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鴴走出平台上的小屋,將手伸向那茫茫雨夜,雨絲沾在手掌上,很涼,但很薄。
他拍醒在一旁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的天藍,後者抖了一下猛然驚醒過來,睡眼惺松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天藍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由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艾德哥哥,我、我正看著呢,雨沒有變大。」
「進去睡會吧,我看著呢。」
「我還不困呢。」
方鴴搖搖頭,天藍主動守夜兩天多,昨天一個白天到現在沒睡過,撐不住是正常的。「已經下半夜了,你去睡吧。」
「真的?」天藍臉一紅,她怎麼打了一個盹兒,這麼一下就下半夜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想要強撐一會兒,但實在架不住眼皮打架,「那、那我去睡會兒,我、我一會就出來。」
方鴴點了點頭。
他看著對方揉著眼睛走進了洛羽、萊拉那間屋子,才從懷中拿出懷表,用拇指彈開表蓋。
錶盤上沾了雨水,指標才不過指向晚上九點。
腳下平台搖搖晃晃,高山負丘獸正緩步向前,奧薩里安的騎士也仍在行軍。
還有冥女士也在前面的平台上。
方鴴合上表蓋,立在起伏的平台上,目光看向沉沉的夜色。
從一天前到現在,他們差不多已經走過了一半的行程。
為了節省馱獸的體力,朝聖團放慢了行進的速度,但仍可以在明天晚上之前抵達辛納瑞斯。
那是一片位於科維努斯北方的低地,雨水常在那裡匯聚成沼澤,內流河匯聚向瓦爾芬湖。
辛納瑞斯就在那個鹹水湖的北畔,整座城市是依靠製鹽業發展起來的,約有五六萬人口。
他忽然聽到身後有細微腳步聲傳來,回頭看去,發現愛麗絲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
這位妹妹正夾著姐姐的速記本,一副探頭探腦的樣子。
兩姐妹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方鴴實在太熟悉愛麗莎了,好像身邊什麼時候缺了這位幕僚小姐,他反而會感到不習慣一樣。
因此透過一些細微的差別,他還是能分辨出兩人的不同之處。
愛麗絲一本正經地走到他身邊,「艾德,我想和你談談。」
方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一般來說,只有愛麗莎才會這麼叫他。
在夜鶯小姐心情好的時候,或者比較嚴肅認真的時候。
而其他時候,她會戲稱他為『親愛的團長大人』。
至於愛麗絲對他的稱謂就比較隨性了,大多數時候是『餵』,偶爾是『你這傢伙』。
還有一些時候是『呆瓜團長』。
「怎麼了?」方鴴有點意外。
能讓愛麗絲這麼嚴肅的事,難道是和她姐姐有關?
愛麗絲輕輕咳了一聲,「你、你怎麼看我?」她臉有點紅,雖然是假扮姐姐說話,但這實在太讓人尷尬了。
但為了姐姐,她也是豁出去了。
這算是什麼問題?
方鴴愣了愣,他怎麼看待愛麗莎和愛麗絲?
在聽雨者時,他覺得這對姐妹的性格差不多,都是那種活潑的性子。
但相處久了才能發現姐姐和妹妹還是有細微差別的,愛麗莎更成熟、更穩重。
愛麗絲則更衝動、更任性一些,但也可以說是率真,嫉惡如仇,或者對自己的人回護。
難道這位雙胞胎的妹妹,其實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自信?
還是他們一天前討論方案時,沒有顧及這位姑娘的反對意見,傷到了她的自尊心?
方鴴嚴肅了起來。
作為七海旅團的團長,他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在意一下團員的心理健康問題。
要是讓大家彼此之間因為誤會而產生了嫌隙,那就是他的失職了。
方鴴從未有一刻感覺自己比現在更有情商,想了一下認真地回答道:「我認為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愛麗絲一呆。
而方鴴正滔滔不絕說下去:「有時候直白地提出意見也是一種善意,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大家都已經習慣了,我也習慣了。」
「在團隊中,比起那些流於表面的話,我更樂意接受坦誠直白的溝通方式。」
愛麗絲拍了拍臉頰,心想自己有這麼好?不對,這不是說的姐姐麼,和她有什麼關係?
