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方鴴在這裡,一定能認出那個手勢,因為那是科林和盧西恩慣用的一招。
神秘學家的術。
銀光術。
唐馨幾乎是出手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正是那些知識的一部分,但又不全是。
因為從了解到運用之間存在一條鴻溝。
她仔仔細細檢查了一下,才發現只有幾個最簡單的術自己會使用。
這也沒什麼,畢竟一般的新人選召者也不是什麼都不會的。
她正發怔的當口。
隨著她的手勢——
一道強光已在那蜥人面前閃現。
與這個世界的規則迥異的法術直接穿透了對方的魔法防護,在蜥人眼前炸開。
它慘叫一聲。
蜥人一手捂著自己的眼睛向後退去,另一隻手胡亂揮舞著長矛。
但黑暗中這時飛來一支羽箭,直沒入它的喉嚨,並從脖子另一面穿出。
那蜥人戰士發出嗬嗬的聲響,伸手向前抓了一下。
它像是要從虛空中抓住什麼一樣,但什麼也沒抓住,只像是一截木頭一樣倒了下去。
唐馨看向三頭蜥人的屍體,這些屍體上都泛出淡淡的白光。
她又看到那個瑪爾蘭的騎士走到工作人員的屍身旁去檢查,於是開口道:「不用看了,他已經死了。」
那個女騎士回頭來看著她。
「但他身上沒有星輝溢位。」
「因為那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死亡,」唐馨搖搖頭,「這裡是死寂區。」
她又問:「你們是誰?」
「我們是附近的選召者,看到這邊出了狀況才趕過來。」那女騎士答道。
接著對方又問:「這裡是死寂區?這裡不是聖選地麼?」
星門選定的新手區是死寂區,這不是開玩笑麼?
但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艾克斯蒂亞,她說得對。」
女騎士回頭看去,正好看到自己的遊俠同伴從陰影之中走出來。
與唐馨不同,那是一個本地精靈,一個艾文奎因精靈。
對方一頭褐色的長髮,一身女獵手的妝束。
女遊俠正看向唐馨,又看了看那工作人員的屍體,這才開口問道:
「你是這裡的新人,你怎麼清楚這裡已經變成了死寂區?」
「你是哪個公會精英青訓隊的成員?」
在她看來,也只有大公會的精英青訓成員,才能有這份見識了。
唐馨想了一下,並沒有否認這個身份。
她的經歷太離奇了,要解釋起來太費時間,「這些蜥人是沖我來的。」
她開口道,「它們在這附近搭建了一台機器,那機器有遮蔽星門與我們之間聯絡的能力。」
「遮蔽星門與我們之間的聯絡?」
名為艾克斯蒂亞的女騎士身後的女劍客,將一槍一劍收起,走過來問道,「那又是什麼意思?」
唐馨答道:「我們身上的星輝是來自於星門的,死寂區的原理本質上是遮蔽了我們與星門的聯絡。」
「所以死寂區一般只對選召者有效。」
「那我們不會死在這裡,就回不了星門了吧?」那女劍客嚇了一跳。
唐馨搖搖頭,「我們的資訊已經記錄在星門上,當星門失去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記錄,就會啟用預留的資訊。」
「原來如此,」那女騎士看著她,「你懂得真多。」
唐馨卻道,「聖選地與外界缺乏聯絡,只能靠飛艇往來。」
「可眼下星門通訊中斷,飛艇又已經墜毀,等到外面的人發現不對至少得是幾天之後。」
「我們要從死寂區走出去太過危險,現在外面應當已經布滿了這些東西。」
她指了指那三頭正在消逝的蜥人的屍首。
「我們不如反其道而行,它們應當想不到我們敢靠近那台機器。」
遊俠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解決這個麻煩?」
她很難相信這是一個新人在和她們交談,對方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不是逃。
這可是讓無數選召者談之色變的死寂區啊。
不過仔細想來,對方說得不無道理——如果這些蜥人真是沖她而來。
那它們的首要目的是封鎖這一區域,防止她離開。
但反過來,對內部的防範可能反而沒那麼嚴密。
但這個計劃很冒險。
即便是她也拿不定這個主意。
唐馨看著女遊俠,「我想請求你們的幫助。」
「我可以給你們報酬。」
那女劍客聽了有點躍躍欲試。
她之前從同伴那裡聽出來了,面前這個精靈少女的身份只怕不簡單。
畢竟先前她們也看到了,這個精靈少女不但會蜥人語,而且那些蜥人似乎也是沖她來的。
她還這麼有見識,搞不好是最頂尖的那一批公會的青訓精英呢。
而她們要解決的只不過是一些蜥人而已。
聽起來也不算麻煩。
而且蜥人們竟然進攻聖選地,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要是她們能救下這裡的新手,搞不好可以從聯盟獲得一大筆積分。
但女遊俠仍舊謹慎,「先說說看,那些蜥人是怎麼回事?」
唐馨答道:「它們是影人的爪牙。」
她略過了帝國那一部分。
畢竟帝國和影人的關係,解釋起來太過麻煩。
不過沒關係,這些人應該很快就會明白了,畢竟那是預言的一部分。
這是一場從考林—伊休里安開始的大分裂。
它很快會撕裂整個世界,從考林—伊休里安的南境開始,蔓延至這個王國全境。
