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只能在戰場上仰望。
除了彌雅和冥之外，七海旅團中其他人並不具備飛行的能力，也無力參與這場戰鬥。
但彌雅和冥都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出手的打算。
「艾德他能行麼？」冥少有地有些焦慮，「那是黑暗巨龍，就算是一位龍騎士也未必一定能正面取勝。」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那還是血災之龍阿斯加特，傳說中利夫加德之下四龍之末。」
冥回頭看向彌雅，「你不擔心？」
彌雅平靜地答道：「若我擔心，我會出手。」
但她搖了搖頭，默默地看著半空：「現在還不是時候。」
冥也只好沉住氣。
方鴴告訴過她們，如果他沒有請求，她們最好不要出手。
真正的惡戰還在後面——方鴴如此告訴她們時，臉上是無比的認真。
冥到現在也沒弄明白，對方是如何料到血災之龍阿斯加特會出現的，格雷芙告訴他的？
但方鴴不是不想告訴他們為什麼，而是不能說。
不遠處的草甸上，大貓人正在一頭一頭斬殺那些匍伏在地上的龍獸。
他的效率很高，但阿斯加特似乎也不太在意自己這些血裔，那些本來就是消耗品。
將周圍屠戮一空，獅子聖騎士才抬頭看向半空。
一旁的帕帕拉爾人罵罵咧咧舉起手中的十字弓向那個方向射出一箭，他的十字弓射不到那麼高的地方，他這麼做完全是泄憤。
但阿斯加特卻冷冷看了這個方向一眼，帕克只感到兩眼一黑，一股最原始的恐懼從內心之中升起。
完全封閉外掛也救不了他，他尖叫一聲，咚一聲如同一截木頭般栽倒在地。
阿斯加特這才重新飛上半空，顯得有些狼狽。
但它看向方鴴，仍露出雪白的尖牙猙獰一笑，「那就是你的全力一擊了？」
「或許沒人告訴過你，」阿斯加特道，「蒼之輝是能對我們造成傷害——但要想殺了我，你還差得遠。」
它金色的目光盯著方鴴，「凡人，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臣服於我，喝下我的血，成為我的奴僕。」
「不然，我會殺死你和你所有的同伴，讓你們成為一道道影子。」
它再一次展開雙翼，那金焰幾乎點燃了黑沉沉的夜色，連雨勢都變得小了許多。
彷佛高溫蒸發了水汽，讓這片戰場短暫地放晴。
但方鴴只冷漠地注視著對方：「有沒人告訴你，你現在這個樣子很沒有說服力。」
「而且，阿斯加特——誰告訴你今夜只有你一位來客？」
阿斯加特微微一怔。
他忽然感到背後一股寒意升起，忍不住下意識向地面上看去。
而方鴴也在看向那個方向。
七頭馱獸所排布成的那個環陣之中，七海旅團所擁有的那個平台之上。
博物學者小姐，正開啟那本厚重的魔導書。
她圓圓的眼鏡鏡片映著那雨光，映著那火光，那光在她眸子深處點一點星芒。
她托起那本厚重的魔導書——時間之書，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半空中的血災之龍阿斯加特。
那四龍之末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立刻掉頭向這個方向撲了下來。
但那道蒼藍的焰光再一次攔在了對方的面前，如同雨夜之中那唯一冉冉升起的星辰。
姬塔只感到自己心臟砰砰直跳，彷佛要跳出心口。
但她擔心的不是自己。
她總害怕看到那些預言之中最令她恐懼的一幕，看到心中那道影子在自己面前出任何意外。
快一些，姬塔！
博物學者小姐在心中對自己說道，請再快一些，團長大人他要支援不住了。
她閉上眼睛，高聲念出那段故事的結尾：
一把劍，斬下那龍之首。
一把劍，分離那龍之魂。
一把劍，痛飲那龍之血。
