他時,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像在逆光里稍稍融化了些許,向他一笑。
方鴴只覺得像是一座冷冽的冰山在自己面前融化開來,而對方身上那種冷郁的氣質彷佛一下子一掃而空。
他看到這位女士的神情,就知道她是專門來找自己的。
「我給你帶來了一個好訊息。」
商忘憂仍穿著那件黑色的制式大衣,立領折了一個邊,領口以一枚銀質領扣固定在喉前。
領扣上嵌著兩枚銀星——少校銜。
她修長的指尖按著自己的佩劍,袖口收攏,令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她目光正打量著方鴴,「聽KUN說你覺醒了龍騎士域,但看起來也沒什麼變化?」
但她顯然也不是來說這個的,也不等方鴴回答,便話鋒一轉,「我們這裡有一個計劃,你願不願意參加?」
方鴴意外地看著她。
「放心,這是一件好事,」商忘憂語帶嘉許,「你之前提供的資料很重要,上面才考慮讓你也參加這個計劃。」
她停了一下,「怎麼,不記得了?你不久之前問過白葭幾次關於那批裝備的事情?」
方鴴這才想起來,說來這件事其實最早還是他向這位女士詢問的。
舊的七海旅人號是一條純粹的探險船,惟一的武裝是艦尾的一門弩炮,除了嚇唬一下海盜之外,基本聊勝於無。
因此他們在之前艾爾帕欣的戰鬥中,和後來與帝國人的對峙中,皆吃了不少的虧。
後來設計下一代的七海旅人號時,方鴴從一開始就是按戰艦的標準設計的——至少是按一條戰鬥探險船的標準設計的。
船上會配置有一套標準的護盾發生器,一套重型護盾發生器,還有標準武備。
但武備本身,卻沒那麼好入手。
在聖休安時,商忘憂曾許諾幫他想辦法。
她其實也就是替軍方開口,會想辦法幫他們從艾塔黎亞的渠道買到一批考林海軍淘汰的武裝,作為他當時完成任務的獎勵。
但一晃半年多過去了,這件事還沒著落,方鴴之前找到白葭詢問這批裝備的事,也是因此。
見商忘憂是為了這件事來找自己的,方鴴心下一喜。
裝備有訊息了?
可商忘憂搖搖頭,「沒有。」
方鴴臉色一下垮了,他總覺得這位是來尋自己開心的,但他又不敢開口。
他可不認為自己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龍騎士的對手。
還是軍方的龍騎士。
「好了,其實事情也沒那麼糟。」商忘憂見他神色,哪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心中已把外聯部的人罵了一通,事情是這些人找的,黑鍋要她來背。
「只是考林那邊出了些變故。軍方只負責聯絡,但這渠道本就不是軍方的,我們也沒想到局勢變化這麼快。」
商忘憂最後嘆了一口氣,「不過我們現在有一個補償的方案。」
「就是這個計劃?」方鴴問。
「這個計劃只是其中一部分。」
商忘憂看著幾個港務工人走了過來,於是閉上嘴。
等到對方走遠,她才重新開口道,「我之所以提這計劃,是因為你自身的努力給了我們一個解決問題的方向。」
「那個計劃,其實是星門探索者計劃。」
方鴴一愣,他竟然聽過這個計劃。
這其實是一個長期計劃,由星門港與各國共同組織的,向第三世界發起探索的計劃。
說起來,希爾薇德的父親——馬魏爵士的那個船團,也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因為這個計劃的贊助主要來自於兩方面,一方面是星門港,另一方面是艾塔黎亞的各個國家。
馬魏爵士就是受了埃德蒙·洛溫德之父,考林—伊休里安的先代國王希里安三世的資助,才組建起這個龐大的船團。
不過當時考林王國與星門港關係密切,事實上馬魏爵士的這支遠征隊,是由希里安三世和第三賽區、以及軍方三方共同推動的。
