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索德汗人已經出現在了另一側的山脊線上,剛好看到了索拉丁獅鷲騎兵被擊潰的一幕。
這支由來自赫拉特、尼沙布林的山民獵人組建的部隊,信仰沒有赫塞爾獅人那麼強烈,但民風彪悍,他們立刻下馬向山谷之中的朝聖團射擊。
但等待他們的是一道道幽靈般的身影。
站在最前面的法索德汗獵人看到一幕奇景——水銀在向山坡上倒流,它沒過的地方,一切都變成單調的銀灰色:
銀灰色的岩石,銀灰色的樹。
彌雅站在戰場的中央,像是一株水銀之樹,生出無窮多的根系,那根系向著四面八方漫流,如同放射狀向法索德汗人、索拉丁人的騎兵蔓延了過去。
從那些奔騰的水流之中,正分離出一個個銀灰色的人影,有男有女,甚至有赫塞爾人的形象,手持各式各樣的武器,有長戟大盾,甚至有手持法杖與魔導銃的。
那是一片銀色的海。
與倒映在光海之中的人。
冥看著這一幕回過頭來對方鴴說道:「你現在知道她為什麼叫海之魔女了吧?」
方鴴卻想到的是在斯洛文亞見到的那一幕,『銀海』為何與彌雅的能力如此相似。
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為什麼彌雅小姐之前在對付瑟琳·石荊時沒有用過這一招?」
「因為只是小把戲而已,」冥搖搖頭,「——光海記憶的形象,再用這些形象去對敵,但這些形象的能力本就殘缺,又怎麼比得上她自己的影子。」
方鴴想想也是,彌雅召喚出自己的影子,也無法奈何那位大聖約,又何況這些。
兩人雖在交談,但心思仍在戰場上,星星點點的光正穿過雨幕,落在索拉丁人的陣地上,然後升騰起一個又一個火球。
冥的構裝體——幽冥,那種四肢皆是刀刃一樣的纖細構裝體,其實是一種執劍人異體,正高速越過戰場。
她所過之處,就帶起一片腥風血雨,這還是方鴴頭一次看到如此高效的殺戮。
幽冥並不見得比他的赫爾薇爾更強,冥對它們的操縱也未見得多精細。
但幽冥的速度、效率,都遠不是他的金翼天使可比。
「關鍵是選擇適合的構裝體,在適合的時機出擊。」
冥看出他心中的疑惑,「我用銀妝,也未必見得比幽冥更適合這場戰鬥。」
「就像你現在選擇使用火巨靈,而非赫爾薇爾一樣。」
「至於適合的時機,你學習過迅捷戰術,應該能明白這一點。」
方鴴點了點頭,但他的問題不在於不懂,而在於供他選擇的構裝體沒有那麼多。
他的構裝體其實來來回回就那麼幾種,槍騎兵、獵龍人,再到後面的半人馬殲滅者、赫爾薇爾,再加上一些輔助構裝。
以及眾星和白騎士——沒了。
銀色維斯蘭提供給他們的天界曦光也是更適合七海旅團的其他人,但對他的提升其實沒那麼大。
對於這個問題冥也沒什麼辦法好解決,她的每一台構裝都更適合自己的戰術,有一些甚至缺一不可。
這些構裝體都是她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一點點積累的,有一些是公會提供的,除了像淘汰的如『水星魔女』這樣的構裝體之外,她也沒什麼可以給方鴴的。
冥在戰場上教授方鴴時,而索拉丁人的騎兵終於士氣崩潰了。
信仰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在察覺到希望渺茫之後,除了少數狂熱份子會選擇決死一擊之外,大部分人還是理智的。
索拉丁人開始潰逃,而崩潰計程車氣會傳染,一旦有人開始撤離戰場,隨之撤離的人就越來越多。