不過姐姐有時候的確是嘴挺毒的,損起人來毫不留情,當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兩姐妹在這一點上倒是一脈相承。
不過這都什麼和什麼,這呆瓜團長完全會錯了她的意思。
她嘆了一口氣,心想要是沒自己,姐姐和這呆瓜腦子還不知道要拉扯到什麼時候。
幸好有她這個冰雪聰明的妹妹在這裡。
愛麗絲輕輕咳了一聲,主動打斷方鴴的話:「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你怎麼看我?」
她著重說了最後一句話。
方鴴傻了。
他怎麼看她,他不是回答了麼?
他還能怎麼看她?
愛麗絲臉都紅了,恨不得給這個木頭腦袋一拳,她咬牙切齒地道:「我是問你——你喜歡我麼?」
「啊?」
方鴴懵逼了。
他不由有點心驚膽戰地看向愛麗絲身後,心想這又是鬧哪一出?
愛麗絲還正等他回答呢,她就不信將這傢伙逼到牆角了,他還能找出什麼理由?
但她忽然注意到方鴴的目光,只感到身後一冷,一隻冰冷的手伸進她的領子。
將她提了過去。
但那手還比不上愛麗絲此刻的心更冷。
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只見自己的姐姐正一臉陰沉地看著自己。
「老、老姐……」
「你和我來。」
愛麗莎的語氣非常平靜。
但越是平靜,愛麗絲越是害怕,她倒寧願姐姐給她一記暴栗,或者罵她一頓什麼的。
她忍不住有點顫抖了起來。
看著愛麗莎冰冷的臉,愛麗絲這下總算是明白為什麼姐姐是姐姐了。
方鴴全程一頭霧水地看著這一幕。
愛麗絲像只鵪鶉一樣縮著頭,跟著姐姐走到另一邊的屋子後面。
過了一會兒,方鴴就聽到愛麗絲的求饒聲傳來:
「姐姐,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方鴴撓了撓頭。
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
那夜裡的小插曲並未影響到太多人。
或者說愛麗莎完全有能力在它影響到更多人之前令其消弭於無形,絕不宣之於第三人之口。
只是第二天愛麗莎見到方鴴時,還是忍不住臉紅。
夜鶯小姐揣著自己的速記本,像有些生氣一樣轉過身去,但她還是開口:
「昨天的事……」
愛麗莎想讓自己的語氣儘量冷淡,但後半句話實在說不出口了。
她心中把自己妹妹罵了上百遍,淨給她找這些麻煩,幸好沒有太多人看到。
她看向平台另一邊。
彌雅正把耳朵豎得尖尖的,顯然她昨天晚上聽到的比想像中更多。
見愛麗莎目光看過來,這位狼少女心虛地將耳朵耷拉了下去。
顯然就算是海之魔女,也知道偷聽是不對的。
方鴴臉也紅了紅,他就算再遲鈍也反應過來昨天是發生了什麼,「愛麗莎小姐……」
「閉嘴,」愛麗莎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准說。」
「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她冷冷地用目光警告他,「但你不能告訴我。」
「愛一個人是我的自由。」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答案。」
說完,夜鶯小姐臉完全紅了。
她低下頭,有些不安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然後她才匆匆抬起頭來,「好了,就這樣,這件事到此為止。」
說完,愛麗莎便匆匆下了繩梯,說是要到前面的平台去檢查一下物資消耗的情況。
雖然他們明明離開塔拉庫·灰鬃要塞才不到兩天。
方鴴也有點不好意思,也沒有阻攔。
他回過頭,就看到彌雅向這邊走了過來。
方鴴還在意外這位海之魔女又來湊什麼熱鬧,沒想彌雅看著他,開口道:
「愛一個人是我的自由。」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答案。」
說罷,她把他壓在牆上。
方鴴發誓,他掙扎了的,但是彌雅的力氣太大了。
希爾薇德在屋內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以手掩口,淺淺笑了笑。
