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奇特的構裝體一出現，謝絲塔就率先動了。
她右腳向後一墊，一個箭步向那個方向射了過去，那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只在方鴴視野之中留下一道殘影。
一連串的殘影，一個呼吸之間就延伸至一台構裝體面前，臂鎧展開的一片片甲頁已噴出一道氣流。
「等……」
話音未落，女僕小姐已一拳砸在那構裝體胸口。
轟的一聲巨響，其厚重的外殼肉眼可見地凹陷了下去，它高高飛起，重重摔向門後，撞在地上，又滾了兩圈，兩條手臂如同鞭子一樣飛轉著。
終於咔嚓一聲，其中一條手臂斷開，帶著一片的零件甩飛了出去，撞在廊後的柱子上。
另一台構裝體似這才反應過來，立刻轉過身，從胸前的水晶射出一道灼熱射線。
那道射線從左向右橫掃過來。
但謝絲塔一退，令那道射線只貫穿一道影子。
她腳尖在地上一蹬，如利箭射向不遠處一根石柱，令第二道射線落在她原本的位置。
射線所過之處，將沙地燒成一片赤紅的玻璃狀。
第三道射線尾隨而至，但仍落後一步只擊中石柱，謝絲塔已借力轉折向另一個方向。
一輪攻防只在轉瞬之間完成，方鴴還沒反應過來，女僕小姐已如同一道幽靈一樣經過半個大廳，繞向那台構裝體一側。
那構裝體不得不轉身面向那個方向。
但鐺一聲，黑暗中火花四濺。
白雪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那構裝體一側，雙手擎劍，一劍斬向那構裝體後膝的承重軸。
她手中的寶劍是晨光的贗品，也鋒利異常，如同一片雪光帶起一片斷裂開的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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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構裝體向左後一歪，第四道射線仰面射向了半空，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金紅的光帶。
轟一聲，一塊石板墜了下來，令整個大廳都震動了一下。
那台構裝體向後仰倒，但卻並未倒下。
它反應卻快得驚人，上半身向左後方旋轉，左臂向下一撐，令左手與僅存的一隻支撐住自身的軀體。
右臂卻借勢繞過上方，一拳向身後的白雪揮來，「小心！」方鴴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自己就是戰鬥工匠，對如何操控構裝體，構裝體在失衡狀態下如何反應熟稔無比——他早看出來了，這兩台構裝體並不是裝載了眾星裝置的自動機。
它們在背後有人在操控，那個工匠的水平除了冥女士之外，他生平僅見。
白雪只來得及舉劍一擋，手中的劍在巨力之下向後一壓，接著整個人都向後飛了出去。
方鴴只看到她重重落在一片塵埃之中，還滾了好幾圈，連劍都脫手飛了出去，砸在地上叮哐作響。
也在那一刻，兩隻奇形怪狀的發條妖精從大廳外飛了進來。
它們長得有些像是方鴴曾在夏至之塔中見過的索林之星，兩隻發條妖精甫一進入大廳，立刻面向地上的白雪。
「白雪小姐！」
方鴴急了，他知道白雪是沒有魔導甲的，甚至連護盾都沒來得及張開。
謝絲塔這時已經抵達，一個箭步踩在那台構裝體身上高高飛向那兩隻索林之星。
其中一隻索林之星似乎想要閃避，但謝絲塔在半空之中轉身，舉起手套瞄準那個方向。
她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然後從掌心之中射出一道氣矢，那道強風不偏不倚擊中其中一隻索林之星。
那隻索林之星被吹飛出去，撞在後面的石柱上，『咔』一聲四分五裂。
