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個誓廷的大主教,又怎麼敢對一位龍騎士的妹妹出手?
誓廷上上下下幾十號涉案人員,又怎麼敢對一位得了失心瘋的大主教伸出援手?
那一夜誓廷流不盡的血,人們又豈能不在最終的審判到來之前想到自己的結局?
達勒·伯德縱是一個卑劣的小人,卻也不是一個傻子。
他如毒蛇一般吐信,卻也不會枉把自己搭進去。
方鴴一次又一次聽大貓人講起那個故事,卻一次又一次生出那個疑問。
他從不開口去問。
因為他知道,那下面是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直至此刻,瑞德終於撕開了那道疤痕,講起了那個幕後的人——
因為那陰謀,從一開始就是針對他,針對誓廷。
有人想要借他之手,將誓廷付之一炬,令盲目王以來的歷史永遠埋於塵土之下。
一位來自於更高位的大人物,曾向達勒·伯德許諾。
讓他用一個無辜少女的血,將一位高貴的龍騎士引入瓮中。
那就是那位龍騎士的,
妹妹——
否則,一位大主教又怎敢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或許是出於對某位大人物的畏懼,亦或是出於本身的僥倖。
或許,是出於一個父親對於女兒的『愛』。
那位大主教,最終還是開啟了那魔盒。
從此揭開了三十年前慘案的序幕——
當復仇的騎士回到那片生養自己的土地,看到的是已化作祭品的妹妹。
看到的是愛人冰冷的屍體。
看到的是那滿城的血光。
是因為上位者行差踏錯而枉死的普通人,是每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是那座……化作活屍的城市。
滿腔的怒火,點燃了他心中復仇的烈焰。
他以一把劍,殺盡了那座城中的每一個不義之人。
無論是那些活屍,
還是那些手上沾染罪惡之血的人。
直到他將手中的劍,刺入那個大主教——他戀人的父親胸膛之中時。
那年輕的騎士終於才幡然醒悟。
原來,從一開始那一切對他來說,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從他離開安德森教區,踏上朝聖之路那一刻起,一個陰謀就已籠罩在他身上。
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安排了他的人生,也親自葬送了他的榮譽。
從他成為龍騎士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妹妹的死。
註定了,他摯愛之人的死。
那一座城市之中無數的生靈,在那些自詡為正義的人眼中,不過只是一個籌碼。
一枚棋子。
他在那漫天瓢潑的雨中流下如血的淚來。
……
「你想復仇麼?」
瑞德不會想到。
穿過三十年的光陰,兩個不同的人,竟向他提出同一個問題。
他回過頭,看著面前那個還顯年輕的少年,一時竟有些恍神。
瑞赫卡爾·白鬃還記得,那位大團長曾站在自己身前。
對方為他擋下了秘羅聖衛手中刀劍的寒光。
那位古訓騎士團的大團長轉過身來,正看著他,先高聲問了一遍。
然後,這位大團長再低聲問了一次:
「來自金焰之原,遵循至聖之道的瑞赫卡爾。」
「你想,復仇麼?」
「還有至聖之道麼?」年輕的騎士流著淚問道,「岡薩雷斯先生。」
獅人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幾乎在嘶吼,「至聖為什麼從來沉默不言,為什麼默許這一切發生?」
