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塔塔小姐飛了起來，來到方鴴身前，將小小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指尖有些微涼。
方鴴有些意外，不由看向自己的妖精小姐。她正抬起頭，與他對視著，那翠如寶石的眸子裡帶著隱隱的擔憂。
她說：「你不能再使用眾星引導白騎士了，騎士先生。」
她冷靜地分析，「我們計算過的，你每天只接納那力量一次，才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負擔。」
「算上之前對付大聖約那一次，你今天已經使用了超過三次了。」
「偶爾一次沒什麼關係。」
「有關係的，騎士先生。」塔塔小姐認真地說。
方鴴苦笑了一下，用手指撫摸了一下自己妖精小姐的長髮，「最後一次，我保證。」
塔塔小姐沉默了下去，但沒有允許。
方鴴意識到妖精小姐在生氣。
他沒有意外，反而驚喜。從斯洛文亞返回後，像有什麼東西融化了妖精小姐心中的堅冰。
讓她變得……更有人味了，方鴴不知道這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但在他看來應當是一件好事。
塔塔小姐不僅僅是他的龍魂，也是與他定下契約的，活生生的人。
他說過會實現她的願望的，她會作為一個人，而非『物』看到那一切。
龍騎士原本不需向龍魂解釋。
但方鴴還是解釋道：「塔塔小姐，我是七海旅團的團長，有些事我們必須得去做。」
「如果我不那麼做，我們就無法透過這雨夜，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會功虧一簣。」
「塔塔小姐也不願意看到我們落在敵人手中，對吧？」
「可我也可以操縱白騎士，就像在南境，在埃爾芬多操縱龍騎士修瑪一樣，騎士先生。」
塔塔小姐看著他，「用不著騎士先生，我自己就可以。」
「但白騎士和修瑪是不同的，只操縱龍騎士機甲和利用龍騎士的力量也是不同的，對嗎？」
方鴴搖搖頭，塔塔小姐是可以，但他知道代價。
有些代價由他來支付，和由塔塔小姐來支付，是截然不同的。
他說道：「你不願意我受傷，我也不願意你受傷，塔塔小姐。可我是選召者，一切是不同的。」
「若有一天我燃盡了自己，我們或許還有再相見的機會，但塔塔小姐……」
他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自己永遠失去塔塔小姐會怎麼樣。
塔塔小姐感受到了他心中強烈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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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目光，不敢再與他對視，白皙的耳朵尖微微發紅。
那憂傷的基底是什麼，她也說不清楚。
妖精小姐頭髮上沾了雨絲，那星露如花瓣一樣落在她尖尖的耳朵上，讓她顯得像是一位妖精的公主。
——在許久之前，她確實也是一位妖精公主，幻想著屬於自己的騎士。
塔塔小姐鬆開了手。
幽藍色的光芒有若實質一樣覆蓋在方鴴的體表，最後形成一道灰色的虛影。
他飛了出去，立在雨幕之中，那灰色的構裝體幾乎與負丘獸的平台齊高。
一隻白貓從貨箱上跳下平台，豎著尾巴仰頭看著他，口吐人言：「如果只是開啟通道，我能幫到你們。」
方鴴認出那是黛麗絲，「米蘇女士？」
貓擬人地搖晃了一下尾巴，「看起來這具構裝體對你的負擔很重，我可以幫你們聯絡到她，但一頭黑暗巨龍總出現在你們左近未必是一件好事，這需要你自己權衡。」
「騎士先生。」塔塔小姐的聲音這一次從方鴴腦海中傳來。
她有些急切，顯然是想讓他答應。
