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葭遠遠看著那塵埃揚盡的天邊,山脊線掩藏在褐黃色的風沙之中。
永世的王座——羅塔奧人如此稱呼芬恩之谷下那片深淵。
因傲慢而招致神罰,又因神罰令一個久遠的國度沉入淵下,那古老的故事曾如此講述。
但眾聖在這片土地上沉默千年,又如何會降下神罰?
一位賢明的君主,又如何會狂妄盲目至此?
一切似乎指向那淵海之下的文字。
那文字之中記載著一段妄誕荒謬的歷史。
那賢明的先王為何挑戰神的權柄?
是因為神曾傲慢,是因為神曾冷酷。
是因為神曾自私,是因為神曾撒下謊言。
他們說,
星門是眾世的災難。
那古老而賢明的君主啊,曾為了凡人不再重蹈覆轍,選擇踏上這片土地。
白葭漫步於那黃沙遍布的市集之中,步伐不疾不徐。
她目光在人群之間巡弋,來來往往的人流之中,選召者占多數,但也有一些原住民。
那片掩埋於歷史之中的王國還有另一個名字:
狂王座淵。
自從羅塔奧人爭相逃離那座聖都之後,塵埃之下掩埋的王國就變得一片死寂。
又三十年過去了,文明早已被風沙刻出深深的痕跡,去過的人說,那裡早已變成一片廢墟。
而今秘羅殿已經封閉了那個地方。
但仍擋不住人們的好奇心,這座距離塵世之廳一百多里的市集,就是如此自發建立的。
她此前深入過那個地方兩次,但都為護教軍攔了下來。
白葭看著遠處正在調動的赫塞爾騎士。
穿著長袍的高大獅人騎士正護送著一位頭戴高冠的主教,從人流之間穿行而過。
是護送聖物的守藏主教?
似乎從半個月前開始,駐紮在守誓之匣的護教軍就開始頻頻調動,將眾多聖物匯聚向納爾瓦克。
秘羅殿在幹什麼?
白葭狐疑地向那個方向看過去,目光穿過人群,注視著護教軍的隊伍。
她瞳孔猛然間一縮,在那隊伍之中看到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們?
暗影會的人在這裡幹什麼,他們刺殺了索南·鋼眉之後竟然來到了這裡。
雖然暗影會在南境的活動並未提及淵海文書和盲神笛卡,但白葭想到了來自於那人的報告。
那個和他們合作緊密的年輕人。
彌雅現在應當和對方在一起,白華也在趕來。
隊伍中有人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停了一停,有些疑惑地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白葭低下頭,不與那些人的目光相接觸。
但她心中卻飛速思考著。
十多年前盲神信徒在伊斯塔尼亞的沙漠之中活動,與暗影會脫不了關係。
那個時間節點剛好是拜恩之戰前後。
他們那時候會不會就已經離開了伊斯塔尼亞,前往南境潛伏了起來?
他們把淵海文書帶去了南境麼?
不,暗影會應當也在尋找文書。
但他們呆在南境的理由是什麼,又為什麼會在簡單製造混亂之後離開了那個地方?