但星門探索者計劃不僅僅面對原住民,事實上也會邀請第二世界的各賽區、各大公會,甚至是自由選召者參與其中。
不過這個計劃的稽核聽說十分嚴格,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輕易拿到贊助與參與的資格。
參與者首先必須證明自己有這個能力,事實上這十年來,除了那些大名鼎鼎的冒險家,這個計劃的參與者也基本只有那些頂尖的公會,與最精英的團隊。
「你的意思是讓我參與星門探索者計劃?」
「可我們連第二世界都還沒去過。」
方鴴楞了楞,他還沒聽說過這個計劃會向第一世界的團隊發放資格的。
「不是你,是七海旅團。」
商忘憂搖了搖頭,「你說的是事實,但不是關鍵。」
「星門探索者計劃邀請的人看中的是實力,而不是資格,你在斯洛文亞那個副本見到的已經接近於努美林精靈探索第三世界的真相。」
她看向他,「你認為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你更適合去探究這個真相?」
原來還是自己那份報告的連鎖反應,方鴴心想。
他怎麼也沒想到,因為這件事,星門探索者計劃竟向自己發起了邀請。
他當然想要參與這個計劃,這可是他曾經的夢想之一啊。
雖然而今兩個世介面臨的危機,更重的責任落在了他的肩上,多少沖淡了一些他原本的夢想。
但本質來來說——的確,尋找第三世界的門扉,是與調查努美林精靈的下落息息相關的,與直面這個世界的危機並不相悖。
但方鴴輕輕吸了一口氣,略有點緊張地問道,「我真的可以透過麼?」
「有了你上交的報告,委員會不會為難你,」商忘憂道,「你要寫個書面的申請報告,這段時間我會在這裡等你,然後帶你的報告去提交——」
她看了一眼這小傢伙,本來這件事和她沒什麼關係,但為了不食言,她只好親自走一趟。
委員會那邊其實也沒那麼輕鬆,畢竟七海旅團自身實力不太夠也是事實,不過正如她所言,對方乾的那些事太吸人眼球了。
只要運作得當,也不是沒有機會。
方鴴點了點頭,「那我還要準備什麼?」
他又想起什麼,有點不解,「對了,這個計劃又和那批裝備有什麼關係?」
「等你申請了資格,我們就可以直接為你提供裝備了,就用不著再繞一個彎子。」
總算是辦成了這件事,商忘憂也鬆了一口氣,「到時候,你可以直接走軍方的通道,畢竟星門港總不能讓你們赤手空拳去探索吧?」
原來如此。
方鴴這才明白過來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不過總算把七海旅人號的武備敲定了,他也算是去了一塊心病,而且還有機會加入星門探索者計劃,第二世界似乎離他們又近了一步了。
他心中隱約有點雀躍。
但還沒等他雀躍完,兩人穿過第二層舷廊的出口時,商忘憂忽然問道,「聽說,你要去羅塔奧?」
啊?
聽誰說的?
方鴴愣了一下,他接下來說是要打算去羅塔奧一趟,可因為不確定日程,他還誰也沒說過這件事啊?
難道商忘憂竟然認識龍後阿萊莎?
不可能啊,龍後阿萊莎才從眾星之柱下的封印之中脫困沒多久,兩人哪來的機會認識?
何況商忘憂就算認識阿萊莎,兩人最多不過也就見過一兩面,阿萊莎怎麼可能把自己的行蹤透露給一個外人?
難道是艾琉西絲?
可那位公爵小姐,似乎也沒有渠道認識這位軍方的龍騎士,仔細算算,兩人搞不好連面都沒見過。
商忘憂已經從方鴴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外面對你那個傳聞是真的?」
方鴴愈加一頭霧水,「什麼傳聞?」
「古訓騎士團推舉你為聖子,你難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方鴴倒是懵了,岡薩雷斯是推舉他為聖子,但這也沒經過他同意啊,難道他還對此負有什麼責任不成?