方鴴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妖精小姐太過擔心。
他正準備答應，可黛麗絲忽然轉過身去，一金一藍的眼睛看向一個方向，「等等。」
她有些驚訝地說道：「她已經來了。」
方鴴略微有些意外，但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他發條妖精已經捕捉到了前面的索拉丁人。
對方正沿著山脊布置防線，他們甚至帶了魔導士在施展土石法術，大量的峭獅鷲騎兵已在山道上列隊，做好了衝擊的準備。
他回過頭：
「洛羽，前方三鏈地，一發照明法術。」
銀色的系統介面在七海旅團所有人面前展開。
三鏈差不多是五百米，一里地的樣子，洛羽在空海上待久了，也習慣了這些術語。
他點了點頭，手持聖杖眾日之亡來到平台的邊緣，系統已在一片漆黑之中為他標註好了距離。
他舉起手中的法杖，用杖尾輕輕在平台上一頓，一道光柱從雲層之中直降而下。
那光柱正中山頭上一處索拉丁人的陣地，轟然一聲巨響，一道透明的衝擊波沿著雨幕散開。
山頭上所有的索拉丁獵兵皆飛上了天空，又重重落在陣地之外，沿著山坡滾了下來。
衝擊波掃開的雨水甚至穿過一里地，撲撲落在負丘獸平台的雨蓬上。
不遠處白雪正拔出劍來，有點意外地回頭看過來——七海旅團管六環法術『審判之焰』叫照明法術的？
但真正的照明術並不是這個。
審判之焰只是用來定位的。
萊拉舉起手中的長杖。
少女目光看向審判之焰落下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詞，一重重法術的光環出現在她身邊。
因為崇高之心的原因，她雖然看似是人類的形態，但其能力本質是一本外接的魔導書。
而且因為和洛羽聯接的原因，她實際上並不需要具備魔法能力。
黑壓壓的雲層開始攪動，接著一束金紅色的火光穿過雲層，從雨夜之中墜下。
它斜指向山頭上索拉丁人的陣地，那赤紅的光焰不僅僅照亮了陣地上的一切，甚至將夜空點燃。
「上位元素使！」
雨中隱隱傳來索拉丁人的驚呼。
一束閃電從那個方向的山頭射來，射向平台所在的那頭高山負丘獸。
但它還沒靠近，就擊中了一個淡藍色的護盾，如同銀色的游蛇一樣在護盾外散去。
方鴴放下手。
他看向那個方向，山坡上至少有一位索拉丁人的元素使，還有一個十字弓射手觀察手。
系統已為他在黑暗之中大致標註出了對方的行動軌跡，但方鴴並不相信自己的偵察能力。
他只在默默調動發條妖精——很快從黑暗之中找到了那兩個人的所在。
「洛羽，G93N62，W61°，10點鐘方向，高三百米。」
方鴴開口道。
洛羽一點頭，又一道光柱降下，不偏不倚正好在那個索拉丁人的頭頂。
而白光降下的那一刻，同樣一道淡藍色的光罩從對方頭頂之上升起。
兩道光交匯之際，方鴴看清了光罩下面的人。
「不是索拉丁人，艾德，」白雪眼尖，隔著幾百米遠看清了對方的樣子，「——等等，是選召者！」
但方鴴並未看向那些選召者，反而看向另一個方向，「找到你們了。」
他身後射出青色的光矢，眾星一動，帶著長長的尾流向著索拉丁人的陣地飛了出去。
白雪一怔。
但她立刻緊隨其後，在半空之中召喚出有一對光翼的天界戰馬，從平台上一躍而下，正好落在馬背之上。
她抓起韁繩，還來得及回頭向地面上的人喊一句，「卡斯托爾司鐸，讓嚮導們約束住馱獸，跟緊我們！」
年輕的司鐸在雨中看向他們，點了點頭。
白雪一夾馬腹，跟了上去。
而緊跟在兩人身後，梅伊、愛麗莎姐妹皆沖了出去。
而在另一個平台上，艦務官小姐正舉起手中的魔導銃瞄了瞄黑暗之中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一道洪流正在匯入雨夜之中，她扣動扳機，後坐力使槍托撞在她的肩頭上。
她身子微微向後挫了一下，看到火光之中一名騎士正翻身落馬。
「帕克，那邊。」
希爾薇德指著那個方向道，她不需要看，暴風雨自會告訴她方向。