那人似乎沒在人群之中發現什麼,目光巡弋片刻之後,又轉過身去。
白葭迅速看了那個方向一眼,作出決定,拉了拉風帽,跟了上去。
……
方鴴沒想到是格雷芙先來向自己請辭。
那失明的少女來到他面前,她閉著眼睛,卻比正常人看得更分明。
「聖子大人,謝謝你們從危難之中營救了我,但我清楚,我並不是屬於你們中間的人。」
「我是盲信者的女兒,罪人的後代,我留在這裡只會為大家帶來麻煩。」
「現在已經遠離了誓廷的土地,已經到了說告別的時候了。」
方鴴搖搖頭,這個理由不足以說服他。
格雷芙目不能視,也失去了家人,他不敢想對方一個人在荒野之上流浪會如何。
最近一段時間七海旅團事務很多,他都是讓羅昊在照顧她。
根據對方回饋的資訊,格雷芙和奧利維亞不太一樣,她是真看不到任何東西。
如果她一個人,在荒野之中估計一周都活不下去。
方鴴其實能懂對方的意思。
和格雷芙一起從地牢之中救出的少女大都留在了斷誓城,方鴴相信奧利維亞會照顧好這些可憐人。
但格雷芙卻不能留在那裡。
誓廷審判了伊格納修斯和安瑟爾謨,驅逐了奧爾多里安大樞機,但本質上還是在規則允許之內。
他可以仗著眾聖的默許無視規則。
但樞焰誓廷不能。
奧利維亞也不能漠視整個誓廷的意見。
格雷芙是盲眼的先知,盲神的信徒,罪人的血脈,她留在誓廷只會帶去無窮無盡的麻煩。
這就是她選擇和他們一起離開的原因。
也因為同樣的原因,她現在要與他們告別。
但方鴴卻不允許:
「格雷芙小姐,以你現在的狀態,大家不可能放心讓你獨自一人離開,我也不會同意。」
「我這不是在限制你的自由,但要不等到抵達奧爾拉之後,你再作決定。」
奧爾拉是穿過揚塵隘口之後,他們在敕令平原上預計抵達的下一座城市。
那裡是赫塞爾獅人的故鄉,一座聖白之城。
這話聽來強硬,但少女卻聽出其中的善意,但她搖了搖頭:
「我真到了那裡,聖子大人就能放心我離開麼?」
「聖白誓約與眾星之柱同樣虔誠,他們也不會接納一位盲眼先知,罪人之後。」
「我最好的結果一樣是被流放,但在這片荒野之中,說不定還更安全一些。」
方鴴看著這失明的少女,對她來說,人心甚至比荒野更危險。
在經歷了辛德哈文的一切之後,他完全能理解那是為什麼。
少女抬起頭:「聖子大人,如果我註定要離開,為什麼不能是現在。」
「那就留下。」
方鴴答道,「七海旅團也不多你一個人,我看艾琉西絲挺欣賞你的。」
「還是說你對羅昊不滿意,這是我疏忽了,我該讓天藍照顧你的。」
「沒有。」少女慌忙道,「羅昊大人他很溫柔。」
方鴴有些好笑,心想能不溫柔麼。
這傢伙在箱子、帕帕拉爾人面前惡言惡語的,在格雷芙面前連高聲說話都不敢。
她雙手緊握,絞了一下衣角。
「聖子大人,你應該知道,罪人的血脈,盲眼的先知們具有一定看到未來的能力。」
「我們行於地上,知曉自己的命運,我已經看到,自己繼續留在這裡只會為大家帶來災殃。」
「所以……」
方鴴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命運的本質他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
他曾溯行於那白樹的枝杈之上,遍歷任何一種可能性,伊蓮告訴他:
命運是任何一種為人所選擇的可能。
他問,那預言是什麼?
