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勒的頭在地上滾了幾圈,那驚恐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不遠處的奧爾多里安。
彷佛在質問對方,為什麼沒有阻止瑞赫卡爾,為什麼沒有救他?
這位樞機主教只感到一股逆血上涌,眼前一黑,差點向後一倒,
幸好有護衛扶住他,一通手忙腳亂地施救,好不容易才讓這位樞機大人醒轉。
奧爾多里安樞機顫顫巍巍地指著方鴴一行人,「誰給你們這個權力?」
「誰給你們權力審判他?」
「不是你給的麼?」天藍訝然,「剛剛你說『但而今他已認罪,請把達勒·伯德交給我們』,我們都聽到了,無銘姐姐還錄下來了。」
奧爾多里安樞機和他身邊的護衛看向一旁水無銘,與她手中的水晶。
水無銘瞪了這口無遮攔的詩人小姐一眼——盡給她惹麻煩,同時不動聲色地將水晶收到身後。
然後她才看向奧爾多里安,「樞機大人,之前直播間至少有幾百萬人看到了那一幕。我不敢保證他們沒錄下影片,你應該能聽懂我的意思吧?」
奧爾多里安臉一陣青一陣白,星門時代已經過去幾十年,他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老古董。
他怒吼:「那你們也無權殺了他!」
直播間一片譁然。
觀眾們可能不懂誰是誰非,但絕不能有人讓他們不看直播畫面。
直播間正民怨沸騰,然後人們就聽到一個擲地有聲的反問:
「那誰有權?」
「自然是那群星,那大地,」奧爾多里安樞機義正詞嚴,「是那眾星與大地之柱。」
「誰又賦與了那群星與大地這權柄?」方鴴繼續問道。
「自然是至高、至聖與至善的太陽,與那公正不言的劍與盾,是這萬物一切的主宰,是眾聖。」
奧爾多里安覺得自己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咄咄逼人:
「只有那眾聖才有權力宣判誰有罪,只有那群星與聖白的大地才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老人看向獅人聖騎士,「瑞赫卡爾,昔日你殺了那麼多人,聖殿還是給了你一個機會。」
「是因為那群星沒有應答,大地沒有應答。」
大貓人云淡風輕地笑了一下。
給他機會的不是秘羅聖殿,而是那位大團長和艾緹拉。
要不是岡薩雷斯一力擔保,當時他就會被秘羅聖衛處死。
要不是貝蕾爾女士看在精靈聖女的面子上,他無法離開羅塔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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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昊也笑了,笑得很滑稽。
白雪也回過頭去,怕自己憋不住笑。
只有謝絲塔認為這一點也不好笑,她只想趕快辦完這邊的事,回到小姐身邊。
「你們、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這位樞機主教從未有一刻如此急火攻心。
他想要指責這些人瀆聖——但他意識到自己的義正詞嚴,對聖選者不痛不癢。
他要指責瑞赫卡爾,但瑞赫卡爾早已與秘羅聖殿斷無關係。
他看向方鴴,這裡唯一與秘羅聖殿有關係的是這位聖子,但對方正對他搖了搖頭。
他甚至有一種錯覺,瑞赫卡爾看他的眼神有些憐憫。
方鴴答道:「但群星回答了,奧爾多里安樞機。」
「什麼?」
那聲音融入風中,奧爾多里安幾乎沒聽清,或是不敢置信,「你說什麼?」
「我說群星已經回答,大地已經回答,祂們給了瑞德先生這個權力。」
方鴴那一刻神聖得像一個聖子。
「這……」
這位樞機主教被那洶湧而出的憤怒填滿了胸腔,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憤怒。
像被人從那高位之上擠了下來,像被人奪過了權柄,他幾乎沒有思考重重地開口:
「——這絕不可能!」
「誰和你說的?」
奧爾多里安本能意識到自己可能問了一個錯誤的問題。
雖然他都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問題錯在什麼地方。
直到他看到方鴴一臉平靜的神色:
「是至高至上的光芒,眾聖的歐力告訴我的。」
「是公正與勇氣的劍,眾軍的戰爭女士告訴我的。」
「是眾聖告訴我的答案,是我應他們許而來——」
奧爾多里安怒吼:「你還不是聖子!」
「那就請眾聖見證,」方鴴答道,「奧爾多里安樞機,我願前往眾星之柱見證。」
樞機主教呆呆地看著他,一時竟分不清對方是真是假。
如果他是一個冒牌貨,他怎麼敢如此?