不過艦務官小姐一想到之前在風暴群島時,彌雅對自己也是這樣的,又忍不住臉一紅。
一旁的冥女士也搖了搖頭。
哎,現在的年輕人啊。
也不想她自己也沒大到哪裡去。
……
那雨幕覆蓋著草原。
針茅與羊茅在雨絲之中如浪一樣翻湧,遠遠看去一片茫茫的白。
一支軍隊正在那無垠的天地之間緩慢跋涉,為首的幾騎坐在馬背上,那個女性的指揮官一頭銀灰色的鬃發。
赫塞爾人與真正的獅子還是不一樣的,縱使是女性,也一樣會留一頭長鬃。
只是不生鬍鬚而已。
她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琥珀色,這在普遍是淺藍或者銀灰色瞳孔的赫塞爾獅人之中很少見。
但卻說明她具有聖白王室的血脈,要麼是遠支,要麼是歐索凱的十二聖衛之後。
持銀杖的十二聖衛後來雖然演化成羅塔奧的十二權杖主教制度,但這些傳說中的騎士的後人,卻仍舊生活在這片白草的原野上。
十二家族成為敕令平原上最古老的貴族,其後代與聖白王一系通婚,幾百年下來雙方已難分彼此。
「薇瑟蕾特閣下,」一個傳令的騎士從雨中前來,帶來了前面的訊息。
「叛黨和阿德里安聖子匯合之後,並沒有前往瓦曼德,目前我們已經失去了他們的蹤跡。」
「怎麼會?」
薇瑟蕾特·焰光有些生氣,「我不是讓你們跟緊他們,鏽蝕基金會的人呢?」
她手中的爪子抓著鞭子,指向那騎士,「還有,我說過別叫奧薩里安老師叛黨。」
「他被那位假王蠱惑肯定是有原因的。」
「等我們找到他,自然能澄清一切誤會。」
騎士低著頭,不敢反駁。
薇瑟蕾特·焰光是焰光家族的長女。
敕令平原上的女性是最勤勞的女性,也是最好的妻子——至少在獅人看來是如此。
但女性之中擔任戰士的人不多,她們是獵手、工匠,但傳統上來說,很少有女性會披上戰甲。
更遑論成為騎士。
不過這位騎士小姐算是一個異類。
當然,聖選者不算。
騎士低著頭道:「薇瑟蕾特閣下,鏽蝕基金會的人也不受我們統轄,他們另有任務。」
「何況他們也不敢靠得太近,那位阿德里安聖子很厲害,尤其是他的發條妖精。」
「哼,這幫混蛋。」
薇瑟蕾特將馬鞭收了起來,「算了,我看過那聖子的影片,他的確不好對付。」
聽著這位騎士小姐一個又一個往外蹦選召者的詞彙,騎士也是一頭大汗。
雖然星門時代至今已有半個世紀,雙方皆有一定融合,但在敕令平原這麼保守的地方,大多數人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矜持。
更不用說這些古老的貴族家族。
只是這位小姐顯然是個例外。
「那我們怎麼辦?」薇瑟蕾特看向他們,「聖白王的任務是讓我們拿下和叛……和瓦倫斯、馬卡里翁叛黨勾結的聖子。」
「你們這麼沒用,連奧薩里安老師的行蹤都跟丟了,我們要怎麼完成任務?」
騎士欲言又止。
他心說不是大小姐你信誓旦旦對方一定會前往瓦曼德和那位假王匯合麼。
他們連達米安諾斯大聖旗官的主力都沒等到,就率先出發向這個方向而來了。
要不是對方是焰光家族的長女,他們打死也不敢聽這樣的命令。
「算了,」薇瑟蕾特覺得自己是個大度的人,「我就知道你們靠不住,不過幸好,我還有辦法。」
騎士看向她,心想這位大小姐又有什麼鬼點子了。
薇瑟蕾特道:「先看直播吧,他們肯定會直播的。」
她最愛看那位聖子的直播了。
特別有意思。
「直播?」騎士一頭霧水,這個詞他倒是能聽懂了。可要怎麼看直播,他們又不是聖選者。
而且這附近也沒有水晶塔可以作為中轉節點啊。
但薇瑟蕾特已經把傳訊水晶從馬鞍上拿了出來。
她看著這些人搖了搖頭,「放心,我也沒指望你們。」
她回過頭去,對自己的親衛道:「去把胡地先生叫來。」
不多時,一個抱著貓的年輕人,穿著鍊金術士的風衣,便從雨幕之中走了過來。
……
冥忽然神色一動,撥開右眼邊的鏡片。
她起身向屋外走去,卻發現方鴴正也從平台上走下來,他看到她微微一怔,「老師?」
冥沒時間去計較稱謂,「你也察覺了?」
方鴴點了點頭。
他放飛到西南方向的發條妖精察覺到有一隊人馬正在向這邊靠近。
草原上視野開闊,他不敢讓發條妖精靠得太近,不過也看出那行人似乎並不是聖白誓約的護教軍。
隊伍由南向北行進,沒有統一的旗號,看起來倒更像是難民。
這些人是從辛納瑞斯來的?
