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藍興沖衝起了個大早,才剛走上平台,就感到一縷風迎面撲來——談不上強風,不如說是氣流,一陣一陣、方向不定的微弱氣流,還帶著外面世界的溫度,陣雨仍未停止,氣流又濕又涼,像一隻冰冷的手拍在臉上。
但天藍卻興奮起來,像瘋了一樣跑回屋內,把各人都叫了起來。她最後來到方鴴的門前,一邊拍門一邊喊:「艾德哥哥,快起來啊!我們快到外面了!」
開門的是愛麗莎,一臉睡眼惺松的樣子,舉起手刀給她腦門來了一下,「吵什麼吵,還早著呢。」
她打了個呵欠,用手掩著嘴,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外面,「這裡距離出口至少還有幾公里。」
「還有那麼遠啊。」詩人小姐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興奮起來,他們在地下世界幾天都過來了,也不缺這麼幾個小時。
她一溜煙跑去找洛法去了,她是活潑的性子,洛法也是,兩個人倒是熟絡得飛快。
愛麗莎這才讓開,抬頭看到自己的妹妹在不遠處鬼鬼祟祟地看著自己,還向自己擠了擠眼睛。
她還不知道這丫頭在想些什麼少兒不宜的東西,忍不住瞪了對方一眼。
把愛麗絲趕走,夜鶯小姐才回頭去把彌雅、方鴴、白雪、冥和希爾薇德叫醒,幾人討論了一晚上接下來的計劃——臨近天亮死實在困得不行了,才圍著桌子小憩了一下。
當然,地下的時間也談不上什麼黑夜白晝就是了,周圍仍舊昏暗一片,只是空氣中有了一絲清新的氣息。
法提蘭那個出口據說位於一座山間的裂隙之中,出入口極大,風從風暴長徑一帶的海峽之中灌進來,這地下幾里之外也能感到氣流流動是很正常的事。
白雪和水無銘去檢查了一下地面上的情況,地下深處的岩殼摸上去又干又滑,但靠近出口後,壁上開始出現植物——一開始是最簡單的地衣和苔蘚,薄薄一層,灰綠色,幾乎和石頭長在一起。
再往外走一陣子,人們就逐漸看到蕨類和順著石縫垂下來的根系。
地面也從乾燥的碎石或石筍台地,慢慢變成潮濕的泥土和沖積物,有些地方甚至鋪著一層蝙蝠或者別的什麼動物的糞便。
在最後一公里,嘩嘩的流水聲開始出現,那聲音從遙遠而沉悶的,逐漸變得清脆。
然後迴響變弱了,被洞外傳進來的自然聲覆蓋,主要是風聲,以及雨聲。
姬塔最先觀察到了光的變化,石壁的顏色開始從完全的黑變成一種極深的灰,然後越來越亮。
前面奧薩里安的騎士傳來回信說,他們已經抵達了洞口,距離這裡幾百米遠,是一段上坡的路。
光逐漸從那個方向滲進來,把洞道後半段照得發灰,石的紋理慢慢顯露出來,然後前面形成了一個完全刺眼的亮斑。
一股股清新的氣流不斷從那個方向涌下來,讓天藍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氣,「啊,終於出來了!」
她忍不住說,「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地下了。」
洞口湧進來的光反而照得周圍的石頭邊緣完全暗了下去,彷佛只剩下那團刺眼的光。
由於在黑暗之中待得太久,大多數人都無法適應這種光亮,人們看著那個方向,不由自主眯起眼睛,甚至流淚。
卡斯托爾安排人讓朝聖團暫時停下來,等逐漸適應了外面的環境再繼續前進,按嚮導們的經驗,一般需要十多分鐘到半小時不等。
帕帕拉爾人等得百無聊賴,在一旁想了一下,決定不告訴天藍——以七海旅團的調性,未來不再一次進入地下室不太可能的事。
他抱著自己的十字弓觀察者外面的光線變化。
過了一會兒,詩人小姐自己卻悟出了這一點,改口道:「至少不再在地下待這麼久了。」
「這樣下去都快變成土撥鼠了。」
她補充了一句。
這一點帕克倒是尤為贊成,地下的旅行枯燥而單調,幾乎沒有任何戰鬥,讓他感覺浪費了好幾天時間。
這麼下去,夜鶯之王的成長都要被耽誤了,帕帕拉爾人是這麼認為的。
唯一的收穫是那座是歲月之准法陣。