不,如果是真的怎麼辦?
不,聖殿的意思是儘量拖延對方抵達的時機。
他想要前往眾星之柱?
不,那就更不能讓對方輕易前往——
可……
若不前往眾聖之柱?
誰能審判他?
誰又能審判他?
這位年邁的樞機主教死死地瞪著對方,張了張嘴。
他只感到一股逆血湧上大腦,眼前一黑,終於昏了過去。
……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奧利維亞才帶著卡斯托爾司鐸姍姍來遲。
她沒問方鴴為什麼,而是先檢查了一番現場,見他們沒和那位樞機起衝突,才鬆了一口氣。
「聽說你把奧爾多里安樞機氣暈過去了,艾德。」學士小姐閉著眼睛,笑著問。
這一次她沒牽著方鴴的手,因為希爾薇德已先一步站在了方鴴身邊。
方鴴見她臉上的笑意,知道奧利維亞沒在意這件事,才搖搖頭,「他自找的。」
他們的目標是達勒·伯德。
雖然知道這位樞機主教多半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沒有證據,他也不至於亂指認。
否則又和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不過這人自己跳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奧利維亞卻搖搖頭,她擔心的不是這個。
她擔心的是他,「達勒·伯德不算什麼,但那位樞機手下有幾分實力,我怕你們吃虧。」
兩個秘羅聖衛(銀之階),七個灰燼騎士(銅之階),確實實力不凡。
要不是他及時出手鎮住了對方,說不定還真是一個麻煩。
眼下七海旅團真正有實力和銀之階一戰的,也只有大貓人和謝絲塔。
其他人實力參差不齊,有接近銅之階的,也還有差得遠的。
他在『眾星』加持下,勉強能到銀之階巔峰,但只能維持幾秒鐘。
算起來,差不多一半一半的機會。
奧利維亞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她知道,對方有時候有些過於富有勇氣。
用不那麼好聽的話來說——是莽撞。
但他行事並不是不帶腦子,他也不是每一件事都會上頭,只是恪守底線而已。
奧利維亞其實已經料到了達勒·伯德會死,但並未阻止,不如說樂見其成。
只要艾德高興就好。
她會為自己的好友收拾好後面的事。
方鴴問道:「奧利維亞,那個馬爾西奧是來幹什麼的?」
學士小姐閉著眼睛,語氣冷靜,「你也看出來了?他們是來和伊格納修斯的人聯絡的。」
果然如此。
穹輝聖殿倒向了眾星之柱,翼人明知道自己在這裡,派一個樞機主教來試探純粹是多此一舉。
但來為奧利維亞的政治對手提供援助,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們之前也拉攏過你?」
奧利維亞點了點頭,「所以那位教長派人來監視我,就是想看看我的態度。」
「如果我還留戀聖女之位,就有和你為敵的可能。」
「如果我站在你一邊——」
那麼,一切不言自明。
秘羅殿先向這位聖女伸出了橄欖枝,但沒有得到答覆。
於是對方又找上了她的政治對手。
那些人是想把他——歐力的聖子留在這個地方,就像三十年前的陰謀一樣。
穹輝聖殿與那樞機主教,不過是中間人。
有些人自己不便行事,便試圖從外面找一把貪婪短視的刀。
這世界上總有亡命徒,總有達勒·伯德,或是伊索爾德父親那樣的人。
奧利維亞答道,「如果伊格納修斯失敗,聖殿也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大貓人站在一旁,爪子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劍柄。
——一切就像,三十年前那場大雨之中。
方鴴不言。
有人不記得教訓。
或許他們認為教訓從不會找上他們。
那好啊,既然有人不仁,那就別怪他不義。
奧利維亞並不意外。
殺達勒·伯德只是一個開始。
本質上,那是有人在向這片古老的土地宣戰。
無論那片沃土之上是光明還是黑暗,正義還是卑劣。
無論人如何陳述它,如何傳頌它,如何遮掩它。
正如同有人於那黎明之前舉火,從此那星火綿延不絕。
直至,將其中一方徹底燒卻為止——
那夜,要麼重歸沉寂。
要麼就此破曉。
她眼睛閉著,但方鴴彷佛能感到少女的眼神——平靜。
方鴴問:「奧利維亞,你是不是又一早就想到了?」
「想到什麼?」
學士小姐輕聲反問。
她反問他,也反問一旁的希爾薇德,「想到你們會殺了達勒·伯德。」
「想到,一步步設計好你們進入這個計劃中。」
「想到,藉助你們的力量?」
方鴴搖了搖頭。
希爾薇德靜靜一笑,「奧利維亞小姐。」
艦務官小姐聲音很輕,涓涓猶如流水,潛藏著與日俱增的智慧:
「如果你曾看到古老的秩序會黯淡失色,一把舊日的權杖,於你來說又有何意義?」
「你知道有人會撕開它,但仍舊選擇了站在人們一邊。」
「你就不怕那利刃加身,那火焰將你燒作灰燼麼?」
學士小姐垂下睫毛,她又抬起頭來,細細看了這位貴族千金一眼。
原來她看懂了。
原來那個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
『艾德,你只需要知道,這一次我們仍然是站在一起的。』
原來那不是回答。
而是誓言。
方鴴開口,「那就從這位大教長開始吧。」
「你要對付他?」
方鴴搖搖頭,「不,我要審判他。」
他從懷中拿出一枚銀章來。
一旁黑髮的青年司鐸,正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一幕。
那正是他『不慎』遺失的東西。
是什麼令身為奧利維亞的親信,地位高如這位司鐸也要求助於他們呢?