在失去了近乎一半人之後,索拉丁人的峭獅鷲騎兵徹底失去了作戰意志。
而法索德汗人並未完全觀察到戰場上的局勢。
畢竟隔著瓢潑的雨夜,很難看清山谷的另一側發生了什麼,而索拉丁人發射的照明法術幾乎都落入了山谷的另一面,早已消失殆盡。
戰場又回到了那融融的黑夜之中,只有密集的雨聲、廝殺聲、慘叫聲與槍聲。
彌雅的銀海已經靠近了法索德汗人的獵兵。
方鴴明白彌雅是在給他們爭取逃離的機會,索拉丁人的騎兵已經崩潰,而法索德汗人又被她一個人攔住。
朝聖團獲得了一個罕見的喘息之機,讓他們可以快速透過這個山谷。
可正在那個時候,一聲尖嘯聲從夜空之中傳來。
冥猛然回頭看向那個方向,一道蒼白的火焰穿過雨夜,向戰場中央的彌雅射去。
銀妝憑空降臨在戰場上,銀色的構裝巨龍一記掃尾,將那白色的長矛擊飛了出去,打著轉兒插在戰場上。
但那長矛微微顫動著,憑空飛起,沿著來路飛射了回去,最後落在一個人手上。
瑟琳·石荊。
這位聖白誓約的大聖約手持燃燒著蒼白之焰的長矛,在半空中看向他們,開口道:
「堂堂兩位龍騎士,對凡人出手,是否有違各位在星門誓約之前立下的誓言?」
方鴴一皺眉頭,沒想到這位受傷的大聖約居然又回來了。
這麼點時間她身上的傷勢應當好不了多少,可冥女士和彌雅也一樣被護教軍所拖住。
冥看向半空之中瑟琳,開口道:
「瑟琳,你哪隻眼睛看到我使用銀妝了?」
她早料到這位聖白誓約的龍騎士不可能放任她和彌雅出手,因為光靠這點人不可能攔得住兩位龍騎士。
她一直在戰場上收著沒有盡全力,正是為了等這一刻。
瑟琳皺了皺眉,並未反駁。
嚴格來說,彌雅並不算是沒使用龍騎士之力——但大家都知道這位海之魔女的德行,瑟琳也不打算在這上面浪費時間。
冥也不和瑟琳廢話。
她直接登上銀妝,向夜空之中飛去,飛離了戰場,向遠處一座山峰飛去。
然後在雨夜之中丟下一句話來:
「瑟琳,可敢與我一戰?」
瑟琳看了看戰場上的彌雅,想了一下,也向那個方向飛了過去。
她雖然受了傷,但冥一個人不可能是她的對手,這兩個人願意分開和她交手,對她來說反而是一個機會。
等料理完那個構裝女王,再回頭來處理這位海之魔女,她心想。
方鴴自然也清楚這一點,「冥姐?」
他在通訊頻道之中有些擔憂地問了一句。
但冥的聲音很鎮定,「彌雅幫你們拖住法索德汗人,你們趕緊透過這個地方。」
「朝聖團在這裡,我和彌雅也施展不開手腳。」
方鴴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戰場上的兩位龍騎士已經離開,他不由看向山脊的另一面。
在那裡,一片銀海已經接近了法索德汗人的陣地前沿。
沖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女騎士,有些類似於薇瑟蕾特的形象。
獵兵們舉槍射擊,但大威力的鉛彈只將那水銀少女在胸腔上開啟一個口子,她歪歪扭扭地向後倒下,然後重新融入水銀之中。
但很快,又從另一邊站了起來,恢復成人形。
這一幕足以令任何人膽寒,若是普通人恐怕已經猜到了他們的對手是一位掌握了法則域的敵人。
要麼是龍騎士,要麼是金之階。
法索德汗人大喊起來,用的是朝聖團人聽不懂的方言,接著他們將一些灰色的石塊丟了過來。
灰石在山坡上滾動,然後炸裂開來,形成的是一道道透明的衝擊波。
那衝擊波所過之處,銀海立刻炸開一個個口子。
「聖者之骨,」愛麗莎爬上平台,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羅塔奧人竟然還在用這個東西。」
