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開啟了。
方鴴看著那漫天的雨幕中已坍塌的山脊,還有倖存的索拉丁人在山石之間的互救,失去了一翼的山地騎兵已經潰不成軍,他們被嚇破了膽。
謝絲塔、愛麗莎、梅伊等人正銜尾追擊。
他像是所有的力量都被從身體之中抽走,心神一松,連白騎士的力量都無法維持,從半空之中墜了下來。
在下墜的視線之中,他看到白雪與她胯下的天界戰馬如同流星一樣奔向自己,但她臉上的神情焦急,大喊著像在向他提示什麼。
然後,他看到一頭漆黑的怪物展開雙翼,從白雪身後的雨夜之中飛出,以極快的速度越過了後者,張開巨爪,向他撲來——那是一頭龍。
一頭黑暗巨龍。
但並非米蘇女士,也不是阿斯加特,甚至不是龍後阿萊莎,而是另一頭黑暗巨龍。
羅塔奧還有第四頭黑暗巨龍存在?
方鴴看著那張猙獰的頭顱,骷髏一樣的眼眶中燃燒著金色火焰——腦子裡一時竟有點懵。
雖然他即便不走神,也做不出什麼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巨爪離自己越來越近。
而就在那時候,黑暗中傳來另一聲低沉的咆哮。
下一刻,一頭斷角的黑龍猛然從一側的雨幕之中飛出,撞在先出現的巨龍身上,兩頭巨龍在半空中扭打在一起。
方鴴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看到一條長長的尾巴掃過雨幕,如同鞭子一樣抽向自己,正中眾星武裝的腰際。
他只感到一股巨力從胸前傳來,整個人猛然向下墜去,周遭的一切都在變遠、變小。
然後轟然一聲,他感到自己撞上了什麼東西,反作用力傳來,讓他一頭撞上了前面的控制台——視野一暗,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失去意識之前,方鴴看到第三頭黑暗巨龍正從那雨夜之中飛掠而過。
那是阿斯加特。
……
達米安諾斯抬頭看著那茫茫的雨水,黑暗中,天地之間似乎被水所淹沒。
敕令平原從未下過那麼大的雨,連續下了一周多,洪水從塔拉斯卡山脈奔涌而下,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肆虐,形成一片汪洋。
南面是肆虐的血災,北面是洪水,這片沃土千年來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災難。
這是上天對聖白誓約的警示?
但瑟琳告訴他,眾聖從未垂眷過這個古老的國度,祂們只是需要羅塔奧。
老聖旗官並不相信那位大聖約的話。
從那位偽王登上王座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意識到真相。
但那血,那劍,卻又並未說謊。
兩個聖白王都是真的。
還有那塊由羅經騎士帶回來的石板——雨水沿著他盔甲的縫隙滲入,老騎士摩挲著劍柄,思考著自己的立場。
如果可以,他更願意和奧薩里安等人站在一起,可那聖白的王宮之中有太多需要他去調查的。
再等等,老夥計們。
他會告訴他們,他從未忘記在那白石之下立下的誓言。
那聖白的原野上針茅漸白,自由的風指引著長草的方向,風會告訴他們答案。
他收回視線,看向一旁的傳令官。
對方正質問:「達米安諾斯大人,瑟琳女士命你加緊進軍,你猶豫了麼?」
「去回復大聖約,我並非有意拖延,我手下的護教軍來自於南敕令平原,並不適應塔拉斯卡山的氣候。」
「瑟琳女士讓我告訴你們,你們的對手是眾聖的敵人,眾聖會看著你們如何行事。」
達米安諾斯目光漸冷。
瑟琳·石荊並不是相信眾聖,他知道那女人是個瘋子,她只相信自己的計劃。
如果那個計劃是來自於眾星之柱,他會毫不猶豫地拒絕,聖白誓約能獨立主宰自己的命運。
可那塊石板。
他至今仍舊沒有明白那塊石板究竟從何而來,上面為何會有先古諸王之印。
拉奧·卡薩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究竟是死是活?