女神的回答是,預言是無數可能性之中的必然。
就像人生來會死,宇宙經歷初生就一定有其盡頭。
預言不過是指向那種種隨機背後註定會發生的一個時刻。
如果不具體到某一天,某一刻,它本質上只是一種揭示。
所以他並不信那破妄的幻象,所謂的預知能力只是對未來的一種匯總而已。
「格雷芙小姐,你相信預兆嗎?」
少女怔了怔,一個人問一個盲眼的先知是否相信預兆,這一幕實在有些奇怪。
但她相信,她從無數個預兆的夢中見證的一切,每一個都如實地發生了。
人們說她是帶來災殃的人,她從來也沒反駁過。
是的,她是那帶來災殃的人,她只是無法選擇。
「那你告訴我,未來是如何發生的?」
「我看到一場大雨,大家陷入了險境之中,無數騎士、護教軍從黑暗之中殺來。」
「我看到羅昊大人為了掩護我而負傷,倒在了前進的道途上……」
她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那聲音也低了下去。
方鴴卻問:
「所以你認為是你導致了這一切?」
格雷芙點了點頭。
「那我和你打一個賭吧,」方鴴道,「格雷芙小姐。」
格雷芙抬起頭來,好奇地面向他。
「我和你打賭,我讓你離開——」方鴴一停,「這樣,我讓『羅昊大人』護送你。」
少女臉一下紅了,「聖子大人,不用這麼麻煩,我一個人可以——」
但方鴴打斷她,「格雷芙小姐,這也是賭約的一部分。」
少女只好閉上了嘴巴。
「放心,我也不是單純讓他護送你。」
「我不是和你打賭麼?我們的賭約是,即便你離開,這一切一樣會發生。」
少女臉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如果是那樣,就說明災殃並不是你帶來的。」
方鴴說道:「所以七海旅團邀請你留下,你應當可以接受了吧?」
少女怔怔地,她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
她有些害怕,但又有些期待。
但方鴴只當她預設,「你在那夢中看到了羅昊的結局?」
少女點點頭。
「那你看到他是什麼樣子的麼?」
「羅昊大人,是個高大英武的騎士。」
方鴴差點沒憋住笑。
他示意少女離開,才忍不住吭哧吭哧笑出聲來。
但好笑之後,即是警惕。
方鴴知道徵兆預示的未來象徵著一種必然。
那必然並不是天命所定的命運,而是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無可更改的大勢。
格雷芙看到他們被包圍,說明前面已有一場埋伏等著他們,不管她在不在這裡都沒有分別。
少女離開之後,羅昊就找了過來。
這軍方的胖子一臉鬼祟地四下張望,「格雷芙來過了?」
方鴴點了點頭,「她說她要離開,我同意了。」
羅昊瞪大了眼睛,「你同意了?你怎麼能同意呢,團長,你不知道她已經沒有家人了?」
「她一個失明的女孩子,在荒野之上怎麼生活呢?」
羅昊斟酌著說,「團長,我認為這個問題應該讓大家投票。」
「大家投票就能代替格雷芙自己的意志麼?」方鴴問。
「這……」
羅昊想了一下,「但她的認知不一定對。團長,人是會被社會和環境所塑造的,而認知和受教育程度又會反過來影響社會普羅大眾的認識。」
「我不是說大多數羅塔奧人對格雷芙小姐有什麼虧欠,但要考慮到羅塔奧的普遍社會準則和現代價值觀的差距,我們七海旅團應當有自己的道德準繩……」
方鴴是想看看對方是什麼態度,但現在他知道對方是什麼態度了。
他也知道為什麼這傢伙被稱之為鍵盤政治局了。
方鴴聽得一個頭兩個大,趕忙舉手投降,「好了好了。」
「你先聽我說完,我是同意她離開,但我打算讓你去護送她。」
「那也不行——」羅昊的聲音戛然而止,錯愕地抬起頭,「我、我去護送她……這、這不太好。」
「怎麼不好?」
「不好……就是我覺得不太好,」羅昊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才總算給自己找到一個理由。
「我總不能和大部隊分開行動,要不讓格雷芙小姐留下……我認為更好一些。」
「扯什麼呢,」方鴴道,「你以為這是讓你去旅遊的,這是任務。」
羅昊停了下來,意外地看了過來。
方鴴見他因為緊張有些失調,但至少本身的機敏仍在,才點了點頭。
他這才將格雷芙的預言說了一遍,羅昊聽到對方關心自己時,忍不住有些抓耳撓腮。
他舉起手,但才想起團長還在面前,又期期艾艾地放了下去,「那這樣豈不是更不能讓我去……」
「為什麼?」
「不是說要打破預言麼,我和格雷芙在一起豈不是容易讓預言應驗?」
「所以你不願意?」
「那、那也不是,」羅昊前所未有的結結巴巴,他當然想來當這位騎士。
格雷芙在預兆之中所見到的,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場面,他是個選召者,他能怕死?