三劍共戮巨龍之王。
於此一千三百年，沃—薩拉斯提爾現世，十二星墜地，千年的努美林精靈——事終。
——1109年，夏至。
博學者小姐言畢，張開眼睛。
那眼中全是銀色的光焰，雙重的螺旋，彷佛無數本書，無數的階梯盡皆從中收斂。
她舉起右手，將中指與無名指按在那書頁上：
「我於此見證。」
「於此閱讀。」
「於此——」
書寫。
那記錄的升華成為漫天的銀星，命運的金線於此一刻輕顫。
另一道影子正與她小小的身影重疊，彷佛她正在迅速長高，迅速長大。
單薄的學者長袍也迅速被撐得豐滿，露出曼妙的曲線，一頭如瀑布般的銀髮從巫師帽之下垂下。
她抬起頭，鼻樑如斧鑿刀削，連那眼鏡框似乎都小一號，嘴唇性感飽滿，帶著一道自信的弧線。
姬塔看向半空之中阿斯加特——不如說是在看那蒼藍的銀星。
她笑了笑。
「……那暗影之中的王在那山巔之上，用金星一般的眼睛注視著它所有的國土。」
「從過去的塵埃之中，到時間的盡頭，它存在於那個故事之中的每一個時刻。」
「它展開雙翼，飛上天空，那羽翼之下的陰影，映照著一個世界的死亡。」
「那鋪滿了一個世界的灰，是斯洛文亞那陰影之中的餘燼，它是餘燼之中升起的烈焰。」
博物學者小姐聲音不大，但卻響徹整個戰場。
阿斯加特聽到那最後一句時，終於忍不住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你們真見過它！？」
「不，你們不能召喚它！」
但魔導書就是記錄下過去的痕跡，並讓古老的傳說與故事再一次重現於這個世界上。
一片黑霧已經從魔導書中湧出，那幻影影響了周遭的一切，彷佛那裡不再是敕令平原的雨夜。
而是一片風雪之中的廢墟。
一頭巨龍正盤踞在那山巔之上，它比方鴴，比眾人見過的每一頭巨龍都要大得多。
比尼可波拉斯，比綠龍托拉格托斯，甚至比眼下的血災巨龍阿斯加特都要大上整整好幾圈。
方鴴只是看到那故事之中的影子，便彷佛又回到了沃—薩拉斯提爾那艱苦卓絕的一戰。
要不是吉爾特，他們沒一個人能活著離開那個地方。
那就是龍王利夫加德的影子。
阿斯加特已經嚇瘋了，它沒想到一千三百年後，自己還能在這個地方遇到利夫加德。
它幾乎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
但在從後面展開雙翼追上來的龍王利夫加德面前——阿斯加特幾乎像是一隻蒼鷹下的雛雞。
利夫加德的影子幾乎一瞬間就追上了阿斯加特，用雙爪重重一壓，就將這頭血災之龍從半空擊落下來。
阿斯加特再次尖嘯一聲，它心中除了恐懼，就是滿溢的憤怒。
在利夫加德還在的年代，它就生活在對方的陰影之下，而這頭龍王如今已經死了。
但它還是難以逃離那心中的影子。
利夫加德向他撲了過去，阿斯加特逃無可逃，只好轉過身來與對方纏鬥在一起。
但還沒過上兩招，它翅膀上都被撕開了一條口子，阿斯加特慘叫一聲，翻滾著落向地面。
它收攏雙翼，藉著加速度逃出尾旋，在墜地之前再一次拔高——但這一次同樣的招數並未奏效。
它面對的是經驗比自己豐富得多的利夫加德，那龍王的影子一撲而下，正好重重壓在它身上。
阿斯加特連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如同流星一樣墜向地面。
轟然一聲巨響，連大地都顫抖了一下。
騎士們抬頭看著這一幕，他們心中的恐懼似乎也正在一點點消退。
而大貓人、白雪幾人已經向著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但那畢竟是一頭黑暗巨龍。
阿斯加特還沒死，甚至沒受多重的傷，它只是感到憤怒，無邊無垠的憤怒。
它仰頭髮出一聲長嘯，張開雙翼。
這頭黑暗巨龍在地面上一振雙翅，掀起的氣浪直接將周圍大貓人、白雪等人扇飛了出去。