再到巨樹之丘,大雨林,乃至於那個荒野之民的國度。
那是第七預言之中的第一時刻。
第一世界的分裂。
如果她能早一些將訊息傳遞出去,尤其是找到那位精靈公主與她的反抗軍。
一切說不定還有挽回的餘地。
女遊俠聽了這個回答立刻明白了過來。
經過艾爾帕欣一戰之後,影人而今在考林—伊休里安已經不算什麼秘密。
尤其是在南境。
雖然眼下的南境已經夠混亂了,但明顯,所有人都清楚那才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不過事先說好,如果我們發現事不可為,我們會保留第二個選擇。」
第二個選擇自然就是撤離。
但唐馨完全理解,「我會帶你們去那台機器所在的地方。」
「你知道?」
女遊俠有點意外地看著她。
唐馨點了點頭。
對方沉默了片刻,她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新人。
女遊俠猶豫了一下,才向唐馨伸出手來,「艾莉西亞。」
「艾小小。」
唐馨答道。
她不可能暴露真身,她在學校就被襲擊過一次。
但借用這個名字,未來有一天訊息傳出去,艾小小,表哥還有布麗安公主都有可能注意到她。
「哎!」
坐在大鐵人身上那個半身人小女孩有些驚訝,「這樣一來,我們隊伍中有三個姓艾的了誒。」
「我不姓艾。」艾莉西亞沒好氣地說道。
但那小姑娘並不在意。
「我叫伊希婭。」
她十分驕傲地說道。
……
而在艾小小與唐馨進入星門的同一時刻,方鴴正從烈日港出發,前往金焰平原上的沉默聖殿。
他也沒想到,這一趟旅程竟然會前前後後用去一周多時間。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對這片土地的荒涼有直觀的理解。
奧利維亞告訴他,深入羅塔奧內陸,幾乎沒有任何航線。
這是兩個原因共同導致的。
一是穿過這片大陸的以太脈流十分稀少。
羅塔奧的面積幾乎是辛塔安的一點五倍,考林—伊休里安的兩倍大。
但穿過這片大陸的以太脈流主幹只有兩條。
羅塔奧是雲海之上最大的空陸,但卻因為以太脈流稀少的原因被稱之為不毛之地。
也正因此,這裡才會被稱之為荒野的國度。
其二是,羅塔奧人對魔導技術十分牴觸。
誠然,艾塔黎亞的一切幾乎都離不開鍊金術,魔導技術。
但羅塔奧與帝國完全是兩個極端,荒野之民往往在生活中只保留必要的一部分魔導技術。
而其他的,都儘量保持原生態。
這一點方鴴在烈日港就體會過了,就連考林—伊休里安都大量用上了水晶輝燈。
但在羅塔奧,人們還在使用火盆、燭台——甚至火把,篝火。
這片土地上以太脈流是不多,但主要的城市裡終歸還是有一兩座水晶塔的。
這只能歸咎於傳統如此。
而且羅塔奧人極度忌諱浮空艇飛行的高度超過他們那些宏偉的聖殿。
因此,縱使樞焰誓廷是燭光之海上的霸主,擁有甚至不遜色於帝國的強大艦隊。
但在誓廷控制的內陸,一樣沒有任何一條風船航線。
連誓廷都是如此,其他地方更可想而知。
不過奧利維亞告訴他,穹輝聖殿那邊是另一番景象。
翼人們會把聖殿建在天上,用小型風船連線起朝聖者之間的道路。
不過他們一樣不會讓大型浮空風船進入內陸,並將之視作對天空的褻瀆。
方鴴真是無語了。
他沒想到有一天七海旅團居然又回到了需要馱獸旅行的生活。
而且商隊的馱獸可沒有那麼好的條件,讓他甚至一度懷念起灰岩先生來。
早知道就把灰岩先生帶回來了,二團把灰岩先生伺候得很好,又更新過一次平台。
Virus還說要借他碧火號,搞不好碧火號都沒辦法進入羅塔奧的內陸。
他們在馱獸背上走了五天。
誓廷花了錢,讓商人給他們留出了位置,但那本質上是一個巨大的貨架。
學士小姐倒是習慣了,但天藍和愛麗絲膽水都差點顛了出來。
方鴴自己也是苦不堪言。
羅塔奧的氣溫相當炎熱,這裡被稱之為太陽與戰爭之地絕不是沒來由的。
戰爭不戰爭方鴴是沒見識到,但是太陽他是真見識到了。
商隊往往要從星夜時分出發,走到正午就要停下來休息。
因為再往後走人和獸都受不了。
這時候大伙兒會找一處陰涼的地方,紮下營地。
帕帕拉爾人直接往地上一躺,然後又慘叫著爬起來——地面滾燙。
羅昊和箱子則找一塊大石頭下面坐下來,所有人都無精打采,也沒什麼心情去干別的。
不過冥女士完全不受影響,這或許就是銀之階獨特的能力。
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們的確是超越了凡人。
她會趁這個機會,教方鴴、洛羽和崔希絲一些技巧。
能得到一位構裝女王的教導,崔希絲自然是喜出望外。
連日來方鴴壓榨她產生的怨氣都消散了不少。
其他人受了旅途之苦還可以停下來休息,而他們竟然還要連夜修改海妖構型的圖紙。
崔希絲都不知道他們這個團長是不是超人,每天工作到凌晨才睡覺。
然後睡三個小時又起來繼續趕路,趕完路又繼續修改圖紙。
這麼折騰了三天,她人都差點崩潰了。
崔希絲委婉向自己的『老闆』提出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方鴴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他好像確實也沒覺得太累,只是神經稍微有點緊繃而已。
難道自己真是超人?
