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經眾人的討論,還是決定七海旅團按部就班。
愛麗莎的意見很簡單。
為了一個可能不知何時才會發生的未來,去更改現在的決定,有些太過荒謬了。
就像一個人最終會死,於是選擇不活在當下,這無疑是本末倒置。
不過必要的準備還是需要的,方鴴放飛了一批發條妖精,把警戒範圍再擴大了一半。
其他人也檢查了一番自己的武備,七海旅團全團都進入了戰備狀態。
戰備狀態持續到傍晚時分。
朝聖的隊伍抵達了揚塵隘口。
白雪一身銀妝,站在平台上,遠眺著灰黑的山岩之間那段白色高牆。
水無銘也在一旁,舉著手中的水晶,將直播的畫面從火山的遠景轉向那座灰色要塞。
塔拉斯卡大火山雖然壯觀,但看了三四天直播間裡的觀眾也早已看膩了。
一路上都是灰與黑的岩地,寸草不生的火山地帶,要麼就是枯死的樹杈,一閃而過的動物。
大多是岩羊,山地鼠兔一類的生物,惟一的驚喜是一頭羅塔奧灰熊。
那頭猛獸遠遠看著朝聖的隊伍,頭也不回地跑了。
觀眾起先還有些驚奇,但幾天下來全是千篇一律的景色,看得令人懨懨欲睡。
最後別說觀眾,就連七海旅團自己人也忍不住打呵欠。
只有天邊山體轟鳴作響的聲音,與曇花一現的噴發,那赤紅的岩漿才能讓人精神一振。
四天下來,他們就已見過兩三次噴發。
不過動靜不大,更像是一位女士的小脾氣。
因為赫塞爾獅人認為塔拉斯卡的山神是一位溫柔的女神——
大多數時候溫和,偶爾鬧脾氣。
這也正常,正是偉大晶脈『索伊西奧』和塔拉斯卡源源不斷的火山灰共同塑造了高原之上一片豐饒的沃土。
獅人稱其為聖白之野。
那長滿白草的土地,就是敕令平原。
敕令平原是一片高平原,平均海拔三千米以上,有些台地甚至能到四千米。
但因為羅塔奧炎熱的土地以及火山熱源共同的作用,敕令平原的氣候反而四季如春。
那裡不僅僅是獅人的故土。
也是羅塔奧人共同的祖地。
是昔日荒野之民遠渡重洋之後,在這片大陸上建立的第一個王國的所在。
狂王的座淵——芬恩谷地就位於敕令平原以北,在灰燼之野的盡頭。
而金焰平原和灰白徑野實際上在整個羅塔奧西南角,烈日灣正是昔日守誓人登陸之地。
當然,塔拉斯卡另一邊的希里戈人可能對此有不一樣的看法。
在這些漁民看來正是火山的暴烈造就了灰海岬一帶寸草不生的地貌。
要不是那裡靠著燭光海,幾乎不適合住人。
但赫塞爾獅人的要塞出現在畫面之中時,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總算有些不一樣的東西了,不然他們都要以為這是一個白噪音助眠直播間了。
那火山內部轟鳴的聲音,還真是天然優質的白噪音,聽說真有人用來助眠來著。
天藍總有點擔心。
她可做不到和愛麗莎、方鴴以及其他人一樣把格雷芙的預言視作等閒。
她總擔心待會兒要塞大門洞開,高大的獅人從中一擁而出,將他們團團包圍。
這種擔心在獅人禮節性地派出一隊騎士前來迎接他們,吹響長號,並引他們進入要塞之內時達到了頂峰。
但他們穿過那高聳的城門之後,一切都並未發生。
一切都是詩人小姐自己虛驚一場。
公爵小姐最後一個從自己的屋子裡出來,看到她這個樣子忍不住譏諷:
「你在擔心些什麼?」
「什麼嘛,」天藍忍不住抱怨,「都怪格雷芙小姐,要不是她我也不會這麼疑神疑鬼。」
「那又如何,就算這座要塞的人一擁而上,難道就奈何得了兩位龍騎士大人?」
天藍一想也是,那她在擔心什麼?
