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眾者為三,信者為三,盲從者為三,三乃聖數。
——羅塔石板
霜與息之月,焰誓之日七天後。
在羅塔奧的傳統中,這一天是聖火休眠日,而朝聖的隊伍也終於完成了準備,踏上旅途。
隊伍從斷誓城北門出發,途經灰白徑野,沿著塔拉斯卡山的一支一路向北,深入羅塔奧腹地。
那是一條海拔越走越高的路,穿過那片不毛之地的荒原之後,最後抵達揚塵隘口。
翻過塔拉卡斯山,最後進入敕令平原。
這個龐大的朝聖團由四十人構成。
除開彌雅、白雪、水無銘、冥、艾琉西絲與七海旅團其他成員之外,還有司鐸卡斯托爾與誓廷的隨行成員。
奧利維亞給他們安排了一個足足十三人的豪華團隊。
包括一個文書、一個輔祭,兩位隨行護送聖物的護教軍成員,一位掌管後勤與醫療物資的修士,剩下的就是嚮導與雜役。
以及七頭馱獸,一種近似於負丘獸,但混身長滿灰色長毛的巨型生物。
那其實正是灰岩先生的近親,負丘獸的一種高山寒帶亞種,主要生活在塔拉卡斯山以北的高海拔地區。
同樣來自於Barytherium屬,其學名為Barytheriumrupicola,方鴴倒也認識。
不過這還是他頭一次親眼見到其類屬。
奧利維亞知道方鴴很不適應羅塔奧的旅行。
於是她專門按照他在七海旅團故事中講到灰岩先生的事,改造了這些馱獸身上的平台。
當然沒用上氣囊和蓋伊發生器這麼誇張,羅塔奧高海拔地帶終年狂風不息,也不合適。
這位聖女命工匠在平台上加裝了小屋,至少讓七海旅團不至於在荒野里露宿。
剩下四頭馱獸背上仍是貨架,攜帶著四十多人兩個月的物資。
整個朝聖路的全程需要四個月,但這些物資已足夠他們穿越塔拉卡斯山的高山荒野。
進入敕令平原後是獅人的勢力範圍,聖白誓約的城市中有可以採辦補給的地方。
水無銘面無表情地拿著水晶,直播了朝聖團隊出城的全過程。
這項工作本來是白雪的。
但活潑的騎士公主到前面去自拍去了,還向水無銘揮了揮手,示意給她一個全身照。
水無銘搖了搖頭,但還是將水晶轉向那邊。
直播間的熱度高得嚇人,自從上一次大審判之後這場直播人氣又達到了另一個頂峰。
雖然那一次直播最後被掐斷了,但反而符合了現代傳播學的傳播規律。
最後一傳十,十傳百,傳得幾乎半個賽區都知道了。
現在就算對銀色維斯蘭、對龍之鍊金術士不感興趣的人,至少也得來看看是個什麼樣的直播間能收到來自星門港的警告。
可以說這場直播一開播,飆升的熱度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
也把正在後台監控資料的技術人員嚇了一跳。
「直播間湧入的流量太高了!」
「注意內容分發節點。」
「開啟白雪的通訊頻道——不,不是直播頻道,是內部指揮線路。」
接著白雪就聽到指揮頻道傳來的聲音:
「我的小公主,你給我注意一點言行分寸,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看你?」
白雪沒想到居然會收到來自公會高層的警告。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直播間的資料,看看究竟多少人在看,才讓上面緊張成這樣?
然後她數了一下直播間人氣值的位數,忍不住有點傻眼了。
多少?
一個億的人氣值?
