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上的石像並不在意一個凡人的脾氣，一個小女孩的脾氣，它看向方鴴：「你們想聽哪一段故事？」
「先說說看那壁畫吧，石像先生，」方鴴想了一下，又問：「此外，我們其實是無意之中被困在這下面的，我想問一下，這扇門什麼時候才能開啟？」
「流落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有十二枚星辰，」石像答道，「只要其中的三枚共耀之時，門就有一次開啟的機會。」
「最近的一次機會，就在今天夜裡。我之前告訴過那個小姑娘這些，她沒告訴你們麼？」
看來洛沒騙他們，這扇月亮之門還真能在今天開啟。至於十二枚星辰，方鴴不知道是不是預言之中那十二枚，但想來應該一致。
但流落在這個世界上的星辰只有十二枚又是什麼意思？
別的世界還有更多的星辰麼，第二世界海林？
他不由想到了之前看到的壁畫，那壁畫上一共有三十六枚星辰，三十六枚星辰共同投下的星光，塑造了那條純淨的原初之龍。
「那是光之龍瑪莎。」
門上的石像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主動開口道：「祂是這個世界上的第一縷原初的光。」
「祂是誕生自一切的善意，誕生自一切世界的星光，所共同折射進的那片迷霧的世界之中，那個惟一的可能性。」
方鴴不明白，「石像先生，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石像搖了搖頭。
「我說告訴你們的，都來自於我原初的記憶之中，但那些記憶在我誕生之前就早已存在，我只能閱讀它們。」
它想了一下，「你們所在的世界，被稱之為艾塔黎亞。」
「而它原本被稱之為『艾塔索達』或者『艾塔索林』，就是『流放之地』的意思。」
方鴴聽過這個說法，還是在考林—伊休里安的時候，蘇菲告訴他的。
蘇菲知道，白雪自然也聽說過。
方鴴回頭看向一旁的這位騎士公主，果然見對方一臉沉思之色。
艾塔黎亞人是失鄉之人。
通往那雲海之上的塔與柱，踏上天之階與海之階——眾聖們，尋找的是返回失樂園的途徑。
那樂園，就在那世界之柱的頂端。
羅曼與伊蓮女神也曾告訴過他，在眾聖之聖伊塔創造這個世界之後，世界之間經過了一場天地翻覆的大戰。
那大戰損壞了世界的支柱，從而導致無數個世界崩塌。
而艾塔黎亞，不過是那眾碎片之中較大的一片。
她們沒有說那場大戰的敵人是誰，只說眾聖與黑暗的眾聖皆參與了戰爭。
但方鴴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場大戰的另一方，很有可能是那來自於眾世之暮的敵人——
黃昏之龍。
世界崩毀之後，一部分世界沉入了黑暗之中，如同斯洛文亞這樣的世界，星輝早已熄滅。
已死的世界追逐著尚存的世界，而還未毀滅於災難之中的世界，則盡力尋找著返鄉之路。
那條通往樂園的路。
但樂園真的存在麼？
眾聖相信，方鴴卻沒那麼相信，如果伊塔之柱尚且還完好時，世界也一樣在黃昏的攻擊之下崩毀。
那又怎麼能相信，區區一個樂園就能保護住眾世界的文明呢？
當然，連羅曼和伊蓮女士都無法回答他的問題，這扇門上的石像自然也不能。
不過它緩緩道：「那原初的世界分化為無數的碎片，艾塔索林是眾世界之中的一片，而那個迷霧之中的世界，應當是最靠近原初的那幾枚碎片之一。」
方鴴聽懂了，「也就是說，壁畫之中所畫的世界，是世界碎裂之後，最原本的幾片碎片之一？」
「差不多可以這麼說，你很聰明，年輕人。」
石像嘆息一聲，「我曾經也見過你這麼聰明的人，那一位王者，可惜陛下最後卻沉溺於那個幻夢之中。希望你不要走上這條老路，年輕的旅者。」
