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還是有點奇怪,第四賽區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天才工匠卻還是籍籍無名?要知道進入秋暮之塔的資格是有限的,各賽區公會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一點。
當初方鴴進入夏至之塔後,就逐漸進入了大公會的視野,後來又在南境大賽中揚名,成為了龍之鍊金術士。
但洛卻對這些不感興趣,她獨來獨往慣了,「凜冬之心是找過我喔,但是我沒有接受。」
「我還沒出名的時候,他們的成員得罪過我,我才不想加入他們呢。」
按洛的說法,她早先也是和人一起冒險的,給其他團隊當後勤工匠。
但那些人要麼看她小就糊弄她,要麼什麼危險也不讓她碰,把她當個孩子一樣保護起來。
方鴴很想說,你本來就是一個孩子,但這麼一個小姑娘在外面冒險的確不容易。
他想想還是沒開口。
白雪卻同情心泛濫,「你爸爸媽媽呢?他們就沒找過你,他們就這麼放心你一個人偷偷來這個世界?」
洛聽了這個問題嘴巴一癟,看著三人,眼眶裡泛起淚花。
白雪心中『啊喲』一聲,恨不得立刻給自己一巴掌,「洛,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係喔。」
方鴴卻覺得有點不對,「洛,你父母他們不在了?」
但小女孩一臉無辜,「沒有啊,他們好好的。」
白雪和方鴴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只有謝絲塔一臉平靜。
白雪氣得一把掐住對方圓圓的小臉,「氣死我了,那你一副那個樣子幹嘛?」
「哎喲,痛痛痛,白雪姐姐快放開……」
洛瓮聲瓮氣地說,「他們不管我了,我也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嗚嗚……」
白雪這才鬆開她的小臉。
洛揉了揉臉,繼續道:「他們分開之後給我寄了許多錢,請了許多人照看我——」
「我偷偷拿了那些錢逃出來的,我也知道他們怎麼想的,反正我也沒見過那兩個人幾次。」
她說起自己的父母,語氣倒十分平淡。
她雖然從未缺少關照,但對那兩個從未在自己身邊的『父母』,卻也沒多少印象。
方鴴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雖然原因不同,但他也同樣感同身受。
只是他有舅舅一家,給了他同等的愛。
白雪也伸手摸了摸洛的頭,但小女孩晃動著小腦袋避開了。
總而言之,無論是現實還是在這個世界,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一個人。
習慣了一個人思考問題,習慣了一個人冒險,再說她是工匠,有自己的構裝體足夠了。
「我的夥伴們很可靠的喔。」洛一邊把那些七零八落的零件收起來,收入自己的投影寶石之中,一邊對三人說。
白雪卻有點可憐這個小女孩,一把抱住她,「洛,你知道怎麼離開這個地方麼?」
「嗯,」小女孩點了點頭,「我帶你們去月亮之門吧。」
「月亮之門?」
「嗯,那裡可以通向上層區域,那扇門在某幾個特殊的時刻才會開啟,今天夜裡就會開啟喔。」
洛一副對這下面很熟悉的樣子,「不過那裡有個老東西,不太愛說話,每次我敲打它好一陣子,它才會愛答不理地和我說上幾次。」
這下面還有其他人?
