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鴴記得奧利維亞說過,她返回誓廷成為這個聖女,有一部分是因為血脈上的原因。
她不會對他說謊,那就說明她的家族曾經在誓廷擔任過重要的位置。
她或許是繼承了這血脈,也繼承了這責任,她從來不會逃避自己的責任。
「重振誓廷?」愛麗莎搖搖頭。
或許有這樣的原因,要不然卡斯托爾這樣有理想的人也不會追隨在這位聖女身後。
但肯定不全是。
關鍵在於,那位聖女口中的復仇究竟是什麼?
誰向誰復仇。
誰的仇?
那三十年前那場雨夜之中的血仇麼?
不過她說這些,也只是為了提醒方鴴,那位聖女並沒有完全對他們說真話。
但她想了一下還是算了,反正雙方至少目前為止還是在同一戰線上。
何況他們掌握的資訊也不夠。
有些話埋下一顆種子就夠了,說多了反而討人厭。
夜鶯小姐知道自己的團長在處理人際關係方面有些呆,但畢竟不是真傻子。
她提一下,對方心中應當有數。
她舒了一口氣,靠在平台的欄杆上,身形隨著馱獸前進一起一伏,「關於血疫的事,其實反而不用那麼擔心。」
「為什麼?」
「別忘了阿萊莎女士可是在那位聖女身邊,有幾個人能在龍後手上拿人的?」
方鴴一想不由恍然。
也是,有阿萊莎女士同行,奧利維亞應當是安全的。
這世界上就算是龍騎士,強得過阿萊莎的又有幾人?
愛麗莎看他表情,忍不住直搖頭。
……
朝聖的隊伍離開斷誓城,進入金焰平原。
七頭馱獸在一片白茫茫的草地之中跋涉,沿著灰白徑野一路向北。
雖然才一月剛過,但氣候仍舊炎熱,有時候晴朗的白晝氣溫能攀升至三十五度以上。
羅塔奧當地人是習慣了,卡斯托爾和誓廷的隨行人員對此見怪不怪。
隨行的隊伍中有幾個赫塞爾嚮導,一身絨毛,也沒感到天氣有多炎熱難當。
嚮導們還說這個天氣正好。
要是再晚一兩個月,進入雨季,平原上會變得泥濘難行。
那時候草地里遍布泥坑沼澤,商旅都會選擇向北繞道。
要是到了六七月,那才叫炎熱,現在不過剛剛好而已。
但七海旅團的眾人卻難以習慣,尤其是帕帕拉爾人,巨樹之丘的氣候終年宜人,既不太熱,也不太冷。
帕克覺得考林—伊休里安的冬天酷寒可怕,但到了這裡又懷念起那裡的雪來。
他坐在一頂涼棚下面,熱得不想動彈,幾乎想像狗一樣吐舌頭。
除了天藍和艾緹拉小姐外,其他人只是稍有些不適,但尚且可以忍受。
方鴴問其中一個嚮導,如果向北繞行又是走哪一條路,塔拉斯卡山脈往北是什麼地方?