在地上的構裝體仍能動彈，正仰面向謝絲塔射出一道赤光。
女僕小姐在半空之中旋轉，用臂鎧擋住那道射線，但她仍被擊飛出去，打了個轉兒穩穩落在地上。
第三隻索林之星也飛入了大廳。
但方鴴終於聯絡上了自己的銀蜂與災星，「給我動啊！」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指尖晃動，令發條妖精振翅飛起，一點點掙脫束帶上的系鉤。
兩隻銀蜂率先脫困，穿過衣擺，飛了起來，接著是一隻災星。
由於他沒有力氣拉下風鏡，因此只能靠目視盲控，他看著兩隻銀蜂與一隻災星一前一後晃悠悠飛向半空，迎向那個方向的索林之星。
對方顯然也意識到了他的存在，兩隻索林之星放棄了地上的白雪，轉向他這個方向。
兩道赤紅的光芒划過大廳，但方鴴努力晃動指尖，兩隻銀蜂一左一右避開了這道攻擊。
它們各自分開，呈左右夾擊的方式包抄向兩隻索林之星。
索林之星也隨之轉向，但隱藏在暗處的災星鎖定了目標——三道紅光閃過。
一隻索林之星被洞穿，從半空中落了下來。而方鴴的一隻銀蜂也被擊中解體。
剩下那隻索林之星顯然沒意識到黑暗之中還有埋伏，有些惱羞成怒的樣子，高高飛起。
但對方的操控者很快冷靜了下來，先繞過一個環形，向著威脅更大的災星俯衝了過去。
方鴴左右搖擺，避開對方的第一輪攻擊，索林之星與他垂直交錯而過。
但對方並未立即拉升，而是做一個低悠悠，從下方重新咬住他。
第二束紅光穿過了災星的其中一翼，它立刻晃動了一下，幾乎要失去高度。
方鴴額頭上布滿汗珠，自從有過與工匠對敵經驗以來，他還從未如此緊張過。
一是因為對方的水平很高，二是因為他自身動彈不得，能做出的操作有限。
不過他並不慌亂，而是讓災星轉向與銀蜂交匯的方向——預計令兩者在幾秒鐘之後交錯而過。
索林之星從後面追了上來，第三道光束終於擊中了失穩的災星，將之打得凌空解體。
但從側面飛來的銀蜂也在同時開火。
銀蜂的火力很弱，只做過簡單的戰鬥妖精改造，它內建一張弩機，只有一次開火的機會。
但方鴴抓住了機會——何況那索林之星也在半空之中停頓了一下，一道銀光射出，正中那索林之星的右翼。
『咔』一聲響，弩矢擊中索林之星的外殼，將之帶飛了出去，在半空中轉了幾圈，摔在地上。
它還扇了兩下翅膀，然後飛不起來了。
方鴴向謝絲塔那邊看去，才發現索林之星方才的停頓，大約是因為那位戰鬥工匠分心二用，被女僕小姐一拳砸在那台構裝體上，對方一時慌亂，才會出現破綻。
那台被白雪斬斷了一條腿的構裝體此刻從台階上滾落下來，已經幾乎散了架。
但那台殘破的構裝體之中，卻傳來一個惱怒的聲音：
「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攻擊我的構裝體？」
令方鴴意外的是，那個聲音雖然失真，但仍能聽得出來似乎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甚至還有些奶聲奶氣。
方鴴忽然意識到什麼，指尖一動，那隻銀蜂立刻飛向大廳之外。
那個小女孩也意識到不好，『啊』了一聲，轉身就逃。
但方鴴的銀蜂速度何其快，已經穿過了好幾間大廳，終於在第四間大廳之中追上了那個小女孩。
對方穿著一件寬大得不像樣子的大衣，一頭亞麻色的長髮，長發之上扎著一束髮辮，正急匆匆向下一個房間逃去。
但她一雙小短腿還沒跑出去多遠，就被從後面趕來的謝絲塔追上。
女僕小姐一把拎起她的後領，將她給提了起來：
「放開我！」
小女孩手舞足蹈，活像個螃蟹。
謝絲塔拎著她走了回來，回到方才的大廳之中，這時白雪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受傷不輕，咳了幾聲，撿回自己的劍，用劍撐著身子，惡狠狠地看向那對方。
但發現對方只是一個小女孩，白雪一陣錯愕，臉上的寒意再也繃不住了。
謝絲塔把小女孩往地上一丟，後者爬起來就想要逃跑。
但女僕小姐一腳踩住她的衣擺，讓她一個馬趴撲在了地上，「哎喲。」