不過經過塔塔小姐提醒,方鴴才終於想起來是為什麼了。
是因為龍王之血。
自從龍王之血復甦之後,已經徹底與他融合,一直在潛移默化地改造他的身體。
再加上後來他又得到了利夫加德一部分力量,更一發不可收拾。
縱使那大部分力量都為金焰之環所吸收。
但剩下即便一小部分力量浸潤他的身體,與龍王之血相互融合,帶來的改變也不是一星半點。
方鴴不由摸了摸那枚冰冷的指環,他一直將金焰之環掛在自己的胸口。
但自從金環裂開之後,他就再也沒從上面感受到過尼可波拉斯的氣息。
要不是上一次金焰復燃,他幾乎都要以為這枚戒指已經壞掉了。
後來龍後將利夫加德的靈魂封印在戒指之中,它吸收了那黑暗龍王的靈魂,但似乎也沒發生任何改變。
自從知道這件事後,方鴴半愧疚,半不好意思地給崔希絲、洛羽放了假。
不過他自己仍舊是我行我素,每天還是工作到半夜。
希爾薇德、愛麗莎一開始還有些擔憂他。
但見方鴴從雲鯨港開始一直這麼幹到了現在,非但沒有半點精神萎靡的樣子,反而精神還越發好了。
兩人自那之後倒是鬆了一口氣。
然後就是冥傳授他們的那些技巧。
那位構裝女王其實在帝國時,就教導過他和洛羽一次。
不過那時他們是參加大陸聯賽,當時的重點主要在工匠這一方面。
冥當時只幫他複習了一下她的獨門技巧——迅捷戰術。
後面的課程就著重於多重並行這一部分。
方鴴記得還涉及了鑰匙之章的一部分。
但那些本質上都只是鍊金術的範疇。
可他是一個戰鬥工匠,冥也是一樣。
距離安德森教區大約還有一天行程的時候,商隊在一片綠洲邊停了下來。
鐵皮木高大的樹冠在烈日下投下一片影子,冥坐在樹蔭下,正色道:
「艾德,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在帝國時,她和方鴴相處的時間不多。
那時她也不只有方鴴這一個學生,畢竟她當時是代表著第三賽區去幫參賽選手特化訓練的。
縱使她可以給方鴴開了一點小灶,但也不能做得太過。
而這幾天下來,她第一次有機會對這個小傢伙進行了一輪詳細的摸底。
然後冥就發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她發現方鴴戰鬥工匠的實力,絕大部分是來自於他鍊金術士那個身份。
這話可能聽起來有點拗口,但事實卻的確如此——
「你知道戰鬥工匠的核心,是在於戰鬥,而不是工匠。」
「就像兩個劍客比武,比較的是他們的劍術水平,實戰經驗。」
「而不是他們誰能打造更好的劍,製造出更精良的盔甲。」
「那是鐵匠的工作,而不是劍士的。」
冥看著方鴴。
方鴴現在的問題就是,他是一個更優秀的鐵匠,但不是一個更優秀的劍客。
當然,實戰經驗這一塊兒是頂尖的,沒得說。
無論是臨場反應,還是對構裝體操作的精準度。
冥敢肯定,整個艾塔黎亞與方鴴同一個層次的戰鬥工匠,甚至是早他好幾個批次的選召者,在這方面能超過他的,也屈指可數。
甚至就算她自己來,也不過如此了。
畢竟整個艾塔黎亞所有人加起來,恐怕也沒幾個人在他這個年紀,經歷過他這麼多事情。
不,不如說是一個也沒有。
但問題出在技巧上。
「你知道晨曦的成名絕技嗎?」冥問道。
方鴴愣了愣——這又和晨曦有什麼關係,那位銀色維斯蘭的會長又不是工匠。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晨曦的成名絕技他當然知道,而且不止一門。
他早先是以獨門的耀光之擊成名的,而後來又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出了天界戰法。
當然,那位銀色維斯蘭的頂尖選手不止來來回回這麼兩招,他的職業生涯皆是傳奇,但耀光打擊和天界戰法絕對可以算得上是晨曦的代表技巧了。
冥點了點頭,沒想到這小傢伙還挺了解那傢伙,不過她倒是不清楚了。
方鴴一樣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