「塔拉斯卡山向北就是灰風地啊,大人。」
那嚮導必恭必敬地答道。
方鴴聽得不明就裡,細問之後才得知,原來灰風地還是一個鼎鼎大名的地方。
那裡是秋暮之塔的所在地。
他都差點忘了,四季之塔在每個大陸都有一座。
其中夏盡、春分和冬至之塔他都已經去過了,唯獨秋暮之塔還未曾得見一面。
他忍不住看了看那個方向——灰色的山脈像是將金焰平原與天際分割開來。
在山的那一邊,就是灰風地,秋暮之塔在那裡的一條山谷之中。
說到山的那一邊,嚮導滔滔不絕起來。
在那裡曾經有一個古國。
在狂之王馬庫斯的王朝覆滅之後,白鬃聖王建立起今天羅塔奧的眾聖殿體系。
而白鬃聖王歐索凱有一個學生,也就是狂之王馬庫斯的後人,狂妄者霍恩。
龍後阿萊莎被羅塔奧的工匠打造成一台戰爭兵器之後,霍恩曾經是其第一任主人。
也是唯一一任主人。
這位龍騎士活躍於巨龍戰爭的尾聲,是凡人歷史上最傳奇的龍騎士之一。
他後來回到羅塔奧,建立了一個公國,那個公國就位於塔拉斯卡山的北面。
霍恩留下的國度在羅塔奧的歷史上名聲不顯,其覆滅於霍恩離世之後三百年。
相傳是一場災難毀滅了那個國度,讓它從歷史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嚮導告訴他們,在那個古國消失之後不久,有一個教團又來到那裡。
教團帶著大量的騎士、修士在那座古國曾覆滅的山谷之中修築起要塞工事,並自稱求道之人。
但這支教團並不服從眾聖殿管轄。
因此他們曾經一度與秘羅殿發生衝突,甚至爆發戰爭。
戰爭斷斷續續持續了一百多年。
隨後有一天,一片霧氣籠罩了那座山谷,那個教團整個消失在了那片霧氣之中。
從此之後再沒出現過。
這種神話傳說在艾塔黎亞各處都有。
一千年的時光,四片大陸的文化,孕育出了無數故事。
不過在這些傳說之中,嚮導向他們講述的這一個也顯得格外的詭異。
一個古國、一個教團先後在同一個地方,一個因災難逝去,一個隨霧氣消失。
兩者最後都消失得了無痕跡。
大白天的,詩人小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抱怨起來,「這個故事也太怪了。」
「怎麼可能偌大一個教團會消失在迷霧之中,那麼多人呢?」
「小姐,這可不是故事,」嚮導卻言之鑿鑿,「這可是我們祖祖輩輩口口相傳的事。」
「真的?」帕帕拉爾人伸著舌頭問,「你是灰風地人?」
「我祖上是,」嚮導是一個赫塞爾人,不過不是大貓人那樣的赫塞爾。
他是半混血兒,頭上長著羊角,眼睛也是橫瞳,看著像個山羊人,「我也去過那裡幾次。」
「從塔拉斯卡山脈下面有一條隧道,穿過那裡就能抵達那個古國的遺址,有些時候商人也會走這條道。」
「而且這些故事可不是我編造的,是從我祖父那一代就傳下來的。」
「你祖父是什麼時候的人啊,」天藍卻不信,「這個故事都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吧?」
嚮導見詩人小姐不信,也有些不太高興,覺得自己的傳統和信仰受到了質疑。
他正準備告辭,但方鴴卻拉住了他。
方鴴想起了一件事。
人並非不可能在一片迷霧之中消失。
他忽然想起七海旅團在經過聖休安時,曾經歷過一場詭異的大霧。
他們穿過那片霧氣之後,抵達了那瓦爾塔,而那小鎮之上的居民也不翼而飛。
如果說那瓦爾塔的居民還可能是被人為遷徙的。
但他們在穿過那片霧氣之前,七海旅人號上曾經有一個抓來的空盜頭子——血鯊海盜王巴洛沙·羅伯茨。
而在穿過那片霧氣之後,巴洛沙·羅伯茨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
他後來讓愛麗莎和凱薩琳打聽過血鯊海盜的情況,據說巴洛沙·羅伯茨失蹤之後,血鯊海盜就陷入了內鬥之中。
這說明那位海盜王並不是逃脫了,也沒有回到自己的艦隊之中,而是真的就那麼失蹤了。
一樣再也沒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只是後來七海旅團在巨樹之丘、長灣經歷了一系列事件,逐漸將這件事淡忘了。
直到今天,他忽然想起了這件事。
「嚮導先生,」方鴴開口道,「你能再詳細說說關於那個教團的事麼?」
