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4章 銀之海（上）
方鴴聞言讓隊伍停下，調用了正在外圍巡弋的發條妖精，並很快找到了騎士所說的那支隊伍。
他拉下風鏡，讓自己的發條妖精從半空向對方靠近，竟有點意外地發現，那隊伍里又是老熟人—龍火公會的人。
又是他們？
不久之前在塔拉斯卡山脈突圍之時，他就注意到了這些人，但當時朝聖團處於重圍之下，也沒工夫去理會對方，卻沒想到此時此刻會在這裡再一次遇上龍火公會的人。
他不由心下一沉，心中一瞬間轉過好幾個念頭。
他們的位置信息暴露了？
聖白誓約繞過塔拉斯卡山脈也來到了這個地方？
還是說秘羅殿已經決定撕破臉皮對他們出手了？
方鴴並沒有太過著急，而是立刻調用了更遠處的發條妖精，而調用的結果不出他預料。
三四空里範圍內的山林之中，只有這支龍火公會的隊伍。
正當他打算將發條妖精的巡弋範圍進一步擴大時，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絲熟悉的感應
像有一顆溫柔而平靜的心靈正在醒來，如同黑夜之中一朵含苞待放的星之花，掛著露珠，正舒展花蕾。
那個溫和的心靈正在與他的精神世界相連，讓他一下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方鴴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語氣：「塔塔小姐？」
妖精小姐仿佛還未睡醒，翠綠的長髮披散著，揉了揉眼睛，眸子裡的星光朦朧如霧。
她很快明白了狀況，「騎士先生，讓我來幫你。」
但方鴴阻止了她：「塔塔小姐。」這一次他的聲音短促，有些嚴肅。
塔塔沉默了。
她知道他生氣的緣由一怪她在他被黑暗巨龍攻擊時，不該隔絕眾星，擅自接管白騎士。
從而導致她消耗過度，沉睡了好幾天之久。
兩人心靈相連，她完全可以感覺出他此刻心中的恐懼，然後是壓抑不住的怒意。
她從未見過騎士先生對自己發火的樣子，聲音有些怯怯的，「對不起。」
方鴴錯愕了一下。
那壓抑的怒火在聽到自己妖精小姐怯生生的聲音之後，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塔塔小姐，你————」
「我，」方鴴嘆了一口氣，「算了，一會兒再來和你說。」
說罷，他默默無視了塔塔小姐接管發條妖精的請求，獨自讓那些小東西飛至更遠的地方。
他沒說話，只是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妖精小姐也只是沉默，她理智的內心像掀不起一絲波瀾的湖面，但此刻也起了輕輕的漣漪。
她做錯了嗎？
她應該讓騎士先生來保護自己嗎？
可她只是為此而生的龍魂，她自願奉獻自己，只為了守護銀之塔的遺產一妖精的遺產而已。
還有，她的騎士。
方鴴默然不語，只默默調動發條妖精，讓它們擴大巡弋範圍。
因為塔塔小姐忽然甦醒的緣故，耽誤了一些工夫一他花了近半個鐘頭來搜索近十空里的範圍。
但返回的結果仍是一致。
在這段時間內，騎士們已兩次傳回訊息一一告訴他，龍火公會的隊伍已經靠近到他們兩空里範圍內。
方鴴這才掀開風鏡，下達了命令，「把他們留下來。」
他既已確定周圍並無聖白誓約、秘羅殿的軍隊，那心中便已篤定這只是一個單純的巧合。
真是無巧不成書。
上一次在塔拉斯卡山脈的突圍戰之中不得已放過了這些人，沒想到上天竟將讓對方再一次送上門來。
這也算是眾聖的旨意？
他在心中自嘲地想，但與其說是玩笑，不如說是在讓自己平靜下來而早在那之前，方鴴就已經讓妲利爾、梅伊、羅昊和巴金斯一行人前出到了騎士們的埋伏區。
他好奇的是：龍火公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和目的是什麼，安瑟爾謨說的那些來自於考林一伊休里安的選召者究竟是不是他們？
