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誰能比功,一戰六關
五莊關諸般事宜尚未料理妥當,丞相便已攜楊儀、吳懿、胡濟等僚屬重將一併踏上了那道山樑,來到了瀵井關上。
蔣權獻降,此關最重要的種種軍書、戰報得保。
胡濟、楊戲、李福等府僚甫一入關,便率著數十府吏開始了緊鑼密鼓的工作。
王師大勝,一戰奪下五莊、瀵井兩座關卡,可以說完全出乎了包括丞相在內的所有人的意料。
因為所有有識者都曉得,看似是一戰奪下兩關,事實上,除麟趾主關及溝通東西的金陡關外,其他幾座關卡魏軍十有八九都要棄守。而南方暫且被漢軍置之不理的兩關,大概也不會再負隅頑抗。
結合天子克復荊州,魏延兵臨洛陽的種種捷報,幾乎所有將校僚屬都振奮難言。大漢興復勢不可擋,而自己遠大的前程就在眼前。
如此一來,即便徹夜未眠又繼續著手工作,竟也無人喊累,精神上的興奮把身體上的疲憊蓋了過去。
丞相幾次命他們去休息,竟也無人肯去,都說丞相不休,他們便也不休。
丞相自己可以鞠躬盡瘁,卻並不希望府僚屬吏全都鞠躬盡瘁,更不以僚屬下吏個個通宵達旦、勤勉不休為喜。
初獲大勝,人人振奮,主動請纓者絡繹不絕,這確是好事,可若為上者聽之任之,樂見其成,便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苛酷了。
那些自願加班的更主,心中未必沒有疲憊,只是礙手上官未徠、同僚在側,不好先開□說一個累字。
時日久了,乃至以此來作為官吏升遷考核的標準,便是以德化之名行催逼之實了,終究會適得其反。
於是到最後,丞相下了嚴令,除本應值守之人外,其餘府僚吏士,一律回營用飯歇息。睡足後起來再繼續做事。
一眾府僚吏士不得已,這才下了城樓回營休息。又有人去而復返,結果又被丞相趕了回去。
雖說兩關既下,但上萬魏軍潰卒的掃尾工作還沒有完成。接下來肯定要稍事休整,不能再長驅直入。所謂兵貴神速也要分時機戰機,不分析局勢就一頓套用,那就是另一種意義的紙上談兵了。
丞相又命親兵去各營傳令,將士累日苦戰,今日務必輪番歇息,行軍倉曹也須多備些熱湯肉食,莫讓將士空著肚子睡覺。
胡濟一夜未休下去小睡,楊戲、向充就接替了胡濟的工作,帶著輪值的吏士翻查緊要文書。
蔣權乃是此關護軍,把自己知道的不少關鍵信息一一與向充道來。最重要的譬如兵力虛實、餘下諸關守將何人,派系統屬如何,各自的權責與相互間的矛盾又如何等等。
非止潼關,就連潼關以東的湖縣、弘農、陝縣諸城情勢如何,迫降的蔣權、杜遠,以及舉義反正的胡悍也都是知無不言。
誰畏戰避戰,誰私下請調,乃至誰誰都有什麼牽掛、弱點、政敵,楊戲都一一記錄在案。接下來漢軍便可針對性策反、散布離間之言,以瓦解魏軍內部的互信了。
所謂三軍之事,莫親於間,賞莫厚於間,事莫密於間。非聖智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無所不用間也。
姜維之所以能奪下井關,除了他麾下虎步悍勇無前、自己又當機立斷、奮不顧命外被大漢購求、策反的幾名間客,在魏軍內部製造的種種輿論、心理戰其功亦不可沒。
胡悍舉義之心起初也不甚堅定,直到麾下心腹個個勸他舉義,他才終於狠下了決心。
而他麾下心腹之所以個個來勸他舉事反戈,便是大漢的間客們在起到作用了。乃至就連這些力勸胡悍舉義的心腹都不曾曉得,他們暗中已經被間客影響了心智。
丞相親自接見了那名與大漢『司聞曹』暗中聯絡的間客,這才知道了一些具體的情狀。
這間客乃是井另外一名鎮將溫恭帳下主記,北地靈州人氏,姓呂名儀。
得知胡悍在洛為質的父母先後病故,朝廷卻不許他回洛奔喪守孝,胡悍有怨。是以認為胡悍雖仍有妻女在洛為質,卻是個可以爭取的,這才開始了籌劃。
但由於戰事吃緊,各方警惕,一時間難以與大漢聯絡,而魏軍諸關鎮將又不時調動,這才使得漢軍這邊對胡悍的消息一無所知。
間客自然不止這呂儀一人,可以爭取、分化的魏軍將校文武也不止胡悍一人。
在郝昭下令棄關而走後,有不少魏軍將校吏員就地棄械乞降,沒有隨潰卒一起逃亡奔命。
丞相又問了他一些『如何行間』的細節,聽罷不由勉勵讚許連連,因功予以厚賞,又引為府僚,令他進入相府的間諜機構『司聞曹』謀事,負責培訓間客諸般事宜。
其人自是大喜不已,拜謝連連。
誰都曉得大漢相府的分量,只要能夠進入大漢相府,基本就意味著前途無量了。
已近正午。
丞相仍不覺困,又飲了一杯茗茶後起身離席,至井關譙樓外舉目四顧,放鬆下眼睛,伸展下腰背。
遠遠便望見,北面的『禁峪關』與南面的『巡底關』方向,數千將士押著俘虜、大車等戰利,分別往瀵井五莊二關徐還。
吳懿、陳式、宗預、馮虎諸將的親兵不斷往瀵井關城奔來。
「丞相,巡底關奪下了!」
「丞相,魏軍棄禁峪而走!」
「魏寇果如丞相所料,自巡底關往禁溝逃竄,馮破虜(馮虎)按丞相之令死守禁溝,賊不得過,俘斬四千餘眾!」
一則又一則令人振奮鼓舞的捷報在關城上下響起,直教一眾府僚吏士拊掌大讚,道采連連。丞相面上也是喜色不絕。
「丞相。」向來促狹的楊儀此刻也是眉飛色舞,聲色間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瀵井關乃潼關咽喉,不意只一戰便為我大漢所有,如今魏軍連城皆成虛設,奪下潼關指日可待。
「而此戰之功大者,自當屬陛下無疑。
「若無陛下克復荊州,大破曹休於江陵,魏文長安得乘虛東進,直逼洛陽?
