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軍方是希望艾德哥哥成為聖子,還是不希望呢?」天藍終於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梅伊、箱子還有水手長巴金斯都向這個方向看過來,顯然他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梅伊是古訓騎士團的成員,騎士小姐自然希望方鴴能與騎士團有更深一層的關係,未來,他說不定還會成為大團長岡薩雷斯的繼承人。
巴金斯是純粹將自己當做船上的一員。
至於箱子,他只是覺得那很酷。
愛麗莎答道:「那我想還是希望的。」
雖然成為聖子的路還很長。
聖子與聖王也並不是同一個概念。
何況在盲目王之後,各方還希不希望這片土地上再出現一個拉奧·卡薩也是一個未知數。
而且,選召者也從未有過成為聖子的先例。
但事實上留給這個世界的時間也沒那麼多了,沒有人會等待聖子成為一位聖王,方鴴自己也沒有那個意願。
但只要他成為聖子——
未來有一天,他就可以成為彌合三個大陸之間矛盾的契機,成為一條紐帶,一個關鍵的節點。
令這個世界,在未來的大災之中多儲存一份希望。
何況方鴴也答應了,要幫那位龍後解決身份的問題,讓她徹底告別封印,成為羅塔奧的十二柱之一。
更不用說他自己也想要調查關於淵海石板,關於自己父母的事。
之前斷掉的線索,也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續上。
「那我還有一個問題,」天藍又問,「是關於那個什麼石像王的,不是有個關於他的傳聞麼?」
推倒聖像的人,將替代拉奧·卡薩,成為新的王。
她問:「先前有那麼多人進入了舊都,這些人中難道沒有選召者?」
「當然有了。」
妲利爾恰巧知道這件事。
她雙手環抱,靠在舷窗邊上,開口道:「但而今的塵世之廳是一片死寂區,所以你懂吧。」
天藍怔了怔,「那些人都死了?他們都回到了星門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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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利爾點了點頭。
而愛麗莎介面道:「還不僅僅如此,那些人至死前都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第四賽區也派出過考察隊,但沒有後文。」
她又補充一句,「或許有後文,但我們不知道。」
方鴴這才看向一旁倚在門邊的大貓人,瑞德先生一反常態地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只是一隻手托起自己的菸斗,默默打量著上面的花紋。
獅人聖騎士本來不想再踏上羅塔奧的土地。
但是方鴴主動勸說他前往,「瑞德先生,你應當好久沒去探望過你妹妹了吧?」
那是他第一次在大貓人臉上看到動容的表情。
他記得——
瑞德在片刻的失態之後回過神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艾德,沒有其他人來讓你勸我?」
方鴴搖了搖頭,他聽說過大貓人的過去,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和你們一起回到那片土地上,對你們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瑞德輕輕搖了一下頭,長鬃上的束環叮噹作響。
他露出追憶的目光,拿出菸斗,劃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一閃,收入斗口之中。
然後獅人將菸斗放入爪心,托起斗柄,咬入口中。
一個煙圈升起。
那淡銀色的瞳孔在那煙霧之後明滅不定,大貓人用一種淡然的口吻講述:
「我被羅塔奧驅逐,與各個氏族都結下血仇,要不是岡薩雷斯擔保,我幾乎不可能離開那片土地。」
方鴴道:「阿萊莎女士不也要回到那裡。」
不僅僅是阿萊莎要回去。
梅伊和帕克是帕帕拉爾人,艾緹拉小姐是聖樹林的前聖女,他們這個隊伍簡直可以說是羅塔奧人的世仇了。
「那不一樣,」瑞德放下菸斗,「艾德,你究竟為什麼要讓我回去?」
方鴴停頓了一下,卻問:「瑞德先生,你妹妹叫什麼名字?」
大貓人愣了一下,他用爪子托著菸斗,在黑暗中長時間沉默,「她叫塞西莉亞,塞西莉亞·白鬃。」
那是方鴴第一次知道大貓人的姓氏,原來他竟出身於白鬃氏族。
那是聖白王歐索凱的後代。
「塞西莉亞小姐長眠在那片土地上。」
「她生前或許遭遇了許多不公正的待遇,但你至少幫她報了仇——」
「你被驅離羅塔奧從來不是你的錯,瑞德先生,瑪爾蘭女士願意接納你就說明了這一點。」
方鴴沉默了片刻,「你應當去看看她。」
那就是大貓人此刻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但只有方鴴知道,那其實不是自己找到的理由。
大貓人先生是立下誓言,成為了艾緹拉小姐的守護騎士,才會和他們一起上船。
但他的心仍永遠屬於那片土地,與他妹妹埋葬的地方緊緊相連,那裡有他無法割捨的過去,他的記憶永遠留在了羅塔奧那片聖白的原野之上。
他從未離開過那風的國度。
有些故事——從那裡開始,就得從那裡結束。
如果邪惡未得到懲罰,那他就親自為那些人帶去懲罰。
反正他都已經答應成為聖子了——如此,再多了結一些舊帳,或許也無妨。
他過去總習慣了小心翼翼,縮手縮腳,七海旅團一次又一次被動地捲入事件之中,如此,何不主動一次?