方鴴沉默不言，他不清楚狂妄者霍恩身上發生了什麼，自然也無法下定論。
白雪似乎仍在消化這段話之中的資訊，並未開口。
而一旁的洛早已支起耳朵靠了過來，彷佛忘了自己先前說過不稀罕聽這些。
但門上的蒼老石像也不在意，繼續道：
「那個世界，被稱之為霧之國，布諾松。」
「那個世界沒有太陽，也沒有晝夜之分，只有一輪血色的月亮籠罩在世界的上空。」
「那片迷霧之上的土地上，有十二個國度，由兩位女神共同統治著這十二個國度。」」
「分別是灰焰的女神，米卡雅。與月亮的女神，艾拉拉。」
方鴴聽過這個名字——奧利維亞的臉再一次在他記憶之中浮現。
他忍不住打斷了石像的話，並把自己所知道的這一部分告訴了對方。
他很想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三位盲眼先知之一也會擁有這個名諱。
而且三位盲眼先知中的另一位，也擁有和伊蓮女神一樣的名諱。
「你認為這很奇怪？但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年輕人。」蒼老的石像搖了搖頭。
「這和布諾松人的歷史有關，他們認為文字有其力量，神秘的力量蘊含在不同的語言之中。」
「而名諱也是一樣。」
方鴴皺了皺眉頭，「石像先生，我……沒太明白。」
「我無法和你解釋，因為這只是我記憶之中的一部分，」石像道，「但我可以告訴你，眾聖並不僅僅存在於這個世界——」
方鴴和白雪同時一愣，連那個小女孩也忍不住意外地抬起頭來。
「石像先生，你說什麼？」
「這和世界碎片的本源有關，越是接近於原初的世界，就越能投射出世界原本的樣子。」
石像緩緩道，「那迷霧的國度之中，也不僅僅只有米卡雅和艾拉拉兩位女神。」
「她們是眾神系的主神，而在那個世界之中，同樣也有羅曼、伊蓮這些名字。」
「眾碎片只是原初世界的折射，而你所熟知的這些名字，很可能就來自於那個原本的世界之中。」
「這些名字在原本的世界之中越是重要，它們在碎片的世界之中就越往往成為命運的節點。」
「正因此，布諾松人才會認為文字有其力量。」
這是方鴴聞所未聞的事情。他沒想到的是這些事羅曼女士沒告訴自己，伊蓮女神也沒告訴他，最後是塔拉斯卡山脈的地下，來自於芬恩霍爾時代的一扇門告訴了自己。
他要不要相信這門上的石像？它為什麼知道得如此之多，那些記憶是從何而來的？
但這似乎與他某些認知相符合了。
他過去曾一直疑惑於一個問題，眾聖究竟是如何管理一個世界的。
在斯洛文亞的時候，他調查過，那個世界只有三位主神，還有一些次級神。
三位主神分別是妠爾蘇娜、俄溫洛絲與赫亞。
赫亞是眾巨人之母，如果他沒猜錯的話，祂應當就是後來蒼翠的化身。
但黑暗巨龍是來自於『灰崖』世界的生物，為什麼它們會受艾塔黎亞的白金龍王巴哈姆特的詛咒？
如果兩者之間沒有從屬關係，又何來背叛一說？
而且那場背叛並未發生在雙聖樹的時代之後。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龍王隕落於王座傾覆的戰爭，那正是辛薩斯蛇人時代的末期。
那時候艾塔黎亞和蒼翠甚至還沒有任何關係。
方鴴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隱隱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接觸一些無人得知的秘辛。
而且這個秘密不僅僅和眾聖有關，可能還和狂之王，和羅塔奧這片土地的秘密有關。
狂妄者霍恩·德芬尼爾的秘密，還有這座沉於地下的王國——芬恩霍爾的秘密。
他忍不住問道：「所以這個迷霧之中的國度，又和這座地下聖堂有何關係？」