白雪和方鴴不由互視了一眼。
不過這小姑娘也太不尊重老人了吧?白雪心想,這一定是對方沒得到多少關愛的原故,無人管教,才會變成這麼一副古怪的性格。
她在想要不要帶對方回銀色維斯蘭,公會的人應當不會介意收留一位工匠新星。
總之,絕不能放任這個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面了。
「白雪姐姐,」洛嘴甜甜的,「你先放開我啊,我才好給你們帶路。」
白雪點了點頭,「你可不許逃跑。」
洛看了一眼一旁的謝絲塔,「不會的,再說我也跑不過這位大姐姐。」
白雪這才鬆開她,有點懷念對方肉乎乎小臉的手感。
洛卻趕緊縮到一邊,躲到方鴴一旁。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騎士小姐才是危險人物喔。
而謝絲塔則走過去將方鴴扶了起來。
經過一番折騰之後,方鴴總算是恢復了些許行動能力。
總之無論如何,他是絕不允許女僕小姐當著一個小姑娘的臉把自己像那樣子抱起來的。
他就是咬著牙,也要支撐著站起來。不過謝絲塔倒是給他留足了面子。
女僕小姐面無表情,只從一旁攙扶住方鴴。
三人這才跟著洛走了出去,穿過一系列大廳,白雪帶著懸浮的水晶在前面負責照明。
之前的水晶已經丟失了一枚了,不過銀色維斯蘭本來也是拿這些東西當做消耗品的。
方鴴也是有點羨慕,什麼時候七海旅團也能這樣就好了。
等他有了用不完的資金,也可以準備兩枚照明水晶,用一枚,丟一枚。
七海旅團不缺錢,但用錢的地方更多。
一想到七海旅人號和雲鯨港兩個無底洞,這種想法大約也只能無限期擱置。
「艾德,」走在前面的白雪忽然發出聲音,「你來看看這個。」
她指揮照明水晶飛向一邊,幾人才發現那灰撲撲的牆上竟然有壁畫。
看到壁畫,方鴴就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在芬里斯島地下見過那些來自於辛薩斯時代的壁畫。
那些蛇人的壁畫他過去一直不知曉其含義,直到不久之前他去過了一次斯洛文亞的副本。
在那場與黃昏的大戰之中,他終於見到了與壁畫一模一樣的場景。
這導致他現在對壁畫一類的東西十分敏感。
他抬頭仔細看向那些壁畫,才發現那些壁畫來自於近古。
大約就是芬恩霍爾或者迷霧求道者教團那個時代的產物。
白雪所照出的第一張壁畫上,邊角已斑駁脫落,所用的顏料都幾乎褪色。
但主體部分尚還能辨認:
畫面上似乎是一片迷霧環繞的土地,赤月懸掛在空中,照耀著森林、湖泊與山川。
土地上有兩個人,帶領著更多的人,環繞著湖泊中央的一輪明光。
那明光之中,似乎是一頭龍。
一頭蒼青色的龍。
「這是什麼?」白雪呆了呆,這段歷史似乎既不是羅塔奧的歷史,也無法與艾塔黎亞的任何一段歷史相對應。
在艾塔黎亞的歷史之中,雖不乏善龍。
但大部分傳說中,占據主導地位的還是黑暗巨龍。
凡人並沒有崇拜巨龍的歷史,除了拜龍教徒之外,但拜龍教崇拜的是黑暗巨龍。
黑暗巨龍的形象,絕不可能是一頭蒼青如水晶一樣剔透的巨龍。
方鴴也愣了愣,隨即示意讓白雪走向下一幅壁畫,另一幅壁畫在這面牆的對面。
眾人向那個方向走過去,才發現那一幅壁畫似乎才是這組壁畫順序的開始——它講述的是一頭巨龍誕生的故事。
三十六枚晨星,共同投下一束光,那光匯聚成了一枚卵,卵中孕育著一頭原初的巨龍。
在這個故事中,那迷霧環繞的土地上還什麼也未曾誕生,未誕生花草樹木,未誕生凡人生靈。
連雨水都還未在乾涸的大地上匯聚成湖海,山川也未曾從大地的裂縫之下升起。
那是一個原初的世界。
他們繼續走向下一幅,下一幅才是順序之中的第二幅:
巨龍在卵中成長,它的周圍逐漸誕生了一個世界。
生靈從中誕生,並從水中形成靈,他們竊來天上的火,又從火中尋得智慧。
那是第一個時代。
他們所看到的第一幅壁畫,其實是這組壁畫的第三幅。
原初的先民之中誕生了兩位王。
那兩位先民的王看不出其性別,但一人尚黑,一人尚白。
先君帶著子民向迷霧之外的世界開拓,與迷霧之外的世界戰鬥。