「因為來自於人的權柄,始終要在人手中。」
岡薩雷斯很平靜,似乎早已見慣那些慘劇,「若眾聖代行其事,那人又因何成為人?」
他將手放在年輕的騎士肩頭,「向前去,瑞赫卡爾——從今往後,你就叫瑞德。」
「黑暗只可遮蔽一時,但太陽總會升起,無人可以不為其罪行付出代價。」
無論——
神在那山腳匍伏。
還是偽神在那山巔之上。
「太陽的光太明亮,但又太平均,」岡薩雷斯溫和地說道,「祂沒有注視你,但瑪爾蘭或許會給你一個答案。」
「在那位女士眼中,人與人之間並無分別,榮譽始終只在劍上。」
瑞赫卡爾——瑞德抬起頭來,看著他,看著這道自己曾經追尋過影子,「可我……還有機會麼?」
「有一位高潔的少女,她需要一位護道騎士。」
岡薩雷斯讓開身。
讓獅人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那位精靈少女,與那道注視在他身上溫和的、好奇的目光。
……
方鴴的目光看向大貓人,又看向一旁的精靈小姐。
他沒想過,艾緹拉小姐和大貓人先生之間竟有如此深的牽絆。
或許在那一刻,那位精靈少女,正是照進那黑暗深處的一道明光。
是將他從那絕望之中拯救的那隻手。
那之後,三十年前那位一心復仇的年輕騎士。
終於成了他們熟悉的、沉默而又溫和的大貓人先生。
而精靈小姐仍舊溫柔,只失卻了那青澀,已經變成了一位可以獨當一面的大聖女。
方鴴立於那夜風之中,再問了一次,「瑞德先生。」
「你想,復仇麼?」
他回過頭,手已按在領口的寶石上。
那話看似重複。
但他問的不是達勒·伯德。
那已是一個死人。
他知道,大貓人明白自己問的真正是什麼。
「艾德,」大貓人思忖了片刻,答道,「有人曾經告訴過我。」
黑暗只可遮蔽一時,但太陽總會升起。
平原上的風仍舊溫和,它不停地往前去,拂過那些雪白的草。
它會在某一刻,將一切應得的命運歸位。
但不是現在——
瑞德回憶著那三十年前的一切,他依舊走在港口的那條舊道上。
獅人騎士看著那黑沉沉的要塞,烈日港與三十年前並未有太多改變。
他從不畏懼死亡。
瑞赫卡爾早該在三十年前就已死去,他只是換了一個身份,換了一個名字活了下來。
他早應該長眠於這片土地上,和那些他的仇敵一起。
但他不希望看到一個由自己看護的年輕人,看到這些年輕人捲入羅塔奧的事務之中。
這片土地。
和他們想的,並不太一樣。
但瑞德又笑了。
啞然失笑。
大貓人輕輕搖了搖頭,沒想到三十年過去了,自己仍舊是那個瞻前顧後的性子。
那血一旦流下,口子一旦撕開,火一旦點燃。
又豈會輕易熄滅呢?
或許在長夜將盡之前,
應由人自己點起那星火。
獅人騎士回過頭,來自於那金焰的原野上的風穿過它的鬃須,令束環叮噹作響。
他按著自己的劍——殲敵者的劍柄,緩緩轉向身邊的年輕人問道:
「但你打算怎麼對付他們?」
那可不是容易對付的對手。
他們不是達勒·伯德。
方鴴搖了搖頭。
接下來,他卻說出了一番瑞德怎麼也想不到的話來,「從不是我們要對付他們,瑞德先生。」
他只是代行旨意而來。
如果他是瑪爾蘭和歐力選定的聖子,
那就是天上的眾聖,選定了他們的命運。
眾聖不言。
於是就讓那貪婪的金火,點燃他們在地上的權柄。
他說:「我,將代行歐力與瑪爾蘭的意志。」
「如果有人反駁。」
「那就,請讓眾聖見證。」
瑞德啞然。
隨即又再一次失笑。
小傢伙變狡猾了啊,他淡銀色的眸子正映著那漫天的星光。
在這片污濁的土地上,
誰又敢讓眾聖見證呢?