兩頭四臂聖衛從泥水之中一躍而起，彷佛漫天的雨幕構成了她們的身軀。
艦務官小姐向那個方向一指，兩頭聖衛立刻向著索拉丁人的峭獅鷲騎兵殺了過去。
帕克向那個方向射出了一發照明彈。
明亮的光芒下，索拉丁人的山地騎兵正從兩個方向合圍向朝聖團。
那些不僅僅是先前的先鋒騎兵了，而是重騎兵。
當然，沒有他們平原上的同僚那麼裝備精良。
但在這峭壁遍布的山間，這些半身覆甲的騎兵已是一等一的精銳。
他們也是這片土地上少數可以在這亂石漫布的山間，發動叢集衝鋒的騎兵。
薇瑟蕾特拔出劍來，自從明白瑟琳背叛了聖白之道後，她就已經決定站在朝聖團一邊。
但艾爾里昂拉住了她，「薇瑟，我和你一起。」
「不，不行，」這位獅人小姐搖搖頭，「你是王，大家都在保護你，你怎麼能和我們一起？」
她可負不起這責任。
「這片土地上的王不過是個傀儡罷了，」艾爾里昂道，「再說這裡是敕令平原，獅人的王與騎士並無什麼不同，比起那個空懸的王座，我們還是更相信自己的爪與牙。」
他一笑，「再說阿德里安聖子也在戰鬥，我又怎麼好意思安於其後。薇瑟，給我你的劍。」
薇瑟蕾特微微一怔，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拔出了備用的劍，交給他。
艾爾里昂咳嗽了一聲，看著她，「我們好久沒並肩作戰了，我對戰場都已經有些陌生了。」
「哼，說這些廢話幹什麼，」薇瑟蕾特皺皺鼻子，「哪次不是我照顧你？」
她咬了咬牙，轉身向平台下走去。
艾爾里昂苦笑了一下，但心中卻有些興奮。
但希爾薇德卻叫住了他，「艾爾里昂陛下，你們去攔住另一邊的騎兵。」
她看向左邊的山谷，四臂聖衛雖然有銀之階的實力，但並不能攔住那支騎兵太長時間。
她必須要為梅伊、愛麗莎等人爭取機會。
艾爾里昂點了點頭。
希爾薇德這才將目光放在右側的峭獅鷲騎兵上，她指了指方鴴那個方向。
一旁的女僕小姐點點頭，這才從平台上一躍而下。
遠處的一座山峰上，忽然爆發出強烈的閃光。
方鴴看向那個方向，意識到是冥女士和瑟琳·石荊在交手。
他心下有些擔憂，既是擔憂冥女士的安危，也是擔心彌雅與其他人。
奧薩里安他們回來了麼？
彌雅小姐去和冥女士會合了麼。
但那些紛雜的念頭從他心中一閃而過，他回過頭，很快平復下心情。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突破這道防線。
索拉丁人的陣地從他下方飛掠而過。
不少山民正向他這個方向射擊，但無論是箭矢還是槍彈還未靠近『眾星』就已經被彈開。
方鴴看也不看那些人，逕自飛向一個方向。
他從半空中落地，重重砸在山坡上，一抬頭，剛好看到那些四散逃離的索拉丁人。
白雪之前看到的人分為兩撥，一撥是選召者，方鴴其實已經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龍火公會的人。
即便到了羅塔奧，這些人依舊穿著那套醒目的戰袍，彷佛生怕人一眼認不出他們來似的。
但方鴴要追逐的並不是這些人——他只是看了那個方向一眼，心中想到了安瑟爾謨的話。
從考林—伊休里安來的選召者，難道是龍火公會的人？
此前愛麗莎也和他匯報過在庫拉塔要塞見過那些選召者，但他用發條妖精去偵察的時候，對方已經人去樓空。
根據薇瑟蕾特的說法，一支來自於鏽蝕基金會的選召者一直遠遠吊在七海旅團身後。
但鏽蝕基金會的人又和龍火公會有什麼關係。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沒再去看那些逃開的龍火公會的成員，反而看向不遠處的索拉丁人。
方鴴明白更重要的目標是什麼。
方才他讓洛羽出手，正是為了引誘索拉丁人的魔導團暴露。
他發條妖精中早就發現了這個魔導團的存在，當然不可能放任這個首要威脅不管。
而那些索拉丁人已經發現了這台戰爭機器正在追殺他們的魔導團，一支峭獅鷲騎兵甚至向這個方向轉了過來。
「塔塔小姐，引導白騎士。」
方鴴不打算浪費時間，立刻開口道。