方鴴帶著梅伊、妲利爾還有奧薩里安在幾名騎士的陪同下先到外面去考察了一番。
正如傳聞中一樣,法提蘭出口位於一片山谷之中,和想像之中不一樣,外面的群上一片蒼翠。
天空中飄著綿綿細雨,他用手接了一下,然後看向遠處,山谷一直綿延至視野的盡頭。
妲利爾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她伸了一個懶腰,瞳孔縮小成一條細線,作為貓科動物倒是比人類適應得更快。
這片山谷倒是一點也不符合灰風地這個名字,但灰風地的這一段,在古時乃是芬恩霍爾古國的一部分,本就十分宜居。
它在地圖上位於風暴長徑南面,來自於北方的暖流從風暴長徑一路南下,在這裡形成充沛的降雨。
只是也只有這麼一小片區域而已。
一旦繞過塔拉斯卡山脈北麓,進入塵盡平原——進入十字路口,綿延的山脊線擋住水汽,在那片塵埃揚盡的原野之上氣候又變得乾燥而炎熱。
至於往北又是另一番風貌,沿著海峽地形逐級降低,山區的降水在那裡匯聚成大量的沼澤濕地,終年霧氣不散。
穿過灰地沼澤,沿著峽灣向北,才能進入終年風暴不散的長徑地區,秘儀聖殿自古在那裡建立了一個狹長的國度。
奧薩里安也長出了一口氣:「幾天沒見到地表,才知道生活在地面上也是值得慶幸的事。」
艾爾里昂和薇瑟蕾特也和幾人在一起,這位聖白王倒是對於這樣重見天日並不陌生,他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之下關押的時間遠比這幾天更久。
只是獅人小姐有些沉默,這蒼翠的山野讓她感到陌生,讓她想起了自己白草叢生的故野,才離開沒多久,她就有些想念家鄉之中的人了。
艾爾里昂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獅人小姐瞪了他一眼,然後甩開。
聖白王只能苦笑。
冥也跟在幾人身後,正好和方鴴談起關於那座歲月之准法陣的事,「艾德,聽說你打算把那座法陣處理掉?」
方鴴點了點頭,這個想法他還沒告訴其他人,只是昨天開會的時略微表達了一下這樣的意向。
愛麗莎和希爾薇德對此都不反對。
而天藍更是舉雙手贊成——按詩人小姐的說法,七海旅團隨時在破產的邊緣。
但冥卻不太認同,「無屬性魔導爐的產線正在投產,再等上一段時間的話七海旅團未必會缺錢,但歲月之准法陣卻可遇不可求。」
「冥姐,你有什麼看法?」
這些方鴴其實都考慮過,但無屬性魔導爐要投產於獲取回報要多久?形成規模以上至少要一年到半年。
而且無屬性魔導爐當下只能賣給軍方,拿到的錢主要要投資雲鯨港和七海旅人號的建設。
但眼下七海旅團需要的是儘快提升實力,除了銀色維斯蘭合作,他們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這座法陣。
冥搖搖頭,「我知道你們有些困難,不過我建議你們不要考慮Elite或者是其他公會。」
「為什麼?」
「因為Elite也不需要這座歲月之准法陣,他們現在在渾濁之域站穩了腳跟,渾濁域的產出對他們來說反而不那麼重要了。」
冥說道:「而且Virus手上有碧火號的設計方案,歲月之准相對於他們老說,其重要性遠不及其他公會。」
而且她想說,Virus和Elite的會長似乎對方鴴有特殊的青睞,她私下也和水無銘討論過這件事。
她擔心Elite對方鴴有什麼不利的想法,但這畢竟屬於她個人的猜測,因此她也不好把這件事拿到檯面上來說。
畢竟水無銘也是丁香同盟的成員。
「那其他公會呢?」方鴴問。
「其他公會更糟,你如果只是一個人,他們一定會聯合起來壓你的價。」
冥對那些公會的一貫行事風格很清楚,「軍方也沒辦法干涉交易自由,他們越是看出你著急,就越是會壓價。」
方鴴想了一下,以他對聯盟內的那些公會的了解,好像還真是如此。
但偏偏現在等不起——而且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一點,如果他們不著急,誰又會主動出手歲月之准法陣?