詩人小姐惱羞成怒,「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哼。」
艾琉西絲看向那座要塞,「獅人們的聖白要塞也不過如此。」
但姬塔卻搖搖頭,「塔拉庫·灰鬃要塞並不是聖白要塞。」
聖白之城聞名於空海。
但這裡並不是。
羅塔奧有兩條以太脈流。
其中一條就是橫貫整個空海的大環流,羅塔奧人稱之為『索伊西奧』。
偉大晶脈。
這條晶脈貫穿羅塔奧的地下,並在敕令平原的東端拱起,突出地表。
並在奎白聖山之下形成一條綿延上千里的蓋伊晶脈,那就是群星聖柱。
那是羅塔奧的奇觀,也是眾聖意志的顯現,秘羅殿與眾星之柱所在之地。
羅塔奧人從這條晶脈之中獲得了無數的好處,至高沉默的神權也是圍繞其而建立。
而晶脈穿過聖白平原,在平原上生出了一些奇特的白石,其質地像是大理石,但堅硬無比。
獅人從幾個時代之前便用其築城,所築之城在陽光下閃爍著聖白之光。
這片平原之上的每一座城市皆號稱堅不可摧,被稱之為聖白之城。
艾琉西絲出生自帝國,帝國人尚武好戰,自然早聽說過這些聞名空陸的聖城。
妲利爾卻不管幾人的討論,獅人小姐一個人站在平台最前方,遠遠看著前面前來迎接的獅人騎士們。
她是羅塔奧人,雖然對這片土地算不上熟悉,但總還認得幾個名人。
妲利爾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朝聖隊伍正緩緩進入塔拉庫·灰鬃要塞之內,要塞的指揮官親自前來迎接他們。
那是一個和大貓人一樣高大的獅人,一身白鬃,鬃毛上束著銀環,穿著銀色的儀式甲冑。
對方看起來有些老邁,至少年紀比瑞德看起來要大得多。
妲利爾認得此人,悔悟聖殿的七個大聖旗官之一。
悔悟聖殿的大聖旗官就相當於是誓廷的大團長、軍團長,或者相差彷佛。
這人是個誓約騎士,也就是金之階。而且其資歷相當老,在聖白誓約中絕對算得上是重量級人物之一。
除了沒有龍魂和龍騎士之外,其名望幾乎和聖白誓約的龍騎士相差彷佛。
「他怎麼到這裡來了?」
妲利爾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她回過頭去,剛好看到愛麗絲從平台上一躍而下,在下面引起一片騷動。
但她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妲利爾又看向另一邊,發現愛麗莎也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在野外,發條妖精的警戒範圍要比夜鶯廣得多。
但到了人口稠密的地區,沒有什麼能比夜鶯更能掌握周遭的情況。
妲利爾這才放下心來。
她自然知道這對夜鶯姐妹有多靠譜。
「奧薩里安·灰度大師。」
「這人三十年前就是誓約騎士,我三十年前就聽過他的名字了。」
大貓人在妲利爾一旁開口道,「他是悔悟聖殿三個資歷最老的軍團長之一,絕不可能來看守一座區區要塞。」
天藍聽了這話,忍不住又有點緊張起來,「這個大貓人不是來抓我們的吧?」
「你想多了,」艾琉西絲介面道,「悔悟聖殿派什麼人來抓你們,也不會派這麼一位人物來。」
她作為一位帝國公主,自然很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這樣老資歷的金之階,其戰鬥力因為年邁體衰的原因可能還比不上一位年富力強的金之階。
如果悔悟聖殿要出手,那派一位年輕的金之階,或者一位龍騎士都有可能。