但萬一他死了,那預言不是應驗了?那格雷芙豈不是不能留下來了?
為了長遠所計,他只能選擇短痛,「團長,我認為要保險起見。」
保險個頭。
方鴴還能不知道這傢伙什麼想法,「我讓你去,你就去。」
「預言只印證一部分,那還叫什麼預言?」
「那我說明天可能下雨,可能放晴也可能起大霧,我是不是也可以算占星術士了?」
方鴴沒好氣道。
而且在七海旅團中,他可以外派出去、且在應變和綜合能力上能信得過的人。
也只有羅昊而已。
在那預兆印證之前,他還有一個任務要交給對方。
羅昊聽了方鴴的吩咐,才心思沉沉地領了任務,出門而去。
而方鴴才把其他人召集起來,開了一場小會。
他直接把格雷芙的預言告訴了所有人。
方鴴說完,四周一時有些安靜。
馱獸正沿著山道徐徐前進,背上的平台像海浪一樣一起一伏。
過了一會兒,姬塔才開口:「所以團長認為那夢中的預兆會應驗?」
「如果盲眼先知的傳說是真的,那預兆也應當是真的。」
方鴴卻想到了奧利維亞的那個噩夢。
在卡普卡時,學士小姐偶爾也會做預兆夢。
他最先以為那不過是巧合,但後來兩人的經歷告訴他並非如此。
他也是從那時才認識到,艾塔黎亞與星門另一邊的地球並不一樣。
這是一個由偉力塑造的世界。
但學士小姐真的和罪人的血脈有關係麼?
不然她為什麼也能總是夢到未來會發生的一切?
那天,她沒告訴他自己做了一個怎樣的夢,但方鴴從未見學士小姐害怕成那個樣子。
天藍忍不住問:「那我們為什麼不避開?」
「怎麼避開?」
愛麗絲卻道,「這就是預兆不講道理之處,正如同我們都知道那個預言——」
「十二星共耀之地,七座方尖碑——」
「第三世界的門扉。」
「可誰知道七座方尖碑指向何處,十二星共耀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是明天,還是三年後?」
「如果把時間尺度放得夠長,一切都可能會發生,猴子都有可能寫出一首詩。」
「現在的問題是,徵兆會在什麼時候應驗?」
但雙胞胎的姐姐愛麗莎卻搖了搖頭:「你們應該想一下更具體的問題。」
「距離揚塵隘口不到半天的時間,我們要不要進入聖白誓約的領地?」
眾人面面相覷。
如果預兆發生在不遠的未來,那赫塞爾獅人有可能就是他們的對手。
悔悟的聖殿會背棄三大聖殿的誓約,向他們反戈一擊。
這也不是不可能。
所有人都知道聖白誓約也參與了三十年前誓廷的血案,只是立場未知。
但如果不是呢?
在他們離開誓廷之前,悔悟聖殿向他們寄來了一封信,信上邀請他們前往白鬃城一敘。
但信箋上的受邀人並非方鴴這位『阿德里安聖子』。
而赫然寫著瑞赫卡爾·白鬃。
雖然他們還不清楚寄出這封信的人是誰,但白鬃聖城正是悔悟聖殿所在之地。
那一切似乎都與三十年前那條暗線相合。
正如奧利維亞那一夜告訴他的,大貓人正是因為悔悟聖殿的安排才成為那命定的龍騎士。
是誰在背後安排了這一切?
和這封信的主人有關麼?
而他們若選擇繞路,不進入聖白誓約的領地,豈不是因為並不會發生的事而放棄了可能的線索?
萬一悔悟聖殿對他們發起的邀請,是為了向他們揭秘三十年前的一切呢?
而且誰又說他們選擇繞路,預兆就一定不會應驗呢?
說不定正是因為他們繞路,才一頭扎進了眾星之柱早已設下的包圍圈之中。
為了改變預言,從而導致預言發生,這樣的事情歷史上又不是沒有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