好啊,原來是這麼個眾聖不言。
「自從從那個世界回來,你就變得有些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小傢伙。」
瑞德握著自己的劍,輕聲說道。
「人總是會成長的,瑞德先生。」
方鴴回答。
人總會成長。
不是在血與火中。
就在沉默與責任之中。
……
正如方鴴所預料。
不只有一雙眼睛在關注著他們的直播間。
從七海旅團出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人奪門而出,試圖將訊息傳進內城。
但選召者畢竟離羅塔奧的權力中心離得太遠。
訊息先向中心匯集,匯集向一個騎士團的總部。
在騎士團高層集體確認訊息之後,再向相近的一位教士傳遞資訊。
那教士急匆匆將資訊遞向自己在教會的上層,幾經輾轉,才傳遞向內城。
最後信落在達勒·伯德手上時,已經過了不知多少道人之手。
這其中有人不相信,有人反覆探查、確認,一層層延緩下來,等到達勒·伯德拿著信去再求證時——
已經有一個僕人慌慌張張逃進來,告訴他,那些人已經離這裡不到一個街區了。
達勒·伯德、那個中年男人以及他們的客人——那位身份尊崇的樞機主教。
都落腳於內城的一座莊園之中,一處屬於穹輝聖殿的產業。
為了防範瑞德一行人報復,他甚至還專門下令加強了一遍防禦。
但也就那麼一回事,畢竟達勒並不認為對方敢在這片土地上造次。
不管怎麼說,他們作為樞焰誓廷的客人來到這裡,對方總不至於打那位聖女的臉吧?
尤其是對方還是來遴選聖子的,總不能是來造反的吧?
但現在他知道了,聖選者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達勒·伯德臉色變了。
但一時也並未顯出太多慌張,在他看來那支隊伍之中最棘手的就是瑞赫卡爾。
還有那個不按常規出牌的女騎士。
最多再加一個精靈大聖女。
其他人他在依督斯遇上過,也就那樣,這才過去了一年多,對方還能上天了不成?
他拿著信,立刻轉身向那個中年男人——馬爾西奧的房間走去。
在他看來,
當下的關鍵是不能驚擾到那位樞機大人,尤其是絕不能讓對方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他敲開門,立刻迎來一陣劈頭蓋臉的責罵,「看看你辦的好事!」
馬爾西奧顯然也得到了訊息,「去攔住他們,別讓他們闖進來。」
「要是驚擾到了樞機大人,你我都得倒霉!」
達勒心想,現在是擔心這個的時候麼,「馬爾西奧先生,我想現在我們最好是先轉移一下。」
「……尤其是,要優先保證主教大人的安全。」
馬爾西奧正要發火,但隨即沉穩下來,「你不是擔心那些人?」
達勒點了點頭,「我擔心的是那位聖女的態度,大人。」
「這是樞焰誓廷的地盤,對方怎麼可能無視那位聖女的態度對我們出手?」
「就算他們真有那麼膽大妄為,但樞焰誓廷也絕不會容忍他們如此狂妄行事。」
他才停頓了一下,「對方一路進入內城,全程暢通無阻,城衛軍和誓廷的武裝呢?」
達勒壓低了聲音,「大人,我擔心是那位聖女在對我們出手。」
「如果誓廷是我們的敵人,那我們的處境很危險。」
馬爾西奧也完全冷靜了下來,仔細一想也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他欣賞地看了達勒一眼,「你說得是,現在立刻去將——」
中年男人正準備說先將那位樞機大人轉移,但正是此時,達勒眼疾手快向前一撲。
一支弩矢撞破窗戶,『嘩啦』一聲玻璃碎片全掉在地上,弩矢從兩人頭頂上飛過,釘在不遠處的牆上。
尾羽還兀自搖晃不已。
「是誰!?」
中年男人嚇得大叫,「衛兵!衛兵!」
但沒人回應他,走廊上只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但那個方向立刻響起金屬相交的聲音。
但達勒正抱著中年男人滾了幾圈。
他十分冷靜地從地上翻身而起,順手拔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佩劍。
他沒有去看窗戶的方向,反而舉起劍向屋內一片漆黑的角落。
在那裡,白雪正顯出身形。
「又是你!」
達勒大叫一聲,他現在都搞不懂對方究竟是騎士還是夜鶯了。
對方一身重甲,胸佩瑪爾蘭聖徽,使一把雙手劍,怎麼看都是騎士。
但行事風格只會叫人覺得選錯了職業。
白雪卻不理會他,只拔出劍,「瑞德先生,你去對付那個中年人,這人交給我——」
達勒嚇了一跳,下意識轉身將手中的劍指向門口,但那裡哪有什麼獅人聖騎士。
只有空蕩蕩開啟的門。
他立刻意識到不好,也不回頭,將劍往身後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