但一位在聖殿屹立了三十年之久的大聖旗官,代表的卻是另一重含義。
而奧薩里安·灰度的表態,似乎也印證了艾琉西絲的話。
希爾薇德、卡斯托爾司鐸和方鴴在下面和這位軍團長交接完畢,寒暄了一番。
那年邁的獅人才抬起頭,看向平台上的大貓人,笑了笑,開口道:
「瑞赫卡爾,好久不見。」
方鴴和希爾薇德皆不由回過頭去。
而瑞德開口問道:
「奧薩里安大師,你是來迎接我們的,還是來阻攔我們的?」
「都不是。」
奧薩里安搖了搖頭,「這一代的聖白王派我來護送你們,你應當收到那封邀請函了吧。」
他故意將這『一代的聖白王』咬得很重。
瑞赫卡爾離開羅塔奧時,前一代的聖白王尚還在世,不過那之後不久老國王就撒手人寰。
新的聖白王繼任已有十五年。
瑞德在巨樹之丘就聽說過這件事,但那個聖白的國度畢竟不是他的故鄉。
他也對那裡的爭權奪利沒什麼興趣。
奧薩里安道:「那封信是新王給你的。」
「他希望見見你,告訴你三十年前發生了什麼。」
「而我負責帶著小伙子們護送你們前往白鬃聖城。」
老獅人笑了笑,「瑞赫卡爾,早在一周之前我就已經抵達這裡了。」
眾人一陣驚訝。
尤其是天藍——等到奧薩里安離開,她才回頭來道:
「好哇,大貓人先生,你還瞞著我們什麼?」
「『我三十年前就聽過他的名字了』,」詩人小姐惟妙惟肖模仿大貓人的語氣,「什麼嘛,你們這不是根本就認識?」
但大貓人卻搖了搖頭,「我的確見過這位大師,但我們之間沒你們想像之中這麼熟。」
他也有些好奇。
秘羅衛最早是白鬃聖王歐索凱的聖衛。
十二位權杖主教也是來自於十二位持銀杖的傳奇聖衛。
因此聖白誓約——尤其是悔悟聖殿一直留有秘羅聖衛的傳承。
他當初晉升獲得秘羅聖衛的資格,和達勒·伯德分開,兩人一人前往古訓騎士團,另一人則來到敕令平原。
兩人正是分別在兩地接受了坦羅騎士和秘羅聖衛的訓練。
他人生中大約有一兩年時間在這個古老的王國中度過。
但那相對於後面的時光來說只是一段短暫的經歷而已。
他也沒在這裡結識什麼朋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並未撒謊。
他那時對這位風評甚好、剛正不阿的騎士大師慕名已久,只是一直未曾得見。
他也有些奇怪奧薩里安對自己的態度為什麼這麼熟悉,這位騎士大師可不善於什麼阿諛奉承。
何況對方也用不著奉承他一個自由騎士。
「那為什麼聖白王要見你?」天藍又問,「聖白王是什麼,是聖白誓約和悔悟聖殿的王麼?」
大貓人糾正她,「聖白誓約和悔悟聖殿並不能指代同一個勢力。」
「悔悟聖殿是悔悟道途的守護者,而聖白誓約是指敕令平原上賽赫爾獅人共同的國度。」
「這和誓廷不同。」
誓廷既是治下子民的共同信仰,同時也在世俗上統治著從金焰平原到烈日灣那一片土地。
那土地,那海峽,那星羅棋布的島嶼的主人皆是誓廷。
但統治著敕令平原的世俗世界的,其實是聖白誓約,這是一個繼承於白鬃聖王歐索凱的古老國度。
而悔悟聖殿,則是與這個古老國度交織的神權。
聖白王可以是聖白誓約的王,也可以是悔悟聖殿的權杖主教。
他可以同時是兩者,但也並不總是同時是兩者,像先代聖白王,就僅僅只是世俗的王。
不過新王登基之後不久,悔悟聖殿的先代權杖主教與其繼任者也相繼去世。
因此,這個頭銜又重新回到這一代的聖白王頭上。
天藍忍不住說,「這聽起來陰謀感好重啊。」
「偏偏新王登基之後,先代權杖主教與其繼任者也相繼去世,不會是巧合吧?」
但瑞德笑了笑,「這話可不能亂說,但這還真只是巧合。」
因為歷史原因,聖白誓約的神權和王權的概念有些混亂。