以及，這些人和鏽蝕基金會和暗影會是否有關係，有什麼關係？
他們是否知曉關於那場空難的真相？
想及此，他面色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
只不到一刻鐘，前面就傳回了戰報。
戰鬥的結果不出他的所料。
那支龍火公會的隊伍不過三十來人，實力還參差不齊，根本摸不到現在的七海旅團的邊。
別看七海旅團在冥的估算中只有五千五百來名，但龍火公會就算一個公會算上去也在這個榜上看不到影子。
不過還是有一些意外的狀況。
根據妲利爾帶回來的消息真正的戰鬥其實根本沒有發生。
當奧薩里安的騎士們從埋伏之中現身時，這些龍火公會的成員根本沒怎麼抵抗。
相當一部分人逃竄入山林之中，而另一部分來不及逃走的直接丟下了武器，選擇了投降。
「你的意思是說，」方鴴向那位貓人小姐詢問道，「龍火公會成員其實一開始就沒有戰鬥意志？」
妲利爾點了點頭，「雖然從實力對比上來看，對方遠不及我們，但他們還沒接戰就一潰而散，只能說明原本就心無戰意。」
方鴴心下有點疑惑，按理來說選召者不會真正死亡，理應不會如此怯戰才對。
除非，對方士氣低迷到了一個程度。
他倒有些好奇，這些龍火公會的成員身上發生了什麼？
大約有三分之二的龍火公會成員逃入了山林之中，這些人中愛麗莎和妲利爾抓回了一半，剩下仍有一小半失蹤。
不過方鴴並不在意，這些人掀不起什麼浪花來，而且看起來他們估計也不會再返回了。
但他還是讓自己的發條妖精向那個方向搜尋了一下，總之小心無大錯。
確認沒什麼問題之後，他才放下心來。
而這時梅伊和夜鶯小姐已將剩下的龍火公會的成員帶了回來——最早投降的那一批。
方鴴站在一塊岩石上，遠遠打量了一下那些人一其中並沒有他認識的面孔——除了對方身上標誌性的龍火公會的戰袍之外。
事實上在芬里斯之變後，龍火公會遭受沉重打擊，幾乎十不存一，不過那時仍剩下核心骨幹。
而其後經歷南境事變、伊斯塔尼亞盲神覆滅，那之後軍方接管第三賽區，又徹底對聯盟進行過一輪清理。
自此之後，龍火公會這樣的組織在第三賽區明面上幾平絕跡，只剩下考林一伊休里安南境還有少部分暗影會成員仍在活動。
在前往羅塔奧之前，方鴴其實也沒想過會在這片土地上見到這些老熟人。
他不由想到了龍火公會那個大姐頭，一時之間不由有些恍惚。
那仿佛都是許久之前的記憶了。
他下意識拍了拍臉頰仿佛仍能感受到銀沙沙海灼熱的沙子拍打在面上，看到伊斯塔尼亞矗立在沙中銀色的王廷。
也不知那片素芳花海，現在是否開放得更盛了？
那些人也認出了他，面上紛紛露出不自然的神色。
「龍之鍊金術士————」
「阿德里安聖子————」
方鴴看向那些人，意識到這些人中可能不全是考林一伊休里安人。
第三賽區的選召者不可能叫他阿德里安聖子，看起來龍火公會來到羅塔奧之後也招過人。
他指著那個管他叫龍之鍊金術士的選召者問道：「你認得我？」
那選召者一臉晦氣的表情，怎麼也沒想到他們竟然一頭撞到了這個瘟神手上。
當初在芬里斯要不是對方，他們又怎麼會淪落到如今這個下場，但他嘆了一口氣，還是點了點頭。
在考林一伊休里安，誰會不認得這個行走的第四禍星呢？
方鴴打量了一下這些垂頭喪氣的人，問道：「說說看，發生了什麼，你們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呸，」那人啐了一口，「雖然那些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憑什麼告訴你這些，誰啊你？」
這話聽著倒是很有選召者的風範。
方鴴也不和他廢話，直接讓大貓人將這人帶了下去。
是指龍火公會高層麼？