他們環繞著那從光中誕生的龍,並祈求得到其許意。
方鴴、白雪和謝絲塔一幅幅往下看去,壁畫上的國度他們從未聽說過。
艾塔黎亞自辛薩斯蛇人的時代以來,也沒有過一個崇拜巨龍的國度。
那黑白的王倒是讓他想到了黑白的騎士,但壁畫上的歷史似乎與辛薩斯蛇人的時代也對不上。
壁畫上一共分為三個時代,第一個時代天地混沌未開。
第二個時代光中的巨龍誕生自蒙昧之中。
第三個時代英雄逝去,凡人的國度建立。
「艾德,」白雪忍不住小聲問道,「第一個時代看起來更像是我們的創世神話。」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兩人同來自於第三賽區,自然明白這是為什麼。
「那是龍神巴哈姆特麼?」白雪又問。
但方鴴這一次搖頭,龍神巴哈姆特又被稱之為白金巨龍,它的顏色絕不是蒼青如翡翠一般。
歷史上倒確有過一頭蒼青的巨龍,那就是黑暗龍神俄溫洛絲。
俄溫洛絲是在黑暗巨龍們背叛巴哈姆特之後誕生的黑暗至聖。
也有人說她是與蒼翠伴生的巨龍。
但俄溫洛絲最後去向不明,有人說祂和巴哈姆特一樣隕亡了,也有人說祂只是失蹤了。
那些人相信這位黑暗的龍神仍蟄伏在暗處,等待著捲土重來的一刻。
關於這個問題方鴴更有發言權。
他問過龍後阿萊莎,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俄溫洛絲已經不在了。」
龍後想了一下告訴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利夫加德都是由祂所創造的,與祂聯絡也更深。」
「自我誕生之時起,我和利夫加德就已經感應不到祂的存在,我們都確信祂已經隕亡了。」
方鴴在那之前不是沒懷疑過群星之柱下面封印的正是俄溫洛絲,或者至少是其碎片之一。
但如果是的話,阿萊莎不太可能感應不到。
除非龍後在騙他。
但方鴴搖了搖頭,覺得阿萊莎在這上面選擇隱瞞的可能性不大,也沒有意義。
巨人和黑暗巨龍是蒼翠與俄溫洛絲的眷族,而祂們與妠爾蘇娜一道曾經身為斯洛文亞的神系。
但這壁畫上的故事,看起來也並不是斯洛文亞的歷史。
他在格雷文港中仔細研究過『灰崖』那個世界的歷史,那個世界的歷史開闢於巨人的創世神話。
與巨龍也沒什麼關係。
白雪默默看完那每一幅壁畫。
她回過頭問道:「你認為這壁畫是來自於芬恩霍爾那個時代,還是後來的迷霧求道者教團留下的?」
方鴴想了一下,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兩個時代太過相近了,審美和建築風格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雖然迷霧求道者教團是來自於考林—伊休里安的組織。
但在六七百年前,凡人的文明皆來自於同一片大陸,文化的分野還未像後來一樣那麼涇渭分明。
而他在考古學上並沒有什麼造詣,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只有博物學者小姐才能回答。
他正在打算把這些壁畫拍下來,發給另一邊的希爾薇德,讓她轉交給姬塔。
而正是那個時候,不遠處的黑暗之中,竟傳來一個飽經滄桑的聲音:
「行於此地的旅人啊。」
「這些壁畫是由我的王,由那狂妄的王、不屈的王霍恩·德芬尼爾所命人刻下。」
方鴴、白雪和女僕小姐還沒反應過來,一旁的洛倒先瞪大了眼睛。
小女孩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方向,問道:「老東西?你、你竟然主動開口了!?」
方鴴和白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盡頭是一扇巨大古樸的石門。
而發聲的人,竟然是那石門中央的一副浮雕人面,那石面垂垂老矣,一副滄桑老人的形象。