妖精小姐略微猶豫了一下，但是還是選擇了聽從他的命令。
方鴴只感到一陣刺痛從後腦傳來，他立刻感到鼻腔一熱，似乎有什麼液體從那裡流了下來。
但他顧不得那麼多，四肢正在迅速失溫，冷汗立刻涌了出來。第三次召喚白騎士，他大約只有十五秒鐘時間。
他必須在這十五秒時間內造就足夠大的戰果，最好是直接開啟一條通道。
他沒有直接令白騎士現身，再強大的構裝體也無法在戰場上砸開一道十多分鐘淨空的通道。
何況他也不能像在副本之中一樣召喚琥珀域，凍結周遭的一切時空。
於是他選擇用白騎士搭建了一個計算力網路，然後將這網路投射在成百上千台還海妖構裝之中。
他打算有樣學樣。
方才彌雅將『銀海』再現的場景，給了他一個靈感，讓他產生了一構思一個新戰術的想法。
那個戰術的雛形，正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就叫——
地動山搖吧。
方鴴心想。
他看向那支正在集結的索拉丁人魔導團，對方意識到已經逃不開之後，看來打算殊死一搏。
而另一邊，索拉丁人的峭獅鷲騎兵也正匯入山道，向著這個方向而來。
還有那些正四散逃竄的龍火公會的成員。
然後方鴴平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像虛空籠罩著這片土地。
眾星和他做出了一樣的動作，而魔導手套正經由白騎士為計算力中樞，連線向成百上千台海妖構型。
無數個創生術法陣在那一刻產生。
它們直接匯入下方的火山岩之中。
於是那一刻山坡上的索拉丁人看到了一幕奇景，整個斜面的堅硬的岩石竟然像泥土一樣鬆動。
灰色的玄武岩像在蠕動、平移，如同海面一樣掀起波浪，岩層正一道道裂開。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從那下面誕生——那些數不清的奇形怪狀的生物正從那蠕動的泥層之中爬出來。
有的有那八爪魚一樣的觸手，有的如同漂浮的水母，有的如同巨人，有的甚至具有無數隻手。
但那些構裝體其實是什麼形狀並不重要，方鴴只是在模仿銀海的形態而已。
而那八爪魚一樣的構裝體，其實是潛伏者。
水母一樣的，是殲滅者。
巨人一般的，是半人馬追獵者。
它們本身並不具備什麼戰鬥力，只不過虛有其表，但這些眾多的『生物』，在岩層之下共同孕育了一個巨大的生命。
這個生命誕生的目的，就是讓整個山峰都活過來。
然後——
山坡開始緩緩向下滑動。
那一刻山頂上的索拉丁人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他們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態，紛紛向山下逃去。
但他們跑得再快，也跟不上泥石流動的速度。
山谷之中的峭獅鷲騎兵面色大變，立刻調轉馬頭，準備逃向另一個方向。
可他們一掉頭，立刻與後面的騎兵撞在了一起，山谷之中一片大亂。
然後那整個山坡——
連同著被它所帶動的無數砂石、泥水一起，連同著山頭上的整個索拉丁人的陣地一起，轟然滑了下去。
滑向了下方的峭壁之中。
在戰場的各個方向上，所有人都見證了那壯觀的一幕。
超過三百人，連同山谷之中的那支峭獅鷲騎兵一起，在短短五秒鐘之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那支索拉丁人的魔導團，和龍火公會的成員一起，在短短片刻之內就為那個泥石漩渦所吞沒。
一切都蕩然無存。
白雪停了下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這、這又是什麼情況，洛羽的法術？
可洛羽不是地系元素使。
方鴴和姬塔也沒這能力吧？
方鴴這才放下手。
這就是，
『地動山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