方鴴看向那些明顯是第四賽區的選召者，「看起來龍火公會和你們之間也有齟齬，那麼各位現在還算是龍火公會的成員麼？」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終於有人舉起手來，開口道：「聖子閣下，我們早就脫離龍火公會了，因此才會被一路追殺到這個地方。」
「追殺？」一旁的愛麗莎開口道，「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方鴴見這些人臉上仍有猶豫之色，明白他們在擔心什麼，選召者並不怕死，但平白無故損失星輝又是另一回事。
從這些人的態度看，他們並沒把朝聖團當作敵人。
這也很好理解，他們自認已經脫離了龍火公會，犯不著為了龍火公會的事和朝聖團為敵。
他抬了抬手，示意這些人安靜下來，安撫道：「既然你們已經脫離了龍火公會，那的確不算是我們的敵人，只要你們說清楚了這件事，朝聖團自然會放你們離開。」
得到許諾，那些人才放下心來，七嘴八舌地說起了守誓之匣不久之前發生的事。
但方鴴打斷了他們，將之前發言那個人點了出來，示意他來說。方鴴問道：「先說說看，你們來這裡是為什麼？」
第四賽區的選召者有不少是在龍火公會抵達羅塔奧之後新招募的，未必知道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但方鴴點出的那個人一看就是來自干第三賽區的老成員。
那人既已舉手發言，也就不打算再隱瞞什麼，但他畢竟只是低級成員，想了一下才搖搖頭道：「我們也不太清楚，只是當初在考林一伊休里安混不下去了，那些人半威逼半利誘之下，我們才鬼迷了心竅和他們一起到了這邊。」
「那些人？」一旁愛麗莎追問道：「是龍火公會高層？」
那人點了點頭，「算是吧，但也有一些我們不認識的人，他們威脅我們說，加入了公會的人都在星門港那邊留下案底，如果我們不和他們一起離開，留在第三賽區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旁邊一人也忍不住抱怨：「再加上當時星門港方面正在清肅第三賽區內部，不少公會都有人進去了，人心惶惶之下，我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方鴴知道這些人是在推卸責任。
這些加入了龍火公會的人，多半當初被拜龍教許諾了什麼好處，要麼就是幫龍火公會幹過一些不法勾當。
若不是心裡有鬼，又怎麼會和龍火公會一起來到這個地方？當初脫離龍火公會的下級成員之中，完全不知情的也不在少數。
但他也不打算揭穿，先不說七海旅團沒有追究的義務，再說朝聖團也沒那個時間一一甄別。
這些低級成員多半涉及不到什麼核心事務，小魚小蝦罷了。
方鴴無心聽這些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再一次打斷他們，「當初你們離開考林一伊休里安如此無聲無息，連我都沒有聽說過這件事，說沒有人在外面接應是不可能的說說看，你們是怎麼到羅塔奧來的？」
那人倒不打算隱瞞，「這我倒知道，是一個叫做鏽蝕基金會的組織。不過對方似乎並不是第四賽區的組織，我也不清楚他們的來歷，只知道他們和鳳凰之羽合作很深。」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當初我們抵達羅塔奧時，前來和我們接洽的就是鳳凰之羽的人，我們在穹輝聖殿的地盤休整了一段時間，然後一部分人去了塵盡平原，另一部分人留在聖白誓約。」
那人看向其他人，「這在我們這些老成員這裡不算什麼秘密，不信你可以問問其他人」
o
果然又是鏽蝕基金會，這個組織應當和暗影會有關，他們不僅僅在帝國和考林一伊休里安活動，連羅塔奧也有他們的身影。
方鴴聽了就信了大半，但保險起見還是將這些人分組甄別了一下一包括他們最先帶下去的那人。
