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托爾司鐸,這是裁判庭送來的審訊記錄副本。」
「卡斯托爾司鐸,這是涉案證物。」
「卡斯托爾司鐸,這是聖女的手令。」
「是關于格勞斯德卡恩堂牧的案件?」
黑髮的青年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溫和。
「是的,司鐸,」那人嘆了口氣,「這就是那把西德爾之劍。」
卡斯托爾的目光撫過那寒光凜然的劍刃,瞳色幽然,一時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銅火盆中燃燒炭火,閃灼的光映在他黑色司鐸長袍的絨面上,卻猶如從絨布的褶皺之間逝盡了。
只剩下一段段幽然的黑。
「我等立下金焰之誓……」
「曾願那灼熱之火困住我們心與身中的野獸……」
黑髮的青年輕聲說道。
那人抬起頭來,詫異地看著他:「卡斯托爾司鐸?」
「我無妨,」卡斯托爾只說道,「去吧,我還要留下接待客人們。」
那人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到大門口,但又回過頭來。
他欲言又止,但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不過只是裁判庭下一個小小的教士,但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原不屬於那個小小職位的決然:
「卡斯托爾司鐸,大家都相信你和聖女能帶領我們走向……」
「卡斯托爾司鐸,我們……等你回來。」
卡斯托爾淡淡地笑了笑,向他點了點頭。
那火曾如此明亮、正義、榮耀與令人嚮往。
但人們卻很快忘記了過去。
他轉過那把證物劍,雙手默默握著它,將它劍尖指向地面。
劍不會發出聲音,但卻像在不甘地吶喊。
它上面曾流盡了血,流盡了敵人的血,也流盡了它主人的血。
他手中這一把劍,並不是什麼聖遺物,不是什麼大名鼎鼎的名劍。
這把證物劍,只曾屬於一個叫做西德爾的小小的家族騎士。
劍不會說話。
卻寫盡了這個世間的正義、邪惡、卑劣與污濁。
卡斯托爾抬起頭,看著那行宮之中的方向,目光幽然,卻映著火光。
直到一個聲音將他喚醒,「卡斯托爾。」
那飛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喜悅,一絲埋怨。
「這是行宮內所有更換物件的清單,你看看客人們還有什麼需要的?」
那個個子嬌小的少女用一種怨懟的目光看著他,一邊將一頁清單遞了過來,清單寫在某種莎草紙上。
「你怎麼在這裡呆站著,不來幫幫我?怠慢了聖女的客人可怎麼辦?」
卡斯托爾司鐸回過頭,溫和地笑了笑,「貝拉諾,辛苦你了。」
「不過奧利維亞聖女的客人們沒那么小氣,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能有多好,聖女已經是最好的人了,她和那些大人們都不一樣。」
卡斯托爾笑了笑,並未回答,不過青年黑色的眼眸中只浮起一片回憶的光。
過了一會兒,他又低下頭,從少女手中接過那清單,細細看了一遍。
「卡斯托爾,」少女揹著手,有些羞澀地看著他,「……你、你什麼時候送我莎草和銀露花編的戒指?」
黑髮的青年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啞然失笑,「這要求哪有女方提起的?」
「要你管,」少女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聖女都過問好幾次了,她可是等著為我們道賀呢。」
卡斯托爾眼中流露出寵溺的目光。
他用手穿過少女栗色的髮辮,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柔聲承諾:
「等我回來,貝拉諾。」
「嗯。」少女沒有回應什麼誓約,在遠行之際定下誓言是不詳的徵兆。
一個小小的承諾就夠了。
她只要愛人平安。
她紅著臉,踮起腳尖,在青年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那吻就是無聲的承諾。
青年司鐸笑著看著自己的未婚妻紅著臉匆匆走遠,他再回首,目光落向庭院中那燈火闌珊之處。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物件,與那清單一起放在行動大廳的櫃面之上。
……
『我要叫那騎士的劍染血,
要叫那血從我的心臟之中流盡。』
天藍翻開一本古樸的書,那書扉頁下的一句話就叫她看不明白。
那是羅塔奧古老的文字。
妲利爾低聲向她解釋了那句話的意思。
荒野之民曾無比光輝而榮耀;
——他們,瑪爾蘭與歐力的騎士,曾驕傲、正直,披著光化作的羽翼。
他們曾是率光之民的另一支,曾守護古老的誓言。
他們曾有著雪白的羽毛、聖潔的鬃須、如流火的赤焰。
箱子將一把裝飾劍從牆上拆了下來,拿在手上掂了掂。
除此之外,屋內有些安靜。
方鴴剛剛向他們提出了自己的提議,
窗外,最後一縷陽光已沉入港灣之下。
星斗漫天。
那穿過庭院的夜風,似也帶著一絲寂然。
方鴴見眾人有些恍神,才對水無銘說道,「無銘,開啟一下直播間。」
「把水晶對準我。」
他向她一笑,水無銘定了定神,才從之前的恍惚之中回過神來。
她舉起水晶,對準方鴴。
他仍穿著那件灰褐色的風衣,秘銀的胸針別在胸口,紫羅蘭寶石在火光之下閃著光。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少年身上褪去了那青澀,逐漸變得沉穩而自信。
他彷佛又回到了那座陰沉的港口之中,目睹那絕望的世界之中人性的閃光。
於是,他選擇肩負了責任。
方鴴向直播間內眾人笑了一笑,「各位,今晚有一個活動。」
直播間內所有人都有些無語,誰啊你?