是什麼令堂堂一位審判庭的書記長也無法破開規則,非要求助於刀劍之上的公義?
從他殺了達勒,知道馬爾西奧、那位樞機大人與伊格納修斯有染的那一刻起。
方鴴其實就已經明白了一切。
但問,這片古老的土地,又有幾人經得起眾聖的見證?
奧利維亞的『目光』落在那印信之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黑髮的青年,心中就已瞭然。
她搖了搖頭,但並未出言責備對方。
就從一把劍開始講起吧——
那個故事。
……
那一夜的風變得很輕。
彷佛那風中終於少了許多東西,仇恨、過去、漫流的血與那一夜的大雨。
卡斯托爾回到自己辦公室中,脫下司鐸的禮服,將那把劍放在自己的桌上。
他沉默許久,才轉身離開。
在那條白色貝殼鋪就的小徑上,他遇上了貝拉諾。
在棕櫚樹細長的葉片下,少女緊緊抱著自己的未婚夫,那一夜發生了許多事——
她是如此擔心自己的戀人。
黑髮的青年溫柔地笑著,用手撫摸著自己戀人的髮辮,輕聲安慰她。
「卡斯托爾,別去了好不好。」
她已知曉了內城發生的事件的始末。
她臉色蒼白,心生不安。
但青年笑著搖了搖頭,「那是奧利維亞聖女的意思,你忘了?」
何況他要去往的,不是那朝聖的路。
而是,
明天。
行宮之中——
艾緹拉點燃薰香,蓋上了蓋子。
她看著那裊裊煙氣從黃銅爐蓋下升起,如同一段散開的回憶。
三十年前,她曾來過這片土地。
三十年前的事,對於一個精靈來說算不上久遠,就像昨天。
她曾為彌合兩支率光之民的關係而來,卻帶走了另一段仇恨。
艾緹拉抬起頭來,目光透過『馬什拉比亞』柵窗,默默看向庭院中那高大的影子。
獅人聖騎士靠在帶拱券的柱廊上,手中的菸斗一明一暗。
他抬頭看向天空——羅塔奧的星夜與三十年前並沒有什麼變化,一切彷佛都給他一種錯覺:
時間已然駐足,並未向前。
一切一如過往。
但終歸是不一樣了——
來自於聖白平原的風,年復一年吹拂那鋪滿了鳶尾花的草甸。
可那原野之上,卻再也聽不到那幾個爽朗的笑聲。
塞西莉亞死了。
伊德索爾也在悔恨之中走向了生命的盡頭。
他殺死了維里安·庫爾德蘭。
達勒·伯德也死在了他劍下。
曾經熟悉的名字,也早已回不到那過去了。
獅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口煙霧,那翻湧的霧氣,正如他的過往。
他聽到一陣清脆的咳嗽聲從身後傳來。
瑞德回過頭去,才發現正咳得臉紅的精靈小姐。
獅人聖騎士不由露出歉然的神色,「聖女大人,我不知道你……」
艾緹拉溫柔地搖了搖頭,「是我自己出來的。」
大貓人摁滅了菸斗,才發現精靈小姐手中端著兩隻酒杯——羅塔奧人的酒杯是用金子打造的,奢華、精緻。
「我記得你不喝酒。」
「這不是酒,塞西爾,」艾緹拉仍舊叫他過去那個名字,「是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