而下一刻阿斯加特就像是一道利箭般射上半空，直撞向那裡的利夫加德。
它心中滿是屈辱與怒火，它不是龍王利夫加德的對手也就算了，甚至還比不過對方的一道影子。
那憤怒彷佛賦予了它驚人的力量，讓它竟一頭將那利夫加德的影子撞飛了出去。
阿斯加特微微一怔。
而地面之上，博學者小姐正噴出一口血來。
她整個人都被從魔導書旁邊彈飛了出去，撞在了後面的欄杆之上。
她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地看著半空之中的這一幕。
召喚這頭龍王的消耗還是太過驚人了。
靠著冥女士和彌雅小姐的幫助——甚至召喚出了十年後的自己，但還是無法維繫。
她吃力地爬了起來，再一次來到那魔導書旁邊，一咬牙，再一次將手按在了書頁上。
但阿斯加特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它巧妙地避開利夫加德的正面，然後飛到了對方的背後，猛地飛撲了過去。
那黑暗巨龍之王在學者小姐受傷之後似乎笨拙了許多，竟被阿斯加特一口咬在翅膀之上。
它發出一聲哀嚎。
學者小姐再一次被彈開。
「團長，」姬塔咳了一聲，開啟了通訊頻道，「我還能維持利夫加德一刻，還有一次機會。」
方鴴點了點頭。
他也有點可惜，沒想到藉助了魔導書的力量，還是沒能幹掉這頭黑暗巨龍。
這麼下去，只能讓冥姐和彌雅出手了，但在這個時候將兩人暴露在世人面前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他舉起手，手心之中再一次浮現出蒼之輝，打算自己配合利夫加德的影子再嘗試一次。
如果不行，那也只能動用最後的方案了。
但方鴴並沒有注意到的是，地面上——薇瑟蕾特的護教軍早已四散逃逸，而原地只剩下一個人。
那個年輕人懷中抱著一隻黑色的貓，只在脖子處有一圈白色的絨毛。
他看著半空之中這一幕，將手中的貓往地上一放：「黛麗絲女士，靠你了。」
那貓似乎聽得懂他的話，她回頭看了看他，然後點了點頭，向前一衝消失在黑暗之中。
胡地默默看著這一幕，又看了一眼半空中那蒼藍之星，搖了搖頭。
他這才轉過身去，摸了摸腳邊的另一隻黑貓，那黑貓並沒有之前那隻貓那麼有靈性。
它只是在親暱地蹭著年輕人的褲管。
胡地嘆了一口氣：「勺子小姐，黛麗絲女士離開了，你又只剩一個人了。」
而半空之中，利夫加德的影子已經完全淡化。
而這位龍王之影正和方鴴一左一右，準備對阿斯加特展開最後一輪攻擊。
那血災之龍的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屑，利夫加德只是一道影子，而那年輕人對於蒼之輝的掌握還很薄弱。
兩邊都對它構成不了致命的威脅。
海林王冠、蒼之輝，再加上龍王利夫加德，這一夜的『驚喜』很多，可惜對方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但正是這個時候，方鴴忽然向一側轉過頭去。
透過周邊的發條妖精，他聽到了一個極其意外的聲音。
那是龍翼破空的聲音。
而他的胸口，那金焰之環正在變得滾燙。
而也就在那一刻——
黑暗之中一頭巨龍破空而至，在阿斯加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一頭撞在了對方的身上。
兩頭巨龍幾乎立刻纏鬥在了一起。
「你是誰——！」
阿斯加特震撼無比，眼前的這一頭黑暗巨龍與他記憶之中的任何一頭都不一致。
對方身上竟然有濃濃的聖劍嘉拉佩亞的氣息。
那種氣息讓他靈魂都顫抖了起來。
……
斯爾托恩·伯克忽然之間停下書寫，放下那銀色的羽毛筆。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書卷上浮現出的文字：