「那是什麼?」天藍問。
「半聖者的遺骨,」卡斯托爾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你們應當聽說過半聖者戰爭吧。」
為了彌補龍血之力的消退,誓廷曾經用人來做實驗,將人改造成半人半構裝體的怪物。
這些人就被稱之為半聖者。
但對於半聖者的改造,其實不僅僅是在誓廷,在十二道途之中皆有類似的方法。
本質上的就是用道途的力量將人聖化,失去意志,形成行屍走肉一般的怪物。
「咦,這麼噁心。」天藍聽卡斯托爾說了半聖者的改造方法,一臉嫌惡地說。
卡斯托爾卻搖搖頭,「早在一個多世紀之前,各個道途都相繼拋棄了半聖者的製造方法。」
「除了誓廷之外,十二道途明面上並未擁有半聖者,而誓廷自身也自食惡果,導致了半聖者之災的發生。」
這天藍倒是知道。
大貓人就是參加了那場戰爭,在戰爭之中屢立奇功,才被選中成為悔悟之道的後繼者。
但各道途雖然拋棄了半聖者,但大量的半聖者遺骨並沒有被立刻銷毀。
半聖者的遺骨本身充溢著十二道途的法則之力,因此可以用來抵消他人的法則之力。
時至今日,像法索德汗人這樣保持著落後風俗的山民之中,仍舊使用它們來作為武器。
但這東西其實作用並沒有那麼大。
尤其是對於一位龍騎士來說,它更大的意義是給這些山民獵人們壯壯膽而已。
被炸開的銀海很快合攏,更多的影子從中走了出來。
法索德汗人發現自己的攻擊無法奏效之後,立刻停止了射擊。
法索德汗獵兵使用的是一種名為馬爾罕二式的老式魔導銃,由翠鳥工坊所生產,特點是精準、威力大,但裝彈繁瑣。
這種老式魔導銃在三十年前就已經退出了考林—伊休里安的裝備序列,但在羅塔奧列裝還是十分廣泛。
它在開火之後,每一次射擊都需要更換法術基陣,因此在臨陣之時幾乎很難開出第二槍。
但法索德汗人一輪射擊之後,也不進行第二輪填裝,反而從溝塹之中一躍而出。
因為馬爾罕二式的特點,因此考林人在魔導銃上加裝了刺刀。
而法索德汗人更是將刺刀換成了刃齒虎的獠牙,這些魔導銃在他們手中像是一支支長矛。
他們一矛刺出,洞穿了那些銀灰色影子的胸膛——但無濟於事,那銀灰色的扭曲人影反手抓住他們的魔導銃,手中的短劍一揚。
那無頭的屍首立刻倒了下去。
法索德汗人再彪悍,面對著詭異的敵人也只能節節後退。
雖然在左右兩側的山脊上,仍有更多的山地獵兵正顯出身形,但彌雅一個人就為他們開啟了前方的口子。
奧薩里安騎著馬穿過山道,來到朝聖團的前方,向方鴴大喊道:「阿德里安聖子,你帶著朝聖團衝過去,趁索拉丁人還未合圍,我帶著騎士們去支援彌雅小姐。」
方鴴點了點頭。
他知道現在不是拖沓的時候,索拉丁人的峭獅鷲騎兵雖然被擊潰,但那只是他們的先遣部隊而已。
前面還有一支山地部隊正試圖圍堵朝聖團,而在牧羊人隘口,說不定還有一場戰鬥。
他看著奧薩里安帶著騎士們向著山坡上沖了過去。
適用於平原上的戰馬在這裡發揮不了作用,老騎士乾脆帶著一眾騎士下地步行,轉職為步行騎士。
不過他手下的騎士大多實力出眾,灰燼騎士在這樣的環境下其實在馬上馬下都沒有太大區別。
他們繞過彌雅所在的正面,藉著夜色與大雨的掩護從側翼殺入法索德汗人的陣地。
方鴴用發條妖精全程監視著這一幕,等到奧薩里安登上山頭,他才讓洛羽發射出第一輪照明法術。
那浮上山頂的光球霎時之間將法索德汗人的陣地照得一片通透,那一刻陣地之中的雙方都看清了彼此。
但赫拉特、尼沙布林的山民獵人怎麼可能是專業騎士的對手,何況奧薩里安與他手下的騎士們還身負甲冑。