達米安諾斯注視著那雨水,開口問道:「大聖約還沒回答我,十二璽戒那一枚的主人還活著?」
「是半翼的那一位。」
達米安諾斯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十二聖衛艾恩溫德,那一切竟然是真的。
千年前的傳奇人物竟然還活著,可他們為什麼要對聖白誓約行這樣的事?
「那位聖白王又是從何而來?」
「達米安諾斯大人,我只能告訴你,聖王的血裔是真的,你我也見過大聖約立誓。」
「她從未背離過聖白的誓約,也從未背離過這片土地。」
「我們需要的是你的忠誠,如果你能真正證明自己,自然能知曉那一切的真相。」
老聖旗官沉默了片刻,最後向那傳令之人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那位大聖約是要讓護教軍不計代價抵達那個地方,容不得他拒絕。
如果他無法做到令那位女士滿意,接下來就只能將一切交給盧比安·諾斯了。
七位大聖旗官,已去其五。
那位傳令官見他應允,才轉身離去,等他出了護教軍的營地,才顯現出真正的身形。
他臉上生出漆黑的鱗片,眼睛變得又細又長,身後長出一對龍翼,整個人的身形也在拉長。
最後變成了一頭青年龍,一頭新生的黑暗巨龍。
黑龍扇動著翅膀,飛上天空,整個護教軍的營地之中,只有達米安諾斯抬頭看到了那道影子。
老聖旗官心中自嘲,聖白王歐索凱的後人,竟與黑暗巨龍們混到了一起。
一頭黑暗巨龍,竟口口聲聲說什麼聖白的誓約,這真是一個足夠荒謬的時代。
但他已經不打算再等待下去了。
「傳令下去,令護教軍停在這個地方,等待雨停之後再繼續前進。」
「可是,聖旗官大人,瑟琳女士的命令。」
「沒有可是,」達米安諾斯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對方,「我說了算。」
「如果大聖約女士有什麼問題,我會應付她。」
……
漆黑的巨龍飛向遙遠的山顛,並在那裡降了下來,然後恭順地伏低身體,看向面前的陰影。
「阿斯加特大人,瑟琳女士托我向您問好。」
他沒得到回應,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阿斯加特正盤踞在山巔之上,爪子勾著一塊灰白的岩石,尾巴卷著那岩石的基座。
他金色的瞳孔之中閃爍著憤怒的火焰,臉上有一條傷口,正向外滲著金血。
那血液一落在地上,立刻熊熊燃燒起來,旋即被雨水撲滅。
年輕的巨龍心中一凜,意識到對方這一行並不算輕鬆,那頭沒有名字的黑暗巨龍果然並不簡單。
雖然無人知曉其來歷。
但礙於瑟琳的命令,他還是問道:
「阿斯加特大人,瑟琳女士讓我來詢問……」
他話還沒說完,阿斯加特就面目猙獰地飛撲至它面前,一爪子將其擊飛,撞在一側的山石上。
巨龍慘叫一聲,但卻不敢反抗,只敢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匍匐在地面。
他將頭垂得更低了,甚至不敢與對方對視,只是口氣更加恭順了,「阿斯加特大人,尊敬的王……」
阿斯加特用金色的瞳孔看著他,「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女人,堂堂摩雅狄馬克的眷民,竟然成為一個凡人的血裔。」
這時候一陣翅膀扇動空氣的聲音傳來,另一頭黑暗巨龍破空而至。
如果方鴴在這裡,一定能認出這頭巨龍正是和米蘇纏鬥在一起的那頭陌生的黑暗巨龍。
對方扇扇翅膀降至山頂上,看向阿斯加特和一側的幼龍,咧開雪白的牙齒露出冷笑:
「四龍之末阿斯加特,怎麼也算是龍王之下第一等的存在,怎麼和一頭幼龍過不去?」
他金色的瞳孔又看向那頭因恐懼而匍匐在地上的黑龍,「哦,其實也不算是幼龍。」