不過這倒不是他之前沒料到——因為這件事本來就還沒拿到會上討論,只是他的一個想法而已。
他一個人也不可能想到面面俱到。
方鴴不由看向冥女士,「冥姐,你是不是有什麼建議?」
「你還記得你參與的軍方那個計劃麼?」自從差不多半個人加入了七海旅團之後,冥也了解了不少關於七海旅團的內幕訊息。
方鴴沉吟了一下,才想起這回事來:「冥姐,你是說星門探索者計劃?」
冥點點頭。
「艾德,大家都看得出來,誕生於半個世紀之前的龍騎士戰艦是未來艾塔黎亞戰爭的主力。」
「而禍星將至,表面上各國之間的關係還能維持,可誰也不知道下一刻什麼時候會天下大亂。」
「大約從十年之前開始,各國就加緊了對於龍騎士戰艦的建造計劃,這也是為什麼歲月之准法陣如此珍貴的原因。」
這位構裝女王並未直接和方鴴說起星門探索者計劃的事,反而分析起了第二世界的局勢:
「超競技眼下還算是烈火烹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各大賽區已經越來越多繞過星門宣言行事。」
「上一次渾濁域的戰爭,第三賽區雖然是輸家,這沒什麼好說的——但各國隨後劃分勢力範圍的衝突之中,都沒那麼受規矩。」
「從三年前到現在,第二世界的局勢已經越來越緊張了。」
方鴴似乎從這段話之中聽出了什麼,「冥姐,你的意思是我把歲月之准法陣賣給軍方?」
「不是賣,」冥搖了搖頭,「而是上交。」
「啊?」
「你是不是又沒看星門探索者計劃的詳細描述?」冥一看他這個樣子,就明白這傢伙又是大腦空空。
她瞪著方鴴,等自己這個笨學生交代。
但方鴴這一次倒是委屈,「我只是和商忘憂小姐討論了這件事,細則還沒發到我手上啊。」
冥這才想起來,這傢伙那之後就接了軍方的委託,前來羅塔奧了,自己這一次倒的確是冤枉了對方。
她嘆了口氣,「星門探索者計劃本質是一個扶持和交換計劃,你們和星門港方面簽訂備忘之後,以星門港的名義對這個世界進行探索。」
「當然這個計劃目前在第一世界基本上沒什麼安排,因為艾塔黎亞絕大多數區域都已經被探索完畢了。」
「剩下的那部分也是科考團隊的工作,和你們這些冒險家沒什麼關係。」
她搖搖頭,「這個計劃在第一世界的主要作用是扶持,扶持那些有潛力的、願意與星門港和軍方合作的新人冒險者團隊。」
冥停頓了一下,「商忘憂這一點沒有騙你,對於你們這樣的新人團隊來說,在第一世界一般只用享受好處,而不用履行義務。」
「不過,她大概也沒想到你能在第一世界搞到一座歲月之准法陣。」
方鴴似乎聽明白了,「也就是說,參與了這個計劃的團隊,在第二世界的主要是任務是與軍方和星門港方面合作,對第二世界的未知區域進行探索?」
冥看了他一眼,「這取決於你們的選擇,因為這個義務不是強制的——但你們可以將自己探索的成果換成積分,然後用積分去換取一些軍方內部才會流通的資源。」
方鴴聽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這座法陣『交換』給軍方,以換取那些內部物資?」
「不僅僅如此,」冥再搖頭,「其實一些所謂的內部物資也沒想像中那麼內部,比如星石,你從其他公會手上一樣也能得到。」