第三賽區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觀眾都在這裡了,可能還不止。
白雪忍不住直咋舌,雖然她知道這人氣只是曇花一現,是上一次大審判的延續。
未來漫長枯燥的旅程會讓直播間的人氣逐漸流失,但只要留下來三分之一的人也非常驚人了。
蘇菲巔峰時期也不過如此。
白雪雖然並不想成為另一位銀色維斯蘭騎士公主,但大家都拿她和那位小公主作比較,她心中多少還是鉚著一股勁的。
誰是誰的隊友還不一定呢。
她心想。
而水無銘已經將水晶轉向方鴴那邊去了。
畢竟他才是這場直播真正的主角。
而方鴴對直播間的事毫不知情,他本身不需要人氣,也不怎麼關心這個。
七海旅團增加一些曝光度可能是好事,方便雲鯨港未來取代聖約山的地位。
但另一方面來說,也意味著他們會將更多秘密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下。
雲鯨港而今正在主動曝光一些秘密,比如無屬性魔導爐,比如創生術和眾星裝置。
但這些東西暫時還沒鋪開,軍方那邊也讓他暫且不要向外界公開這些資訊。
至少要等到第一批、第二批非星門祝福的選召者訓練完成。
現在各國都在擴張星門隊伍,軍方想要占據一些先發優勢,這也無可厚非。
而且無屬性魔導爐是個新事物,七海旅團雖然內部在小規模使用,但大規模鋪開是另一個層面的事。
軍方需要根據訓練計劃的推進來查漏補缺,編寫使用手冊和注意事項。
等到一切成熟之後再推廣開,以免在普及的過程之中出現什麼不可挽回的錯漏。
銀色維斯蘭也在深入參與此事。
他們還派了一個職業經理人來和方鴴接洽,軍方那邊則是商忘憂負責。
銀色維斯蘭那個職業經理人告訴了他,「在推廣的過程中傳播學占主導因素,產品反而是次要因素。」
「因為產品的使用反饋是延後的,但在推廣的過程當中一旦出現群體性事件,會大大影響推廣的程序。」
方鴴自然聽不明白。
但這完全推翻了他原本那個簡單的推廣設想。
他的設想是無屬性魔導爐在這個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總不缺人來使用。
但商忘憂對此大搖其頭。
方鴴將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推廣無屬性魔導爐會是未來抗災部署當中最重要的一環。
在這個環節之中絕不能出現任何岔子,以影響到整個計劃的時間節點。
總而言之七海旅團現在身上秘密很多,可以曝光的,不能曝光的,林林總總。
正因此他對於直播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度,既沒有太認同,也沒有太反對。
沒有反對的原因是他和銀色維斯蘭還有合作。
他回頭看去,誓廷送行的隊伍非常隆重,大主教奧拉爾庫斯和新任審判庭審判長都來了。
整個送行的團隊足足一百多人。
但唯獨奧利維亞沒在送行的隊伍之中。
其實龍後阿萊莎也不在這裡。
正因為不久之前愛麗莎送來的那條資訊:
一個希里戈人的漁村爆發了血疫。
那血疫正以飛速向著烈日港的方向蔓延逼近,受疫人群在短短一周之間達到了數千人。
這條資訊引起了兩人的警覺。
按理來說金焰之誓已經為阿萊莎所替代,這個時代哪來的什麼血疫?
奧利維亞本能地感覺是有人在搗鬼,正如同奧斯特維格的那場石災一樣。
而作為金焰之誓的主人,龍後阿萊莎自然也同她一道隨行。
血疫來得突然,也讓奧利維亞錯過了與他們送別的時間,不過這位聖女提前為眾人舉辦了餞別禮。
畢竟這幾個月朝聖團踏上旅程,她總會和大家分別,未來也總會有重逢的機會。
奧利維亞倒也不急於這一時。
天藍在馱獸的平台上,興奮得又蹦又跳,這場旅行又讓她想起了七海旅團最初那些日子。
尤其是這些灰岩先生的同類,她本來就和灰岩先生關係很好,畢竟連那個名字都是她起的。
她拉著姬塔的手,學者小姐在人群面前還有點怕生。
方鴴遠遠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收回視線。
他又想起那場血疫的事,總覺得有些蹊蹺。
一旁愛麗莎看了過來,問:「還在擔心?」
方鴴點頭。
夜鶯小姐負責總務情報,自然清楚方鴴在想些什麼。
血疫的資訊也是她最早從社群上獲得的,甚至比誓廷本身的傳輸渠道還要快。
「也是,畢竟太過蹊蹺了。」
她自己也點了點頭,「尤其蹊蹺還不在於血疫本身,而在於出現的時間太不湊巧了。」
是的,方鴴也在思考這一點。
血疫不該發生,至少不該發生在這個時候。
雖然在外人看來,奧利維亞帶回了靜默鐘擺,金焰道途既已回歸,那龍血之中的詛咒自會應驗。
但學士小姐沒對任何人說的是,靜默鐘擺為何回歸?