白雪眨了眨眼睛,這才明白洛口中的『老東西』是什麼,原來那不是貶義詞,而是陳述事實。
它還真是一件老『東西』。
石門上的老人石像抖動了一下眉毛,睜開眼睛,看向方鴴三人,開口道:
「行於此地的旅人,請到我身邊來。」
方鴴與白雪面面相覷,讓石像開口說話,這種技藝絕不是鍊金術可以做到的。
只有魔法,而且只有努美林時代的精靈魔法才能實現這樣的奇蹟。
也或者,可以是神跡顯現。
但這扇門看起來並不像是來自於努美林時代的產物,羅塔奧的歷史也相當短暫。
白雪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一旁的洛,看著那扇巨大的石門,小聲問:「那就是月亮之門?」
「是啊,」洛的聲音卻很大,「那老東西是這扇門的看守,只有等到它所認定的時刻到來,它才會開門」
小女孩的目光好奇地在『老東西』和方鴴幾人身上掃來掃去,「但它平時沉默寡言的,我還從未見它主動開口呢。」
方鴴已經走到了那門下,抬頭開口問道:「老人家,請問你是?」
門上的石像嘆息一聲,「你和那小姑娘一樣,管我叫老東西就可以了。我們本來也只是一個看門的物件,一件上了年頭的『東西』罷了。」
它的目光掃視大廳,「我在這裡,就是為了看守這間大廳。」
「這裡是我的創造者,我的王,狂妄者、不屈者霍恩·德芬尼爾所建的聖所,他沉溺於那不切實際的幻夢之中,所建造的產物。」
「等一下。」
白雪問道,「可我沒聽太明白,你說這裡是狂妄者霍恩所建造的大廳。你似乎很崇敬他,稱他為你的王,但又說這裡是他沉溺於那不切實際的幻夢之中所建造的產物?」
「那這裡就是建造於芬恩霍爾時代,你也屬於那個時代麼?」
門上的石像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自打有記憶起就在這個地方。但我的記憶的確比這裡的一切更長,你們所見到的石壁上的壁畫,就是霍恩·芬德米爾根據我記憶之中的描繪,所繪製的。」
「您記憶中的描繪?」
方鴴有些不可思議。一扇門,竟然有先於自己建造之前的記憶。狂妄者霍恩還根據這些記憶繪製了這些壁畫,並專門建造了這樣一座廳堂。
這座廳堂位於塔拉斯卡山脈深處的地下,在芬恩霍爾的時代一定意義非凡,從『老東西』的描述中也可以聽得出這一點。
他只想到一個可能,那就是門上石像的靈魂可能是被從另外的地方轉移過來的,或許它生前本來就是一個人?
但方鴴搖了搖頭,這樣的技術太匪夷所思了,比弗里斯頓和卡斯珀·斯卡恩對於靈魂的研究還要超前。
他們只是將靈魂轉移到眾星裝置或者蒼翠之中,用轉移的靈魂讓石像活過來這樣的事,連努美林精靈也辦不到。
還是說這其實是一座魔像?
但魔像也不太可能,魔像本質是一個長期維持的法術,而且智慧也極其低下。
門上的石像緩緩合上眼瞼,「是啊,我生來就有那些記憶。關於那壁畫上的一切,甚至關於你們所說的迷霧求道者,我可能都知道他們是誰。」
「請問,你會告訴我們嗎?」白雪問。
石像沉默了一會兒,答道:「我已經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了,如果你們想要聽,我可以告訴你們那個故事。」
洛忍不住了,生氣道:「我之前一直都在這裡啊,老東西你怎麼不和我說話?」
「你太沒禮貌了,小姑娘,你長著一張精緻的臉蛋,說話卻很惡毒。」
門上的石像道,「我不會和心術不正的人說這裡的秘密,那會招致災禍。」
「你才心術不正呢,老東西。」
洛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算了,你不愛說就不說吧,我才不稀罕聽呢。」
說完,她自顧自走到一邊生悶氣去了,似乎真和一扇門堵上了氣。
白雪看了她一眼,只在這種時候,她才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小孩子脾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