但他疑惑地看向商忘憂,後者的表情卻一下奇怪了起來,「咦,你不知道?」
「那你去羅塔奧幹什麼?」
但她忽然住了口,有些懊惱地捂了一下嘴巴,「該死,差點犯錯誤了。」
方鴴疑惑地看著對方。
「好了,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不能繼續說下去了。」
商忘憂道。
「為什麼?」
「因為要保密,」商忘憂想了一下,「不過不用擔心,我想之後會有人來聯絡你。」
她不再在這件事上糾纏,只開口道,「寫好了申請報告,記得早一點拿過來。」
說罷,她便飄然而去。
只留下一頭霧水的方鴴在原地。
……
不過對於星門探索者計劃的事,方鴴不敢怠慢。
他抽出時間在幾天之內寫完了申請報告,交到了商忘憂手中,後者大致看了一遍,確認沒什麼問題之後便離開了雲鯨港。
她走後不久,愛爾娜和工匠協會派來的人也到了。
方鴴沒想到的是,阿奎特竟然也親自來了,還帶著他那幫矮人兄弟。
這位脾氣火爆的矮人工匠大師,和他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抱怨考林—伊休里安當下的局勢,「艾爾帕欣也沒法呆了,那地方現在糟透了。」
阿奎特指揮自己的構裝體把一大堆行李從飛艇上卸下來,林林總總堆了快一座小山。
除了他的稿子、未完成的作品,儀器和材料,他把艾爾帕欣那座Reγ6000型行星爐也搬了過來,只差沒把艾爾帕欣翻個底朝天。
方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這又是怎麼了?
但矮人們七嘴八舌講著那座城市發生的變化,像十幾把鐵錘同時敲在不同厚度的鐵砧上,他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還是一旁的法萊斯·銅灣開了口,「好了,別吵了。」
「其實他們來這裡原因很簡單,因為艾爾帕欣的總督是個牆頭草,那小人看那位國王與宰相穩定住了局勢,就打算再一次改換門庭了。」
「而艾爾帕欣曾經站在反抗軍一方,因為你的緣故,工匠協會——阿奎特他們和布麗安公主走得近,為艾文奎因的精靈提供了不小的援助。」
「現在這位總督大人需要一個投名狀,當然最好的方法就是拿這些人開刀。阿奎特他們是矮人,他不敢動,但找工匠協會的麻煩的膽子是有的。」
阿奎特怒氣沖沖地說,「豈止!」
「塔羅斯的鐵砧在上,那條巧言令色的老狗,竟敢讓我交出協會的人,」老矮人一拳砸在自己才從船上搬下來的工作檯上,「他算老幾,」
方鴴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看來自己離開考林—伊休里安之後,那裡確實發生了劇變。
連遠在艾爾帕欣工匠的阿奎特等人也不能倖免,他不由擔心起南境同盟的安德大師,安洛瑟還有布麗安公主來。
他不由問起那位公主的近況,但阿奎特對此倒是不太擔心,他擺了擺手,「希里安三世那老小子那不成器的兒子不用太擔心。」
「畢竟還有伊休里安議會盯著那些人類呢,就是哪些人嚶嚶嗡嗡像只蒼蠅,令人厭煩。」
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矮人們會這麼稱呼那位考林國王了,方鴴卻聽得有些不可思議:
「戈藍德工匠總會不管這件事?」
工匠協會隸屬於伊休里安議會,考林王國對工匠們的約束並不大,因此矮人們在工匠協會的聲量很大。
「哼!」阿奎特重重地哼了一聲,「工匠總會也換了一條看門狗,我可沒空和他們扯皮。」
方鴴看向一旁的法萊斯,他總覺得這事沒這麼簡單——而且法萊斯不就是戈藍德工匠總會的會長麼?
那位侏儒大工匠嘆了一口氣,「國王親自任命了一位新會長,一位選召者,現在他們正在和伊休里安議會扯皮呢。」
「這件事最後肯定沒辦法在埃爾德隆的鐵之廳透過,但我們的國王陛下看起來鐵了心要一意孤行。」
「法萊斯說得沒錯,」阿奎特大聲道,「正好,這不是你向總部要人手,我收到了訊息,直接帶著老夥計們投奔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