過去長灣與誓廷的守誓人服下的是龍王之血,但是今天那血中的力量卻來源於龍後阿萊莎。
而龍血之中的狂亂本質上是一種詛咒,只要那位龍後不讓這種詛咒生效,血疫從源頭上就已斷絕。
可外人並不知曉這一點。
正因為不知曉這一點,因此這場『血疫』才會發生。
方鴴怎麼看這場血疫都是有人操縱的,說不定正是『那些人』。
但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對方會不會針對奧利維亞?
愛麗莎一眼看穿這傢伙在想什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咬牙切齒,「搞了半天,原來我們的團長大人在擔心心上人啊。」
方鴴怎麼聽這話味不太對呢,「愛麗莎,我和奧利維亞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夜鶯小姐一笑。
猜她信不信。
愛麗莎道:「團長和我解釋這個做什麼?我可不關心。」
「畢竟我又不是團長大人心愛的艦務官小姐,頭上也沒有長著狼耳朵呢。」
方鴴縱使低情商,也察覺出來有些不太對。
他咳嗽了一聲,「愛麗莎,你今天真好看。」
夜鶯小姐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看過來,「你是不是沒睡醒?」
方鴴撓撓頭,心想怎麼希爾薇德教自己的辦法不奏效?
他也總覺得最近夜鶯小姐看自己的表情越來越橫眉冷對,還以為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對方。
他去詢問希爾薇德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艦務官小姐掩著嘴笑得很開心。
然後她才說:
「要是愛麗莎小姐下次再生氣,你就誇誇她好了。」
「我怎麼誇她?」
「你誇她好看就行。」
方鴴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誇得太簡單了?
但他也沒什麼好說的啊。
夜鶯小姐天天穿得都一個樣,一身簡單的緊身衣,外面是一身漆黑的皮甲。
讓他說些違心的話,他也說不出來。
不過希爾薇德的建議並非完全沒有奏效,至少愛麗莎終於繞開了這個話題:
「我擔心的是團長大人被漂亮女人騙得團團轉。」
「怎麼會,」方鴴下意識答道,「奧利維亞不會騙我。」
「這傢伙……」愛麗莎瞪了他一眼,恨不得一腳將這傢伙從平台踹下去。
但考慮到直播間人太多,考慮到七海旅團的正面形象,她想了一下還是算了。
「她是不會騙你,但未必會和你說全部的真相。」
愛麗莎嘆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道。
誰叫她攤上這麼一個沒開化的團長呢。
「這倒也是了。」方鴴嘆了口氣,但學士小姐一貫如此。
其實不僅僅是奧利維亞。
他的艦務官小姐偶爾也會這樣,只是笑著,默默一個人將事情全辦完了。
她們都不會騙他,但也不會輕易來打擾他。
他不由想兩人的性格都是如此的類似,都善解人意,可又有主見。
要不是知道兩人出身,他都要懷疑馬魏爵士是不是還有一個女兒了。
不過希爾薇德對奧利維亞好像很是警惕。