以免他自己都忘了,七海旅團的身後,也有許多人。
就像方鴴知道,聖騎士瑞德的故事從未結束,他要去親自為那個故事畫上一個句號。
就如同他答應阿萊莎女士的一樣。
「瑞德先生。」
這時,方鴴再一次開口了。
他之前從白葭那裡得到了一個訊息,他猶豫過要不要告訴對方,但幾經考量,最後還是決定開口。
「我之前得到一個訊息。達勒·伯德又回到了羅塔奧,他似乎攀上了一個大人物,成為了穹輝教區一位主教的副手,一位灰燼騎士。」
方鴴明顯看到瑞德的爪子握上了殲敵者,但只片刻又鬆開,獅人聖騎士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房間內一時有些靜。
大家都知道那個名字對大貓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就算是後加入的妲利爾,也或多或少聽說了那過去的故事。
何況她自己也是出身自樞焰誓廷教區的人,完全可以理解發生了什麼。
「瑞德先生……」
天藍小聲想要勸慰什麼。
但瑞德淡銀色的眸子裡只閃過一道微光,反而笑了笑,「他敢回羅塔奧,看來果然是攀上了不得了的人物。」
他哂然,「一個空盜,一個灰燼騎士,也不知道瑪爾蘭女士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
羅塔奧雖然有許多不同的信仰,
但主要的分支聖殿只有三個。
金焰之道的樞焰誓廷,悔悟之道的聖白誓約,譫妄之道的穹輝聖殿。
這三者加上秘羅殿,共同構成四大聖約。
其中翼人建立的穹輝聖殿,一直以來都信奉公正與戰爭的女士瑪爾蘭,但翼人也是燭火之海上最大的空盜群體。
可謂既不公正,也不榮譽。
大貓人放下按在殲敵者上的爪子,對方鴴道,「看來還沒踏上那片土地,就已經麻煩重重了。」
但方鴴只是搖了搖頭,看起來在思考什麼。
而正是這個時候,天藍的通訊水晶亮了起來,裡面傳來白雪的聲音,「天藍,你們團長在嗎,快讓他上來看看,好像出了點事。」
原來竟是老船長一語成讖,佩拉戈娜號遇上了空盜。
……
不過眾人倒是沒多驚慌。
畢竟方鴴一個大工匠,一個銀色維斯蘭的騎士公主,再加一個Elite的首席工匠繼承人,還怕區區空盜,那才真叫人笑掉大牙。
只是等七海旅團一行人來到觀景甲板上,才發現危機早已解除了。
原來在下午三點,負責瞭望的水手先在佩拉戈娜號西北方向發現了三艘像是空盜的快速帆船,雙桅,掛縱帆。
風元素探測儀上傳回的資訊也印證了這一訊息。
水手們敲響了船鐘,向全船旅客示警。
白雪和水無銘正是從那個時候趕到甲板上的。
但兩人才到沒多久,風元素探測儀上就失去了那三艘帆船的蹤跡,水手們緊張地觀察了半天,才確信對方已經離開了。
於是他們又解除了警報。
「我說過,佩拉戈娜號是一艘頂好的船,海盜們的船怎麼可能追得上她,各位無須擔心。」
老船長正在甲板上安撫其他客人。
不過方鴴才不信一艘廂式飛艇在頂風的情況下能跑得過縱帆船,他測了一下風向,就知道對方在胡扯。
不過他沒有拆穿,因為沒必要讓其他客人們產生不必要的擔憂。
不過三艘縱帆船消失總有其原因。
或許是這片海域對對方來說不算安全,犯不著為了一艘班船冒這麼大風險,得不償失。
也或者是水手們搞錯了。
掛縱帆的船也未必一定是空盜,也有可能是海軍的巡防艦隊,對方遠遠掃了他們一眼,確認他們不是空盜之後就離開了。
虛驚一場,七海旅團的例行會議也無疾而終。天藍倒是樂得如此,她早就已經聽得懨懨欲睡了。
她現在倒跑去問大貓人關於白鬃毛氏族的事。
白鬃氏族的獅人正是聖白王歐索凱的子嗣後裔,這一氏族主要分布在聖白平原上,聖白誓約就是由其所創立。