「又和霍恩·德芬尼爾有何關係？」
「別著急，年輕人，」石像彷佛也上了年紀，需要回憶，「這和原初世界有關。」
「布諾松人認為，那個最原初的、最美好的世界，才是一切世界碎片的最終歸宿。而原初世界的一切法則，又反過來影響著眾多的碎片世界——」
「布諾松人認為一切世界分為三個階段，三是眾世界之數，是世間最為神聖之計劃。」
「第一個階段是一切歸於混沌，蒙昧未開的階段，時間的起點與終結都尚未誕生的世界。」
「那裡是黃昏的歸巢，之後眾星從黑暗之中投下了第一縷光，在眾世界的善意之中誕生出了一頭巨龍，那就是最純淨最善意的龍——瑪莎。」
「於是文明誕生，第一個時代來臨。」
「然後是第二個階段，災禍降下，高塔傾覆。」
「文明於迷霧之中繁衍、開拓，與迷霧之中的敵人抗爭，隨後一次次失敗，一次次挫折。」
「於是英雄與眾聖隨之誕生，一黑一白兩位騎士降臨於這個世界，並將眾世界引入正軌。」
「這是第二個時代。」
「在不同的世界，迷霧會有不同的表現，它可以是一片海，一頭巨龍，甚至是帶來災難的星辰。」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稱謂，即眾世之災。」
石像緩緩講述道。
方鴴聽得雲裡霧裡，他從未聽過什麼原初之龍瑪莎，那蒼光他倒是有印象。
斯洛文亞人，辛薩斯蛇人都那麼稱呼它——它其實就是海林王冠之中的蒼之輝。
所以蒼之輝的來歷究竟是什麼，它不是最本源的星輝麼？
不過說來也是，黑暗巨龍們渴望星輝，龍魔女和阿斯加特又豈會害怕它？
一黑一白的騎士又是什麼，那就是原初的黑白騎士麼？
不過方鴴並未發出疑問，而是問道：「那之後呢？」
「那之後就是第三個階段，眾聖無力自救，將一切交還於凡人之手。」
「於是真正的王者會從凡人之中誕生，並帶回屬於一個世界最初的蒼光。」
「那蒼光，即是寶石，布諾松人認為那是屬於一個世界最珍貴之物。」
石像停頓了一下，「布諾松認為這三個階段，是一切世界執行的法則，因此三為聖數。」
「我並不清楚那原初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但布諾松認為所有世界的命運都映照著原初世界的命運，要想逃離滅世的大災，就必須經歷這三個神聖的階段。」
方鴴終於明白了那壁畫上的一切。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映照，正如同斯洛文亞人在面對黃昏時的努力一樣。
布諾松人選擇了另一條路。
或許是因為更靠近世界的本源的緣故，他們掌握的資訊遠比斯洛文亞這樣的邊緣世界更多。
甚至比艾塔黎亞更多。
他們開始模仿那三個階段，從星光之中引來純善的巨龍，然後塑造出自己一黑一白的騎士。
一步步走完原初世界的歷史，並試圖從這個神聖的計劃之中獲得救贖。
白雪問：「他們成功了麼？」
石像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的記憶到此為止。」
但興許是成功的，因它能從那段記憶之中感受到那神聖的力量，屬於瑪莎的力量。
那純善之龍回應了那個世界麼？
但方鴴卻猛地停了下來，他心中似乎隱約捕捉到了一道線索。
模仿、契合？
他一下子想起了那個預言：
『眾者為三，信者為三，盲從者為三，三乃聖數。』
如果相信眾世界的命運，皆由那個伊塔之柱尚未崩毀之前的原初的世界所映照。
那麼艾塔黎亞是否也可以如此運轉呢？
方鴴心中砰砰直跳，不由想起了那胡狼人奴隸所告訴他們關於那個王的故事是如何的：
第一個時代，文明創立的時代。
第一位王，是羅塔奧的創立者，是他將羅塔之石帶來這片土地，與荒野之民立定契約。
第二個時代，是開拓，挫敗與迷茫的時代。
第二位王是僭越者，他竊取了第一位王的一切基業。