她用手捂著額頭，眼淚汪汪地看著眾人。
白雪看到這個樣子，也繃不住了，咳嗽著對一方的女僕小姐說，「好了，別欺負她了。」
謝絲塔不理解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看來大人小孩一視同仁，只要是對手，就是敵人。
白雪無奈，只能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對那小女孩說：「你是誰，為什麼攻擊我們？」
「明明是你們攻擊我好不好，」小女孩十分委屈地道，「我讓我的構裝體在前面偵察，你們二話不說就對它們動手。」
方鴴和白雪一齊愣了一下。
他們一想還真是如此，難道是一個烏龍？
兩人不由同時向謝絲塔看過去，但女僕小姐卻一點也不尷尬。
她平靜地說道：
「她有進攻的意圖。」
方鴴和白雪自然是選擇相信女僕小姐，再一齊看向那小女孩。
「我、我只是預備動作喔。」
小女孩捂著頭，梨花帶雨地說，「畢竟這下面這麼可怕嘛，誰知道遇上的會不會是壞人？」
白雪狐疑地看著她，「話又說回來，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怎麼會一個人在這個地方？你家長呢？」
「什、什麼家長？」
「就是你的長輩，你不是選召者？」
小女孩眼珠子一轉，「我不是選召者。」
女僕小姐說：「她是。」
白雪和方鴴不由看了謝絲塔一眼，女僕小姐話很少，但從不會亂說話。
白雪嚴肅了起來，「如果你是原住民，你會用聖選者這個稱呼，而不是選召者。」
「哎喲，我忘了。」
那小女孩居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方鴴深吸了一口氣，總算意識到面前這個小女孩之前說的只怕沒有一句真話。
他也嚴肅道：「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會在這麼地方，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攻擊你們的，」小女孩擦乾淨眼淚，「我是怕你們搶我的寶物。」
「寶物？」
小女孩眼珠子一轉，又不想說話了。
方鴴嘆了一口氣，「我們是無意中落到這個地方來的，目前正在找路出去，對你的寶物沒什麼興趣。」
「如果你願意帶我們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可以幫你找到寶物。」
「真的？」
「真的，拉鉤。」
小女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多大人了還拉鉤，好噁心哦。」
方鴴差點沒給氣個半死，「我說話算話，成了吧？」
「好吧，」小女孩應了一聲，奶聲奶氣地自我介紹，「我叫洛，是附近鎮上的冒險者，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找羅塔之石的。」
「羅塔之石？」白雪忍不住問，「十色寶石？你真以為這地方會有這東西？」
方鴴卻問：「這附近有聚居點？」
「嗯，」洛點了點頭，「在灰風地，一個很小的鎮子，由我們這樣的選召者建立的，在地圖上連名字都沒有，我們管那個地方叫十字路口。」
「因為那個地方在塵盡平原的邊上，去各個地方都很方便。」
方鴴倒不懷疑。
星門的時代之後，這樣由選召者建立的聚居點很多，主要是靠近冒險地點，方便購買補給與交換物資。
這附近有大圖書館，又有秋暮之塔，還有芬恩霍爾的地下遺蹟，有這樣的小鎮太正常不過了。
白雪看向一旁的女僕小姐。
但謝絲塔對她搖了搖頭，她又不是什麼測謊儀。
「真的，」洛卻說，「你們和我去那個小鎮上問問就知道了，我就是那裡的冒險者，我認識那鎮上的好多人。」