不過也有很少一支旁支生活在金焰平原,瑞德和他妹妹塞西莉亞就是這一支旁系的後人,這一支雄性獅人最顯著的特徵就是一頭如火的鬃毛。
金焰平原是樞焰誓廷的統治核心。
誓廷的總部——沉默聖殿就在平原之上的斷誓城,它象徵著四大聖約之中惟一與語言有關的那一個。
靜默之誓。
大貓人也曾經奉行金焰之道,後來又晉升成為秘羅聖衛。
但等他返回誓廷,才發現自己的妹妹因為陰謀成為了一具活屍,那之後他受仇恨驅使,殺死了很多人。
他背棄了歐力的聖訓,成為了一名背誓的騎士。
直到他離開羅塔奧,瑪爾蘭女士重新接納了他。
其後是漫長的航程。
從長灣到新礁地島,班船需要航行足足一周,到了新礁地島之後,他們還要轉乘另一艘船前往烈日灣。
這個過程又是一天半。
等到了第八天的早上,白雪、水無銘、七海旅團才終於看到羅塔奧陸地的邊緣,那一刻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單調的航線耗盡了每一個人的耐心。
因為的確沒什麼可期待的了。
頭兩天,大家還把聽來的傳聞翻出來講了一遍——關於羅塔奧的石像先知,關於盲目王的詛咒,關於那座據說已經封存了上百年的王座廳。
到了第三天,傳聞講完了,開始講各自經歷過的故事。
白雪、水無銘都對七海旅團過去的冒險感興趣。
第四天,故事也講完了,只剩下別人聽說過的事。第五天,連別人聽說過的事也講完了。
方鴴甚至把考林—伊休里安工匠協會的學徒守則背了一遍給大夥聽,背到一半的時候發現天藍睡著了。
第六天和第七天,連主動開口說話的人都少了許多,用餐時只剩下刀叉碰盤子的聲響,帕帕拉爾人嘟囔一句「又吃這個」,便算是當天最長的一段對話了。
連天藍也不復一開始的興奮,變成了一條死氣沉沉的鹹魚。
直到再一次看到陸地,詩人小姐彷佛才重新活過來,像是精神煥發,活力又回到她的身體之中。
她衝到舷欄上,使勁揮手。
「我們終於到啦!」
「小姐,那還不是羅塔奧,」這條船上的另一位船長笑著對他們說,「不過也難怪你們會認錯,那裡是咆哮岬。」
「繞過了那裡,就進入烈日灣了,不過它有點大,繞過了它還得開上半天呢。」
如果是平時,大家還有興趣討論一下這座鼎鼎大名的『海岬』。
人們最早發現咆哮岬時以為它是從羅塔奧大陸上伸出來的一道海岬,但後來才發現不是,這是一片很靠近大陸的長條形島嶼。
不過咆哮岬擋住了來自燭火之海的風暴,在後麵塑造出了一片天然良灣——烈日港。
繞過咆哮岬,就進入了烈日灣。
不過現在大家已經失去了興趣。
詩人小姐只『哦』了一聲,感覺自己大概要因為無聊死在船上了。
過去他們在七海旅人號上也不是沒經歷過這麼長時間的航行,但那時候可有意思多了。
但燭火之海上這個時節既看不到風暴,也沒有海怪,連唯一一次遇上空盜都是虛驚一場——那時候覺得是虛驚,後來甚至忍不住有些懷念起來了。
繞過咆哮岬的時候,眾人總算遇上了一點新鮮的東西——四艘樞焰誓廷的船。
他們在沃—薩拉斯提爾的時候,還覺得樞焰誓廷面目可憎。
但現在看到,甚至有些親切起來了。
那四艘船明顯是一支分艦隊,四艘船排成單縱陣,正沿著咆哮岬的崖壁邊緣緩慢繞行。
它們吃水很深——在雲海里叫吃雲更合適——船底離雲面大約兩三丈,顯然是為了遠洋航行而建的。
四艘船里唯一的旗艦是一艘五等遠洋巡洋艦,其他三艘都是單層火炮甲板的輕巡洋艦,一側看去裝十二門八磅長管炮。
此刻四艘船中靠最後的那一艘還在向他們打旗語。
船長回過頭來有點驚訝地對他們說:「船上有誓廷的客人麼?他們在向我們致敬。」
白雪和水無銘看了一眼方鴴,略有點吃驚——吃驚的不是樞焰誓廷的態度,而是對方怎麼知道他們在這條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