最後得到的信息大差不差，不像是對過口供的樣子。方鴴、愛麗莎和冥一一甄別完這些信息，不由對視了一眼—沒想到竟真從這些人手上得到了一條重要信息：「鳳凰之羽是什麼公會，你們聽說過麼？」冥問。
「羅塔奧地區排名第三百三十二的一個公會，」愛麗莎查閱了一下自己的小本本，立刻答道。
「排名前五百的公會不算小公會了，算是一個地區中流砥柱型的勢力了，」冥打開社區查了一下，很快找到了一條不同尋常的信息，「這個公會的主要勢力範圍是在穹輝聖殿境內？」
愛麗莎點了點頭，「不僅僅如此，有傳聞說他們還和不死鳥之炎這個公會有關。」
方鴴抬起頭來，他聽過這個公會的名字：「那不是羅塔奧排名第三的公會？」
第四賽區的公會格局與其他地方迥異，凜冬之心、白熊子嗣兩個頂尖公會把持著聯盟之中最大的聲量，這兩個公會放在第一賽區、第三賽區都至少有前五甚至前三的實力。
但這兩個公會往後，第四賽區的實力就斷岸式的下跌，排名第三的公會可能還夠不到第三賽區排名第十的公會的末尾。
排名第四的公會據說是一個自由選召者公會，實力更是參差不齊。
而這個不死鳥之炎，正是第四賽區的第三大公會。
它不是來自於獨立國協境內的公會，而是背後由跨國資金控股一其成員也大多來自於多個國家。
「但那畢竟只是傳聞。」方鴴想了一下道。
「這種時候就應當疑罪從有，我的團長大人，」愛麗莎並不那麼看，「再說真正對這條信息感興趣的不應該是我們。」
「不是我們，那還有誰？」
「當然是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尤其是白熊子嗣，排名第二的公會和排名第三的公會天生是仇人。」
「你打算把這個消息透露給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
「不能做得那麼明顯，不過這兩方不是想要明哲保身麼，我偏要把他們拉下水。」
夜鶯小姐用筆尖點了點自己小本子上的那個名字，「你想想看，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一貫是和秘羅殿互不往來的。可排名第三的公會卻在和眾星之柱眉來眼去，這說明什
麼？」
方鴴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雖然這之間還差著好幾層證據鏈，首先要證明鏽蝕基金會就一定和眾星之柱有關係。
其次得證明鳳凰之羽一定是不死鳥之炎部署在穹輝聖殿的一枚棋子。
但那些頂尖的大公會可能不會考慮那麼多，警察才需要證據，他們只需要盤一下邏輯就明白了。
甚至邏輯都不需要那麼分明，只要證明能對他們有一定威脅，這兩個公會就一定會提高警惕。
雖說不死鳥之炎稍微差那麼一點，但有心算無心的情況下，還是能有那麼一些威脅的。
尤其是正如夜鶯小姐所言，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的一貫行事方針是獨來獨往，這也是他們對第三賽區大多數公會的要求。
現在不死鳥之炎和秘羅殿勾結，它想要幹什麼？
有些事是不言而明的。
冥忍不住看了夜鶯小姐一眼，也就是現在她不在弒神者了，不然她一定要多注意一下這個小丫頭。
愛麗莎卻一點也不在意這個，她最喜歡的就是調查這些大公會的八卦」，可以說興致盎然。
只可惜第四賽區社區的信息太雜亂了，文字的種類五花八門， 有時候社區自帶的翻譯都不太好使。
這讓習慣了在第三賽區的高效率收集信息的夜鶯小姐苦不堪言，忍不住搖了搖頭。
不過還真讓她查到了一個小小的細節：
關於不死鳥之炎背後資金來源，似乎都是來自於多個非政府組織，很難查到其幕後的勢力。
但這本身就足以說明一些問題。
不過可惜，相關的信息也就到此為止了。她雖然擅長整理信息，但能收集到的也只有一些公開信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