嚮導看向天藍,「可大人您的這位同伴似乎不太相信在下說的。」
「別管她,」愛麗莎顯然也想起了那件事,「我們的詩人小姐只是有些害怕了而已。」
「才不是呢!」
天藍氣壞了,看著這兩個叛徒,狗男女。
嚮導想了一下,才道:「其實我講的都已經差不多了,那教團之後也沒再出現過。」
「那個教團叫什麼名字?」愛麗莎問道。
「我想想,」嚮導答道:「好像叫什麼什麼求道者來著。」
「啊?」
姬塔忽然低呼了一聲。
這引得眾人回頭看向這位學者小姐。
姬塔開啟自己揹包里的魔導書,然後對眾人道,「我聽說過這個故事。」
「什麼,」天藍有些著急,「姬塔你也聽說過,你怎麼能聽說過呢?」
「這個故事……它肯定是假的……」
但姬塔顯然沒聽懂自己好友的言外之意,只搖搖頭:「我不是聽過這個故事。」
「我是聽過這個教團。」
「他們的名字是叫迷霧求道者教團。」
「對對對,」那嚮導忽然反應了過來,「這位小姐可真厲害,那個教團就是叫這個名字。」
方鴴不由看向姬塔。
博物學者小姐想了一下才道,「這個教團不是羅塔奧本地的教團。」
她停頓了一下,「他們最早出現是在考林—伊休里安。」
「什麼?」天藍傻了,「怎麼可能,那他們來羅塔奧幹什麼?」
姬塔在魔導書上虛翻了幾頁,她手上出現了一片浮動的光,「這個教團的發源地在南境。」
「確切地說,是在馬維蘭附近。」
方鴴聽說過那個地方。
那裡是羅真·阿什洛克·西碧卡的故鄉,是這位大鍊金術士降生的地方。
那裡也可以說是西林家族的祖地,只不過後來羅真旅行前往梵里克,並在那裡建立了薔薇工坊。
所以後來西林·絲碧卡家族才會搬遷前往梵里克,那裡後來也成為艾爾芬多議會所在。
但或許是因為一位大鍊金術士的誕生之地,馬維蘭至今一直保持著相當濃厚的鍊金術傳統。
而且希爾薇德曾經在那裡居住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那裡是伯勒安夫人的莊園所在地。
方鴴不由回頭看向自己的艦務官小姐。
但希爾薇德卻搖了搖頭。
「在我和伯勒安夫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怎麼離開過馬維蘭堡,也沒聽過這個教團的名字。」
姬塔想了一下卻問,「那希爾薇德姐姐,你有沒聽過灰霧山谷?」
希爾薇德想了一下,似乎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裡在暗燭森林的南面,毗鄰窟底山脈。
而馬維蘭堡正好在那片森林的邊緣。
正因為靠近窟底山脈和暗燭森林,馬維蘭才成為冒險者的聖地。
那裡的鍊金術其實多少也因此而興盛,只不過借用了她祖先的名頭而已。
「那就對了,」姬塔點了點頭,「灰霧山谷就是迷霧求道者教團誕生的地方。」
「但他們在那裡的歷史不長,也像是在灰風地一樣忽然之間消失了。」
「消失之後,考林的冒險者不止一次探索過那片山谷,但始終沒有找到教團的駐地,他們稱之為幽光城堡的地方。」
姬塔翻了翻記錄,「那差不多是發生在巨龍戰爭末尾的事。」
「那不就是說,是四五百年前的事,」天藍也聽得入了迷。
雖然她還是有點害怕這些神神鬼鬼的事,聲音發顫地問,「所以那支教團其實不是消失了,而是離開考林—伊休里安之後,來到了羅塔奧?」
姬塔點了點頭。
時間上來說是對得上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始終不服從秘羅殿,雙方曾一度發生戰爭。
「那會不會——」愛麗莎問道,「那支教團最後也是離開了羅塔奧?」
姬塔卻搖頭。
只是她搖頭不是否認,而是不知道。
歷史之中沒有記載這段故事,或者說她對考林—伊休里安的歷史了解得更多。
而至於在羅塔奧發生了什麼,他們也是透過這位嚮導才知曉的。
只是會不會有些太巧合了?
羅真的故地,巨龍戰爭的末尾。
狂妄者霍恩。
這之間有什麼聯絡麼?
迷霧求道者教團看起來似乎是在尋找什麼。
但他們為什麼要離開考林—伊休里安。
而且又是一個從考林—伊休里安跨海而來的組織,這讓方鴴想到了安瑟爾謨提到的那些選召者。
同樣是來自於考林—伊休里安,同樣來自於南境。
跨越幾百年時光的兩者之間,不會有什麼巧合吧?