「這個『交易』真正的意義在於,一是七海旅團和軍方合作緊密,星門港方面能給出更公正的價格。」
「二是如果未來有一天你們能補齊積分的差價,還有機會再把這座歲月之准法陣給換回來。」
方鴴聽到這裡不由有些驚訝,「軍方還有多餘的歲月之准法陣可以交易?」
「沒你想的那麼多,不過如果你們上交了一座歲月之准法陣,自然也有再獲得它的可能。」
冥答道:「僅這一條,是你在與其他各方勢力交換時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到的。」
方鴴點了點頭,如此說來的話,那的確是把歲月之准法陣上交最為划算。
當然這件事他還需要和其他人討論。
畢竟如此重要的事,他也不能一言而決
他先將這件事應承下來,不久之後就看到奧薩里安帶著艾爾里昂、薇瑟蕾特從前面偵察完畢走了回來。
老騎士向他們招了招手,方鴴才帶著冥、梅伊和妲利爾走了過去。
騎士小姐也很享受這裡的雨景,地下幾乎沒有水源,這對於愛乾淨的選召者來說實在有些難以忍受。
她舉起手來,用雨水沖刷了一下自己的甲冑和盾牌。
等奧薩里安走到近前,才對方鴴幾人開口道:「艾德先生,嚮導帶著我們往北邊探查了一下。」
「從這裡前往塵盡平原和風暴長徑分為了兩條道路,按我看,如果朝聖團要兵分兩路,我們用不著等到十字路口再分開。」
他說完,停了下來等待方鴴的意見。
自從方鴴帶著他們從聖白誓約離開之後,他、馬卡里翁和瓦倫斯幾人就對這位聖子大人心悅誠服,言聽計從了。
他們一行人前往秘儀聖殿也是由方鴴安排的,馬卡里翁和瓦倫斯都支援這個決定,畢竟秘儀聖殿的斯爾托恩在羅塔奧威望極高。
而且秘儀道途與先王的關係也還不錯。
方鴴看了看遠處那蒙蒙的雨霧,點了點頭認同了奧薩里安的看法,「既然奧薩里安大師覺得這樣更好,那我們就依此行事。」
「我會安排瑞德先生和艾緹拉小姐護送你們前往風暴長徑,阿拉克涅女士也會與你們一道同行,路上的安全應當不成問題。」
他看了看身後那條裂口——朝聖團在經過短時間的停頓休整之後,正逐漸從那裡面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誓廷的兩頭馱獸,嚮導們正在檢查馱獸身上平台的左右肩寬,以防它卡住。
方鴴收回視線,聽一旁的梅伊開口道:「團長先生,朝聖團不前往十字路口的確目標會更小一些,但這樣一來物資就無法補充。」
她建議道:「不如把所有的物資留下由瑞德先生帶走,我們從這裡繞過塔拉斯卡山脈北麓最多也不過只需要一天而已。」
方鴴點了點頭,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
眾人說干就干,把剩下一頭馱獸身上的物資全部卸下來,堆在另外三頭馱獸身上。
隊伍接下來一分為二,而方鴴等人會帶著剩下的一頭馱獸輕裝上陣,途經十字路口之後,前往守誓之匣。
只是他們正收拾的時候,前面負責警戒的騎士忽然傳回一個訊息:
「有一隊人馬正在向這個方向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