即便是輕量化的魔導甲在面對無甲的對手時也是壓倒性的優勢,山頭上的戰鬥幾乎呈一面倒,騎士們砍瓜切菜一般占領了那個陣地。
他們不僅僅占領了陣地,還奪取了法索德汗人的山地矮種馬和峭壁蜥蜴。
前面說過法索德汗人是一支山地騎兵,一支騎馬步兵,他們使用的畜力就是這些來自於赫拉特山區的生物——而奧薩里安與他手下的騎士對聖白誓約的大部分坐騎都十分熟悉,自然也懂得如何操縱這些矮種馬與峭壁蜥蜴。
方鴴不知道的是,這些騎士其實本身是法維斯的巨鷹騎士。
奧薩里安奪得了戰馬,又重新組建了騎兵,並沿著山脊線向法索德汗人展開衝擊。
法索德汗人沒有索拉丁人那麼堅定的信仰,那一線的獵兵很快一潰千里。
不過方鴴明白,那只是暫時的,因為眼下出現的這點人只是法索德汗人的先鋒。
而源源不斷的山地獵兵正從附近的各個山口之中趕來。
他從發條妖精之中看到這一幕,卻無力阻止,他用火巨靈轟炸了對方一輪,但無濟於事。
反而是他手上的火巨靈經過幾輪使用之後,已經很快告罄。
方鴴爬下平台,讓朝聖團儘快透過這道山谷。
卡斯托爾聽了他的命令,帶上誓廷的人跑到朝聖團後面去督促嚮導們加快速度了。
六頭馱獸的嚮導在之前的戰鬥中死了一個,負傷兩個,誓廷的隨行人員之中也有人減員。
但剩下的人勉強還能維持馱獸前進——方鴴有考慮過放棄馱獸,但這麼多人沒有物資幾乎不可能走得出塔拉斯卡山脈。
何況羅昊告訴他那條地下通道足以容納馱獸進入,在萬不得已之前,朝聖團不太可能放棄這些馱獸。
所幸的是,除了之前掉隊的兩頭馱獸之外,還沒有產生新的損失。
彌雅和奧薩里安的騎士牢牢將法索德汗人釘死在山頭上。
於是朝聖團向前,逐漸將戰場拋在身後。
但方鴴並未鬆一口氣。
他的發條妖精仍在向外圍擴張,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直接讓發條妖精飛到最大半徑之外。
如果無法返航,至少也要傳回前線的第一手資訊,所幸他相較其他人還有計算力的優勢。
塔塔小姐早已現身,坐在平台中央一個貨箱上,閉著眼睛計算著需要投放的發條妖精的數量。
七海旅團正直接按梯次投放發條妖精,以彌補在高山環境之下損失掉的那一部分。
不要說天藍,連方鴴看到這一幕心都在滴血,並把這筆帳再一次記在了聖白誓約頭上。
還有瑟琳背後的那些人。
一隻發條他自己設計生產也需要將近三千里賽爾的材料費用,一批需要放飛三十隻以上。
而每半小時就要放飛一輪,今天一晚上他們已經放飛了十二輪發條妖精。
雖然不是全部損失,但到現在為止他們已經損失了兩百隻已上的發條妖精。
說不好幾十年後,還有牧羊人能在這片山中撿到由他設計製造的發條妖精。
兩百隻發條妖精就是六十萬里賽爾,這還僅僅是金錢損失,還不算他投入的時間。
而且這兩百隻發條妖精是僅僅統計他這邊,還不算冥女士那邊的。
而妮妮正圈著尾巴,將自己的姐姐環繞在尾巴中央。
她可不懂得方鴴的煩惱,只是不太喜歡這寒冷的雨夜,一個勁地打噴嚏。
塔塔睜開眼睛來,將披在自己身上的披肩蓋在這小丫頭身上。
可妮妮並不喜歡這東西,沒多久就把那東西丟在了地上,然後又打起噴嚏來。
看得妖精小姐直搖頭。
但忽然之間,她意識到什麼——向自己的騎士先生那邊看去,而方鴴也在同一時間捕捉到了來自於最外圍發條妖精的資訊。
他們還是慢了一步,索拉丁人已經到了他們的前面。
方鴴下意識將手按上自己胸前的水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