「不如說是半人半龍的畸形,連金焰都不純粹,在這個世界衍生的那些雙足蜥蜴說不定才是它們的近親。」
幼龍喘著粗氣,卻不敢反駁。
「蘇拉克,你和托拉格托斯也不過是俄溫洛絲那個女人搞出來的異種。」
阿斯加特毫不留情地說道,「你們都不是原生龍族,甚至利夫加德也不是——更何況它已經死了,留心一些,小心我用爪子劃開你那令人生厭的喉嚨。」
「利夫加德真的死了麼,」蘇拉克卻道,「剛才我們都察覺到了——」
「閉嘴,」阿斯加特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痛處,尖嘯起來,「閉嘴,我已經知道那頭龍的來歷了。」
「她並不是利夫加德,只不過是從它靈魂之中誕生出的異形,下一次我再見到她,我會殺了她。」
他忍不住用爪子摸了摸臉上的傷口,刺痛感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這點傷勢對於巨龍來說算不上什麼,但那血中的金焰卻灼痛不已。
「但她掌握著金星之火的力量。」蘇拉克不合時宜地說道。
「蘇拉克,你再說下去我會殺了你,」阿斯加特冷冷地道,「我會得到那金星之火,然後成為真正的龍王,而不是俄溫洛絲那個女人搞出來的那種贗品。」
蘇拉克打了個寒戰,乖覺地不再開口。
但他並不信任阿斯加特所說的話。
他們兩個都沒在那個叫米蘇的女人手上討得了好,對方一個人還想奪得金星之火?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奧爾古和獄舌應當已經快要復活了吧。
只是不知道阿萊莎在什麼地方,但阿萊莎已經不足為慮,失去了金血,只剩下一副骸骨而已。
當初要不是他們,這位龍後又怎麼會落在羅塔奧人手上。
本來她才最應當繼承利夫加德的一切遺產。
不過沒關係,出謀劃策的人是奧爾古,執行的人是阿斯加特,那一切都與他無關。
就算是那位龍後真捲土重來,第一個要算帳的人也不是他。
蘇拉克唯一沒明白的是,究竟是誰殺死了利夫加德,俄溫洛絲將利夫加德視作自己的父親,她給那頭龍王的能力,理應當是不死不滅的才對。
那頭龍王被阿萊莎用計陷在沃—薩拉斯提爾,精靈們將他困在時間的夾縫之中長達千年。
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
昏昏沉沉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方鴴從一片溫暖的火光之中甦醒了過來。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抹橘色的光——一團篝火,火苗正噼啪作響,偶爾跳出一個火星,落入不遠處的黑暗之中。
「你醒了?」
他的動靜引起了篝火另一邊人的注意,那是白雪。
白雪見到方鴴甦醒過來,終於忍不住鬆了一口氣,「還好,我還擔心你會出什麼事呢?」
「這是什麼地方?」
方鴴晃動了一下發沉的腦袋,還有些恍惚,下意識問道。
他看向四周,才發現兩人正身處一個陌生的空間中,這裡彷佛是一處遺蹟的地下。
周圍不知是來自於哪個時代的建築,巨大的玄武岩方柱倒塌之後,和灰石牆面形成一個夾角的空間,撐住了從上面坍下來的岩石天花板。
兩人就身處於這個狹小的空間之中。
騎士小姐正曲著膝蓋,雙手環抱著自己的小腿,靠坐在一根灰色的方柱之下。
她面前是那團篝火,火光周圍還掛著幾件半乾的衣物——那件灰褐色的大衣看著有些眼熟。
溫暖的光芒舔舐著方鴴的臉,暫時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封閉的空間似乎也隔絕了外面的雨聲,讓他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
但方鴴忽然反應了過來——等等,那不是他的衣服麼?