難道辛納瑞斯爆發了極為嚴重的血疫,才讓這些人拖家帶口地逃離。
但血疫蔓延的速度應當不至於這麼快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作為難民,這些人行進的速度似乎有些過於匆忙了,不像是在逃難。
更像是在逃亡。
似乎這些人背後,有什麼東西正在追著他們。
方鴴手抓著欄杆,與冥互視了一眼,這位構裝女王開口道:「這裡距離辛納瑞斯不到三十空里。」
「我看那些人帶的行李都不多,不像是逃難的隊伍。」
「他們更像是匆忙從城內逃亡出來的,辛納瑞斯一定發生了什麼。」
這時奧薩里安手下的騎士也穿過雨幕來到平台下。
對方扯著韁繩,讓戰馬打著轉兒在馱獸旁停下來。
騎士看到扶梯旁的方鴴,高喊道:「聖子大人,前面發現了來自於辛納瑞斯逃難的難民。」
「奧薩里安大人打算前去營救他們,順便打探一下辛納瑞斯城內發生了什麼。」
方鴴點了點頭:「我們隨後就到。」
騎士向他一頷首,調轉馬頭消失在雨幕之中。
方鴴伸手接了一下雨水,雨勢正在變大,他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偏偏是這個時候。
不過人總是要救的,何況打探辛納瑞斯的情況本來也是他們的目的之一。
方鴴讓其他人做好戰鬥準備,又讓萊拉、希爾薇德、卡斯托爾和誓廷的人做好防範血疫的措施。
雖然一般來說血疫只會在擁有龍血的人群之中傳播。
但敕令南方的血疫如此詭異,還是防患於未然比較好。
大約半個鐘頭之後,他們見到了先一步接收了難民的奧薩里安與他帶領的一行騎士。
那老獅人一臉沉重地來到馱獸旁,讓他們先停下。
血疫的情況很嚴重,逃難的難民之中也有七八人感染,他先按方鴴的吩咐將這些人隔離出來。
而剩下的基本都是老弱,他們逃到這個地方,已經快走不動了。
「辛納瑞斯爆發了極為嚴重的血疫,」奧薩里安語氣沉重地道,「幾乎一夜之間城市淪陷了一半。」
「城內的護教軍只能守得住少數的地方,剩下的人被丟在城區之中自生自滅。」
老獅人嘆了一口氣,「聽他們說那裡已經是一片人間煉獄,怪物橫行。」
「大聖旗官達米安諾斯正帶著一支軍隊趕往那個地方,等辛納瑞斯已經沒救了,等待他們的應當是和塞夫拉克、澤菲里昂一樣的結局。」
「這些人是得到了訊息,提前逃出來的。」
「怎麼可能,」方鴴有些不敢置信,「按血疫蔓延速度,疫情應當才剛剛抵達辛納瑞斯不久才對。」
「而且血疫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爆發,除非在那之前那座城市之中已有半數的人口以上飲下了龍之金血。」
他吸了一口氣:「奧薩里安大師,你問過他們在血疫爆發之前有過什麼異常麼?」
「比如井水的味道有沒有什麼變化,在朝聖餐之中有沒人讓他們喝下來歷不明的血?」
但奧薩里安搖了搖頭,這些方鴴吩咐他的他都問過了。
但沒有,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