她又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而且我又不確定你們是好人還是壞人，我這么小小的一個在外面，當然必須提高防範意識啦。」
「你也知道你是小小的一個啊，」白雪嘆了口氣，卻覺得有點不對，「你多大了？」
「10、11歲了吧？」洛板著指頭數。
「11歲？」
白雪覺得天都要塌了，「誰把你帶到星門之後來的，這不是違法麼？」
「我們第四賽區沒那麼講究啦，」小女孩卻相當早熟，她一邊悄悄看向方鴴。
方鴴一臉迷惑：「你看我幹什麼？」
「艾德哥哥，我認識你，」洛奶聲奶氣地說，「你真的好利害喔，我就是學習你的方法來到這邊的。」
方鴴天也要塌了，這還是個小偷渡犯，還是學的他。
洛現在才11歲，那她進入星門的時候幾歲？
10歲，9歲？
他覺得自己就是半夜睡醒了，都要起來給自己兩巴掌。
自己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他幾乎已經看到自己被樹立成壞典型，被押上刑場，然後槍斃的場景了。
白雪卻不信，「真的？」
方鴴也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他忽然想到這小女孩的戰鬥工匠水平。
雖然他是動彈不得了，但這小姑娘絕對是有點東西的。
她可能現在還沒達到冥女士那個高度，但未來的成長絕對前途不可限量。
她才11歲啊，唯獨年齡做不了假。
成名的戰鬥工匠方鴴認識許多，但這么小小的一隻達到這個水平的，他記憶中沒有過。
他在她這麼大的時候，還不知道超競技是什麼呢。
「真的哦，」洛稚聲稚氣地說，「我們第四賽區管控沒你們那麼嚴格，只要花錢，總能搞到資格的。」
見兩人不信，她才解釋道，「其實我也完全算是偷渡啦，只是花錢買了一個資格。」
原來如此。
方鴴和白雪總算鬆了一口氣，雖然這還是違法行為，但至少沒那麼離譜了。
相比起未成年偷渡這種恐怖的說法，兩人更願意接受這個解釋。
「等等，」白雪卻說道，「那構裝體是什麼？」
方鴴一怔，他其實早也想問這個問題，只是洛的話衝擊太大，一時忘了。
洛有些心痛地看了看自己的構裝體，「那是我從秋暮之塔中帶出來的。」
「你去過秋暮之塔？」方鴴更吃驚了。
「多稀罕啊。」
洛張嘴就來，但又意識到這發言與自己形象不符，才改口道：「是喔。」
「還是喔，」白雪看出她人小鬼大，伸手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你既然認出他來了，那也應當認出我了吧？」
「你是誰？」
白雪腦門青筋跳了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是你姐姐，你管我叫白雪姐姐就好……你不用害怕，我們會帶你出去的。」
「我不害怕啊，」洛道反問：「白雪姐姐，你找得到出去的路嗎？」
白雪：「……」
方鴴看到這位騎士公主敗下陣來，忍不住搖了搖頭。
不過他大約也意識到了，要不是這小女孩經常人小鬼大一個人在外冒險，也不會養成這樣一副性子。
這就是第四賽區的水平嗎，據說學者之王阿拉克涅也是十三歲就成為選召者了。
他忍不住心想。
「那是索林之星吧？」方鴴問道。
「艾德哥哥你知道啊，」洛恍然，「喔，你去過夏至之塔，那裡面應當有類似的東西。」
她又指著那損壞的構裝體道，「這是索林之衛。」
「它們應當是努美林時代的產物吧？」
洛點了點頭，「是的，這些就是我從塔中得到的獎勵，我稍微改造了一下，所以可以使用它們，這是我的獨門構裝喔。」
方鴴有些意外：「秋暮之塔中也有索林系列構裝？」
「原本應當是沒有的，」洛道，「但原本的秋暮之塔已經失蹤了，後來的那一座是重建的，」
她看向三人，「你們應當知道吧，灰風地的那一座秋暮之塔，是從其他三座塔之中拿來的資料重建的。」
方鴴這才恍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