比起來彌雅小姐的性格就要好得多,直來直去,不過有時候太直接了一點。
「你想到哪裡去了?」
愛麗莎看這傢伙走神的樣子,就猜他又在想入非非,忍不住氣不打一處來,「我親愛的團長大人?」
「抱歉,想到了一些事情。」
方鴴撓了撓頭,他是走神走得有點遠。
悠長的號角聲響起。
朝聖團已經開始向前開拔。
白雪和水無銘也快步跟了上來,帕帕拉爾人從另一邊丟下繩梯,讓兩人爬上了平台。
羅昊、大貓人和艾緹拉在另一個平台上,誓廷的隨行人員則單獨占據一個平台。
高山負丘獸行走起來搖搖晃晃的,但眾人在船上呆習慣了,倒也能接受。
水無銘上平台之後,愛麗莎也不好表現得太多,瞪了他一眼道:
「團長大人,你有沒想過格雷芙小姐的事?」
「格雷芙?」
方鴴當然記得那些他們從安瑟爾謨地牢里救出來的少女。
後來艾琉西絲為其中石化最嚴重的七個少女實行了影人的轉化儀式。
可惜還是有兩個人沒能撐過去,其中一個少女正是騎士西德爾的戀人。
事實上在儀式開始之前,那少女就已經完全石化了。
他們把她和西德爾葬在了一起。
方鴴則把這筆帳記在了『那些人』頭上,和三十年前那場血案一起。
他現在至少已經對其中一人有些眉目。
科爾沃大主教,秘羅殿的十二位權杖主教之一,樞機主教塞納爾正是此人的心腹。
此人出身羅塔希安教區,昔日和督羅騎士團的滅亡有些關係,也正因此而上位。
五十年前督羅教廷案中,他三十一歲,時任司鐸,和卡斯托爾的職位一模一樣也是審判庭的書記長。
而今此人已經是耄耋之年,不過秘銀權杖的力量會讓人活得更長,他在十二權杖主教之中還算壯年。
「格雷芙她怎麼了?」
「格雷芙小姐沒有怎麼,」愛麗莎道,「有怎麼樣的是你那位聖女小姐。」
方鴴不解地看向對方。
「你不覺得奧利維亞小姐和格雷芙很像麼,團長大人?」
「像、像麼?」
在他看來兩人之間沒什麼像的,除了兩人皆目不能視這一點相似之外。
但格雷芙目不能視是因為她是罪人之後,那是盲眼的女巫之後。
她是盲目先知,生來就目不能視。
和常人不同,盲目先知的石化病幾乎是不可逆的,也無法自然癒合。
雖然過程會緩慢一些,但最終只能變成一尊石像。
對此方鴴雖然有些可惜,但也沒什麼辦法。
所幸格雷芙自己對此也很坦然。
少女表示自己的人生至少還有二三十年。
她有時間慢慢等待,說不定還有機會結婚生子,就和她母親一樣。
將這罪人的血脈延續下去。
而奧利維亞的眼睛卻是因為後天的緣故。
按她的說法是因為一個儀式的原因。
那儀式剝奪了她的視力,但也給了她別樣的能力。
她頭上的魔導器也是因此而來,她雖然目不能視,但是幾乎不影響生活。
她的知覺反而比普通人還要更加敏銳一些。
「再說奧利維亞也不是盲眼先知。」
「不是麼,」愛麗莎對此持懷疑態度,「那可不一定,白雪沒有告訴過你麼?」
「告訴我什麼?」
方鴴不解,他這些日子以來幾乎都在工作室,也沒人來打擾過他。
「這位聖女選擇與阿萊莎女士合作,只怕沒她說的那麼簡單,是為了我們吧?」
那倒是。
方鴴很清楚,奧利維亞一向把公事和私事分得清楚。
她選擇成為權杖主教,肯定不是簡單為了支援他當聖子,那最多只能算是原因之一。
但她有什麼目的?
方鴴心想,或許是為了重振金焰的聖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