一把劍，斬下那龍之首。
一把劍，分離那龍之魂。
一把劍，痛飲那龍之血。
三劍共戮巨龍之王。
於此一千三百年，沃—薩拉斯提爾現世，十二星墜地，千年的努美林精靈——事終。
——1109年，夏至。
他起身，看向那眾拱之下的大廳，大廳中已經空了許多位置，有的人老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離開了。
只剩下少量的工作人員，還在巨大的圖書館之中來來回回，但自從那位妖精公主離開之後，這裡也變得安靜了許多。
對於學者來說，安靜是一種需求，但偶爾，他也會回憶起那個嘰嘰喳喳的聲音。
女皇陛下成為了使節。
塔塔小姐離開了，蘿蘿走了，法瑞夫死了，阿圖什背叛了他們，那一代人終於只剩下他一個。
但還有許多年輕人，許多後繼者，雖然他們還需要成長的時間，但他們還有時間。
斯爾托恩看向下首的那一位，知識之王座這一代的首席，那個傳承自黑暗時代以來的名號。
他最值得驕傲，也最讓他頭痛的學生。
一個女人，她閉著眼睛，一頭亞麻色的長髮如絲綢一般鋪開，穿著灰色的長裙，披著長長的披肩，如同一個沉睡的洋娃娃。
感受到斯爾托恩的目光，女人才睜開眼睛來，那淺紫色的瞳孔之中，如同花瓣一樣張開重重疊疊的星光。
「阿拉克涅，」斯爾托恩嘆了一口氣，「你是在思考，還是單純只是在走神？」
「思想是睡夢，長眠亦是沉思，老師。」
阿拉克涅微微一笑，「盲眼的先知們可以從夢中看到未來，我想試試看學者能從夢中看到什麼？」
「那你看到了什麼？」
「我是在想，在胎動之前，人是沉溺於一個未有思想的夢境之中，還是從那個夢境之中，誕生出了思想。」
「於是我們從永恆的一夢中醒來，又從永恆的一夢中故去，或許那短暫的清醒，反而才是夢境。」
「不要找藉口，阿拉克涅，」斯爾托恩道，「你應當也感到了吧，命運的金線發生了變動。」
阿拉克涅抬起手來，一本金色的魔導書浮現在她手邊。
命運之書。
她翻開魔導書，書中的一頁上浮現出文字與圖案。
先是一頭降世的巨龍，它雙翼之下如同帶來滅世之金焰，但一枚星辰與之同升。
隨後是另一頭龍，那張牙舞爪的斷角之龍，其斷裂的一角上流下金火，正與第一頭龍搏鬥。
阿拉克涅沉下目光，然後驚訝地看到那書頁之上浮現出了第三頭龍。
那瞳中之光猶如金環一樣的龍。
書頁上的文字寫下：
三龍之戰，白石之王，血月降世，第三枚星落。
阿拉克涅合上書頁。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大廳。
「阿拉克涅，我的學生，」斯爾托恩問道，「你打算去什麼地方？」
「老師啊，我可不是你這樣閒在這裡，」女人柔和地答道，「公會那邊通知我去開會。」
斯爾托恩問道：「你不打算去見見那人？」
「她啊，」阿拉克涅垂下眼瞼，「有機會的話，我會去的。」
「生命之書，時間之書的主人，聽說還是個可愛的小姑娘，我會考慮讓她來作為我的後繼者的。」
她看向斯爾托恩，「老師，還有什麼吩咐麼？」
斯爾托恩搖了搖頭，「你是他們的十王，你也打算退役了麼，其實我有辦法讓你留下來。」
「不必了。」
阿拉克涅搖了搖頭，「生命形同囚牢，思考如同夢境，後退一步，說不定才能走得更遠。」
說罷，她就那麼飄飄然走了出去。
斯爾托恩看著自己學生的背影，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的學生就是這麼一個人，從她少女時代就沒變過。
要不是如此，她也不會走到如此的高度。
不過手持命運之書的人，卻成為了知識的王座。
那命運的聖座。
始終空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