他一驚,才意識到自己正赤著上身,下半身也只穿了一條平角褲而已。
「我……你?」他臉一紅,忍不住看向白雪。
白雪一怔,隨即意識到什麼,臉也紅了,「你亂想什麼呢?」
她紅著臉道:「你衣服是女僕小姐為你換的,我可沒碰你。」
「謝絲塔?」
白雪點點頭,「你墜落下來之後,那位女僕小姐離你最近,是她先將你救下,然後我才一路找過來。」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應當在塔拉斯卡山脈之中,當時不知你用什麼法子造成了山體滑坡之後,那裡的岩層就應當已經鬆動了。」
「後來你直接將那下面砸穿,一路掉到了這個地方。我和謝絲塔找過來之後,因為上方的岩層鬆動,又掩埋了通道,所以把我們封死在這個地方了。」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瞄了方鴴一眼。
不得不說,雖然平日裡未受專門鍛鍊,但受龍血改造之後,方鴴的體型與肌肉的線條幾近完美,還是相當養眼的。
方鴴看向那團篝火——在封閉空間之中點燃篝火沒問題?
但白雪卻道,「別擔心,外面的空間很大,且是連通的。只是這個地方相對安全,我們才帶你來這裡而已。」
「謝絲塔呢?」
「她去外面找路了,一會就回來。」
方鴴這才放下心來。
搞了半天原來是自己造成的,他打量著四周——不過這裡應當就是嚮導們提過那條地下通道的一部分了。
這裡曾經是霍恩的古國,是那個狂妄者開掘了這個地下的大廳。
古國覆滅之後,迷霧追隨者教團又進一步將這條隧道擴大。
後來在漫長的歲月之中,這條隧道的各個部分都已坍塌,只剩下連通灰風地與敕令平原的主幹部分。
他一路墜下來,應當正好落入了這個地下大廳曾經存在的某個分支。
方鴴有點吃力地想從地上爬起來,但卻發現自己並沒有一點力氣。
承受黑暗巨龍的一擊顯然沒那麼輕鬆,要不是『眾星』分擔了大多數的傷害,他現在應當是死人一個了。
他試著呼喚塔塔。
但妖精小姐沒有一點回應,方鴴有些緊張,雖然心靈深處仍能感應到自己的龍魂。
塔塔小姐似乎是耗盡了力量,正陷入沉睡之中。
他被巨龍攻擊之時已經失去了對白騎士的掌控力,最後應當是塔塔小姐自己保護了他。
過去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方鴴忍不住再呼喚了一次。
這一次他能感受到塔塔小姐微弱的回應,她看起來仍然好好的,這讓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意識到塔塔小姐一時半會醒不過來,方鴴才再向白雪問道:
「朝聖團呢?」
「那場戰鬥的結果怎麼樣了?」
「大家都還好,」白雪道,「雖然下來之後我們被封堵在這個地方,但我聯絡過其他人。」
「米蘇女士幫了大忙,她將阿斯加特和另一頭黑暗巨龍都擊退了。」
「而你又打通了通道,索拉丁人被突然出現的黑暗巨龍嚇得潰不成軍,才讓朝聖團順利地透過了那個地方。」
「不過,我們又丟了一頭馱獸,損失了近三分之一的物資。」
「米蘇女士也受了傷。」
「傷勢嚴重麼?」方鴴忍不住問道。
白雪搖了搖頭,「讓他們自己告訴你吧。」
她將通訊水晶放在方鴴面前,裡面立刻投映出一幅畫面。
畫面之中出現的是羅昊。讓方鴴吃了一驚的是——這傢伙居然和他一樣,被放在一張擔架上。
對方身上纏滿了繃帶,一副重傷病員的樣子。
羅昊看到他,立刻苦笑起來,「團長,你醒了?」
「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別提了,」羅昊道,「你就當是格雷芙小姐的預言應驗,我受了傷吧。」
「才不是,艾德哥哥,」天藍的聲音從一邊傳來,「這傢伙是和我們匯合的時候,一腳踏空,摔下山崖變成這個樣子的。」
「也得虧他命硬,才沒直接摔死。」
方鴴哭笑不得。
再聯想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格雷芙小姐的預言還真是一語成讖。
總之你別管它是怎麼實現的,你就問實現沒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