這丟人的傢伙。
當然,絕大多數人還是認識這位龍之鍊金術士的。
只是人群很難發出統一的聲音,有人在問是什麼活動。
有人讓他讓開,別擋著白雪、水無銘,還有那位漂亮的艦務官小姐。
天藍鼻子都氣歪了,難道她不好看?
還有人在問他打算什麼時候開始丟人。
方鴴並不作答,只又回頭對白雪說道,「白雪,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計劃?」
白雪有些意外,視角餘光掃了一眼正鬧騰的直播間:
「你就打算當他們面一起討論這些?」
復仇需堂堂正正,她倒不介意這些。
可難保那邊沒有自己的聖選者,他們不會關注這個直播間?
方鴴搖了搖頭,他不在意。
「你們不是需要暴光和人氣麼,」方鴴看向她與水無銘,「我可以給銀色維斯蘭他們想要的。」
但,
他需要她們與來自她們身後的支援。
白雪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沉吟了片刻,便了解了對方的意圖——那還真是好企圖。
但如果他不介意,那她又有什麼好介意的。
她灑脫一笑,點頭。
白雪又思忖了片刻,才答道:「關鍵是正當性和合法性,以及事後如何避免報復?」
但水無銘卻搖頭,「這一點才是最不需要在意的。」
她看向方鴴,「他是歐力與瑪爾蘭的聖子,在驗明正身之前,誰敢殺了他?」
「換句話說,誰能殺了他。」
白雪當然瞭解方鴴身份的真實性,可她要假定那些人不會那麼想:「萬一那是假的?」
水無銘反問:「誰能來保證沒有萬分之一的真。」
「如果真有萬分之一的真,那他們何必徒勞?」
但Virus並不這麼看。
水無銘也不這麼看,「有些事,在沒有變成真的之前,就可以是假的。」
「但一旦成真,就再也不可能假。」
「或要指鹿為馬,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她的回答中有一種冰冷的理智:
「一個神權的國度,是不能與神為敵的。」
直播間內一片問號,所有人都是一頭霧水——今晚的活動是什麼?
她們在打什麼機鋒?
謎語人是吧?
但了解前因後果的七海旅團的眾人卻聽懂了。
所以,秘羅殿最怕的其實並不是方鴴抵達聖所。
而是眾聖不再沉默。
如果方鴴展現神跡,那他們是向他低頭呢,還是與眾聖為敵呢?
那權柄之上的金輝,竟是建立在眾聖的默許之下。
可世人竟是如此啊——越是默許,越是貪婪。
將一位聖子逼入絕境,萬一他真是歐力的許意呢?
他或許是個冒牌貨。
眾聖或許仍不會在意地上之事。
但,誰敢賭?
越是貪婪,越是怯懦。
那就夠了——
方鴴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直播間內的彈幕上。
他並不需要理解那每一個問題的含義。
他也不必向這些問題解釋自己的動機。
他甚至不需要公布答案。
他也知道有人在看。
這裡的,或者那裡的一雙雙眼睛。
但那不重要。
他正要他們看著,讓每一個人看著這即將發生的一切。
他要讓他們——
敬請,見證。
方鴴移開目光,心中已完全沉靜了下來。
他看向其他人,每一個人——白雪、水無銘、七海旅團的眾人,最後——是希爾薇德。
他的艦務官小姐。
方鴴輕聲開口:
「按計劃行動。」
所有人都同時站了起來。
箱子拔出了自己的劍,被遮住只剩下的兩隻眼睛閃爍著寒光。
聖劍黑鋼在他手中震顫不已,魔劍格溫德斯在他手中發出低沉的咆哮。
兩本書懸浮在姬塔一側。
梅伊拿起了自己的盾。
洛羽伸出手,在房間一角的長條形樂器箱自動開啟,無光的聖杖,眾世的殘陽——聖杖托奈米基無聲飛入他手中。
萊拉急匆匆在尋找自己的短杖。
天藍扛著七弦羽琴就想往外沖,但被羅昊一把拎了回來。
白雪和水無銘互視了一眼,也拔出佩劍,「無銘,待會我保護你。」
水無銘點了點頭。
直播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就算是搞不清楚狀況,但嗅到了那異樣的氣息:
好嘛,今晚有人要給他們整個大活。
直播間內縱一時沒有聲音,但人們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是的,觀眾老爺們要看的就是血流成河。
但更好的,是那長劍不言,不義之人的血自匯成溪。
只有少數人想到了白天發生那一幕。
但不會吧,難道說?
有人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有人正奪門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