但聖白王和權杖主教一系其實都出自於同一個白鬃家族,有時候是親兄弟,有時候是姐弟。
有時候是表兄弟,甚至叔侄。
神權與王權分分合合,但從未脫離過王室之手,這在其他地區可能是無法想像的。
但了解獅人就會明白這不算什麼。
聖白原野的獅子們——尤其是雄性獅人怠惰,並不怎麼熱衷於爭權奪利。
權力就像是獅人華麗的鬃毛,那是與生俱來的,並不需要去爭奪。
甚至對它們來說,王位並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比起權力,獅人更崇尚於自己的武力,它們需要的東西會用自己的勇武去獲得。
哪怕你是一位聖白王,其他獅人也不會給你任何的面子。
不過歐索凱的後人,向來是這片草原上最強大的那一頭雄獅。
獅人們沉溺於個人的勇武和對外的征伐之中。
也沉溺於美色與享樂之中。
歷史上的白鬃聖王歐索凱更像是一個異類,沒人想到一位獅人會建立起羅塔奧持續千年的神聖權柄。
天藍問道:「但瑞德先生你也不是這樣啊?」
「金焰平原上的白鬃一支和聖白之野這一支早已分開了幾百年,」大貓人笑了笑。
「就像我可不會自認聖王之後,我們信奉金焰的誓言,受誓言所約束,早已皈依了金焰的道途。」
「那那位聖白王要見你做什麼?」
詩人小姐有點好奇,「我還以為要上演什麼真假聖王血脈,狗血的王位爭奪的劇目呢?」
大貓人哈哈大笑,「那你可想多了,天藍。」
但瑞德也搖了搖頭,那位聖白王想要和他說什麼,他自然也不清楚。
他還在羅塔奧的時候,那位聖白王才剛出生沒多久,他和對方可沒一點關係。
不過那位大師的態度倒是有些微妙。
獅人聖騎士忍不住眯起眼睛,用爪子捋了捋鬃須,令束環上的金環叮噹作響。
城內的騎士們將朝聖團引到休息的地方。
要塞中有專門供馱獸落腳的所在,旁邊就是一座行宮,是專門為過往的朝聖團準備的。
瑞德三十年前就住過這裡,三十年後這座行宮似乎還保持著一切原樣。
只有一些細微的變化。
詩人小姐這會兒早忘記了之前的緊張,正嘰嘰喳喳帶著白雪、水無銘兩人要去找浴池。
她們在野外跋涉了好幾天,可是好不容易可以睡軟和的床,並痛痛快快把自己清洗一番了。
那火山灰都快要把她的頭髮染成灰色了。
而方鴴忙完了外面的事,和希爾薇德一起回到行宮之中,才發現愛麗莎早已在這裡等他。
方鴴知道夜鶯小姐一早就離開隊伍去打探訊息了。
他們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可沒忘了格雷芙那個預言。
如果說要塞內的獅人護教軍有什麼異動,那朝聖團可得早做準備。
方鴴可沒艾琉西絲那麼樂觀,認為團隊中此刻有兩個龍騎士就可以高枕無憂。
羅塔奧可是有十二位龍騎士,這十二位龍騎士之中充其量只有一位嚴格意義上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而剩下的就算排除了貝蕾爾女士和懷岩之劍瑟爾溫,也還有九位立場不明。
而且原住民的龍騎士可不是選召者這種速成龍騎士可以媲美的,彌雅和冥加起來都未必打得過一個原住民龍騎士。
他看向愛麗莎,才問道:
「外面怎麼樣了?」
「還好,」夜鶯小姐也有些放鬆的樣子,「那老獅人似乎沒說謊。」
「整個要塞只有一支人馬枕戈待旦,這些人應當是從白鬃城來的騎士。」
「要塞的駐軍反而有些鬆懈。」
她搖搖頭,「不過誓廷和悔悟聖殿之間和平了二十三年光景,這倒也說得過去。」
外緊內松,看起來不太像是要對他們動手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