不過關於塔拉斯卡山脈的北方,嚮導知道的也就這麼多。
倒是卡斯托爾告訴他們——
從那裡再往北就是叛幟長徑——那裡原本叫棘冠灰道,但督羅騎士團就在那裡覆滅。
那個地方便從此易名。
從長徑向北,就是秘儀聖殿的勢力範圍。
羅塔奧的銀之塔就矗立在那裡的風暴之中。
傳說督羅騎士團曾打算向秘儀聖殿的守塔人求援,但他們還沒抵達灰燼海岬就為秘羅殿的大軍包圍。
也有一種說法說正是秘儀聖殿出賣了這些瑪爾蘭的騎士。
聽著那些久遠的故事,朝聖團也在第三天進入了塔拉斯卡山脈的範圍之內。
原本的紅土地逐漸為灰黑色的岩石地表所取代。
因為塔拉斯卡山實際上是羅塔奧——乃至於整個艾塔黎亞最大的一座活火山。
空海之上的火山主要是因為以太活躍導致的,穿越羅塔奧的兩條乙太網脈之中的一條就從這裡橫貫而過。
它既造就了敕令平原在高地上四季如春的氣候,也導致了這座狂暴易怒的火山。
塔拉斯卡火山矗立在羅塔奧的西南方,將樞焰誓廷與羅塔奧的腹地分割開來。
在幾百里外,都能看到這座火山上空陰沉沉的塵埃雲,還時不時有閃電划過。
隨著他們越來越接近火山範圍。
縱使主峰還在天邊,但眾人仍舊能在整個白晝與深夜聽到那山體之中隆隆的岩漿滾動的聲音。
一般人不會冒著生命危險靠近那禁忌區域,朝聖團自然也不會。
他們只會沿著塔拉斯卡山脈的北緣進入敕令高地,最後抵達揚塵隘口。
那裡就是聖白誓約與樞焰誓廷的分野。
獅人在那裡建起了一座要塞。
接下來幾天朝聖團一直在山脈之中前進,腳下的坡面越來越陡,植被也變得稀少起來。
他們一路爬高,氣溫也隨之下降。
第三天就下降到白晝溫度不到十度,而夜間溫度更是嚴寒。
帕帕拉爾人也算是在一周之內體驗了冰火兩重天,他第一天晚上幾乎被凍僵。
早上起來之後這位夜鶯之王就發誓這輩子也不會再來這片土地第二次。
但大貓人對此倒是有些懷念。
這其實不是他第一次踏上這條旅途,三十年前他也曾走過同樣的路前去眾星之柱。
並在那裡得到龍魂的承認。
成為了一位龍騎士。
如果那之後的事沒有發生的話。
梅伊對這裡更熟悉,古訓騎士的朝聖之路一年要走一次,她至少走過兩次。
她舉起手,看著一片片灰色的雪花落在手上。
但那其實不是雪,而是火山灰,有時候能飄到主峰一百多里之外的這裡。
萊拉正在幫艾琉西絲抄寫手稿,公爵小姐找不到別人幫忙,只好把她抓來。
萊拉對此倒是毫無怨言。
因為艾琉西絲在研究那些少女的事,還有她自己的儀式如何逆轉。
她總是從那些可憐的人身上看到曾經的自己。
格雷芙也在幫兩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只是她目不能視,做不了文書工作。
夜鶯小姐其實問過這位少女的事。
離開辛德哈文之後,大多數從安瑟爾謨地牢之中解救出的少女都被帶回了沉默聖殿。
由於她們名義上還是『罪人』,因此奧利維亞專門劃出一塊區域,再安排人手去救助這些少女。
其中一些石化病症很輕的已經很快痊癒,由卡斯托爾差人送回了各自家中。
那些少女的家庭自然對此是千恩萬謝。
而剩下的一部分少女,除了石化病入膏肓無法醫治被艾琉西絲轉化的之外,大多最後也能痊癒。
只是需要的時間更長一些。
唯獨格雷芙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