那麼第三位王呢？
那古老的預言是如何述說的？
『如果石頭開口會說話，那十色寶石將再一次回到這片土地上，迎來它永恆的王。』
其三為聖。
一切都對上了。
如果那個故事的開端，並不是開始於霍恩·德芬尼爾的時代。
而是開始於一位女巫，一位盲眼的先知，蠱惑了狂之王馬庫斯的那個時代呢？
為什麼眾聖皆是虛妄？
如果認為艾塔黎亞、斯洛文亞甚至是布諾松那個迷霧的世界，一切都只是那個原初世界的投影。
而諸如羅曼女士、伊蓮還有歐力這些名諱，太陽的眾聖、歐林的眾聖，都只是一道影子。
那麼的確，只有那原初之龍瑪莎才是真實的。
只有那個原初的世界的眾聖才是真實的。
所以荒野的眾國王，所求的並不是那所謂神權之下的虛偽的影子？
他們從一開始謀奪的，就是那遠高於艾塔黎亞眾聖的真實？
所以那第三位永恆的王。
並不是羅塔奧的王。
而是眾聖交予凡人之手，扭轉一切，終結一切災難的王者？
那第三個時代的建立者？
方鴴只感到腦門突突直跳，他現在總算知道羅塔奧這片土地詭異的狀況是為什麼了。
那個盲眼的女巫，那個羅塔奧原初的王所圖的居然是這樣的事情，模仿布諾松人的規劃，在這片荒野的國土上建立新的秩序。
不得不說狂之王馬庫斯搞不好真弄出了什麼，否則歐林的眾聖不會無法插手於這片土地上的事務。
但等等。
方鴴忽然反應了過來，真正的問題並不在狂之王馬庫斯身上，而在白鬃聖王歐索凱身上。
是歐索凱建立了秘羅殿，設立了眾星之柱與十二道途，並將那來自於眾星的千矛插入偉大晶脈之下。
馬庫斯的計劃失敗了，但歐索凱卻建立了秘羅殿延續至今的整個體系。
他們遮蔽眾聖感知的手段，一定與那群星之柱下的某件東西有關。
所以第一位王究竟是誰？
是馬庫斯，還是歐索凱？
而誰又謀奪了第一位王的基業？
羅塔寶石拋棄了這片土地，在預言之中它回歸之時必將帶回第三位王者。
那第三位王者又是誰？
方鴴腦門上冒出一片汗珠，他隱隱感覺自己似乎還欠缺了什麼，他是有永恆徽記，但那也只是十色寶石的一部分而已。
而白王塔爾科、盲目王拉奧·卡薩又是怎麼一回事，這兩位王者的經歷似乎將很多人的視線引偏了。
而一切的最後——
是霍恩·德芬尼爾。
方鴴抬起頭，看向那石像，「如果歐索凱、馬庫斯才是這個計劃的確立者，那霍恩·德芬尼爾在這裡的地下建立這座聖堂，留下這些壁畫是為什麼？」
「什麼計劃？」
白雪愣了一下，方鴴的話讓她感到自己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
她還沒搞清楚這石像說的這些東西，和那些壁畫有什麼關係，怎麼方鴴就問道白鬃聖王歐索凱和狂之王馬庫斯那兒去了？
方鴴這才和白雪解釋了一下自己想到的事情。
而那小女孩這會兒走得遠遠的，卻把耳朵豎得老高，也不知道她聽沒聽到方鴴的解釋，但卻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她有些驚訝地看了方鴴一眼。
而石像的目光更是深沉，它良久之後才開口道：「我曾經說過，你很聰明，年輕的旅者。」
「是的，在這片土地上，有人想要仿效布諾松人之事。」
但它搖了搖頭，「可我並不清楚所說的這兩人之間的恩怨，我倒是清楚我的創造者，我的王與這兩個名字之間的關係。」
「可我從這裡誕生起，就已經過了這兩個名字所在的時代。歐索凱，我聽說過他，他是我的王的老師，但僅此而已。」
它停頓了一下，「不過我的王，霍恩·德芬尼爾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
「他似乎因此與那位老師決裂，並最終因為自己的妄想而引來災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