「司馬懿不得不倉皇離卻潼關、河東之防分兵回援。
「彼既去,潼關守勢頓挫,諸將校文武各懷心思,上下不能相維,此機非止天賜,更乃陛下所授之機也。」
楊儀言語至此,丞相與吳懿、宗預、陳式、楊戲等人一般無二,全都是頷首連連。
天子雖不在潼關,可天下大局牽一髮而動全身,魏延之所以能在洛陽攪得曹魏心驚膽戰,司馬懿之所以馳援洛陽,乃至呂儀之所以為間,胡悍之所以舉義,都與天子克復荊州天威大振脫不了干係。所以楊儀之言並非溜須拍馬政治正確。
而楊儀卻意猶未盡,繼續贊道:「再則。
「非是陛下與丞相併重工巧、廣器械,使我大漢王師甲堅器銳,又得投石車、猛火油為用,攻具百出,摧敵焚城,則今日大勝未易可量。」
眾人又是點頭不斷。
楊儀、吳懿、陳式、宗預等重臣都是見過配重式投石車威力的,這般威力強絕的國之重器,本是為了奪取瀵井關而準備。
如今這重器未至,而關城已下,那麼就只能讓在麟趾關負隅頑抗之敵見識見識其威力了。
這也是眾人之所以如此振奮樂觀的原因之一,魏軍並沒有見識過那國之重器的威力,所築造的城池就沒有針對性,譬如築更厚的城牆,譬如把城牆造出斜面以卸力,又或者大量準備牛皮繩網等等。
既然沒有針對性築城,那麼就可以想見,只待此重器一出,必是山崩城摧,魏人喪膽的場景,又何愁潼關不克?
楊儀繼續道:「丞相運籌帷幄之中,料敵於千里之外。
「自五莊、瀵井之取捨,至禁溝、巡底之伏斷,莫不先機而定策,臨變而合宜。
「爨習得以奇兵突出,姜維得以虎步先登,皆丞相調度之明、授計之宜也。
「若無丞相智略,雖有良將銳卒,亦不過浪戰而己,安能制勝?」
楊儀作為相府行軍長史,在丞相制定戰略、設下奇計的時候沒少出言納諫,既然丞相功勞第二,他楊儀自然也有一份。
丞相當即搖頭推卻道:「此言謬矣,非三軍效死,將士用命,何能致此?亮不敢居功。」
楊儀這時才徐徐言道:「然也。
「爨伯固,姜伯約功不可掩。
「瀵井者,潼關之命脈咽喉。
「爨、姜二將當機立斷、果決無前,而麾下無當、虎步又皆是悍勇精銳奮不顧身,方得一戰而奪此關。
「倘若二將稍存畏懼遲疑,縱敵得備,則此戰至多取一五莊而已,何能一舉而連下數關?
「今大捷已成,魏軍連城皆成虛設,非只上天所幸,抑亦人謀,仆敢為國家賀!」
楊儀與爨習、姜維諸將同樣不甚對付,卻也不是針對二人,而是他跟魏延一般鼻孔朝天,跟軍中文武誰都合不來,除丞相向下兼容外,只有費禕能跟他聊上幾句閒篇。如今竟主動夸爨習、姜維二將,雖是公事,也實在殊為難得了。
宗預頷首附和:「伯固、伯約以無當虎步一千餘眾,夜奪絕險,又趁亂取關,斬將搴旗,縱是古之名將也不過如此了。」
時人尚古,哪位將軍要是表現著實勇猛,那麼一句『古之名將不過如此』就是最高級別的讚美了。
說曹操曹操到,眾人剛剛誇讚了爨習、姜維一通,便望見無當飛軍自北徐還。爨習當先策馬進入關城,大步流星登上城來。
「丞相!」一臉興奮之色的爨習快步趨至近前,對著丞相就是抱拳一禮。
丞相溫聲笑贊:「伯固辛苦了,此戰若無伯固與無當飛軍甘冒奇險攀援絕壁,安可致勝?」
爨習卻是『嗐』了一聲擺擺手:「丞相莫要如此說!
「仆不過是攀了道崖子,放了把火,算不得什麼。
「要說功勞,還是姜伯約那後生立得大。」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愕然者眾。
對爨習頗為熟悉的楊戲不由挑了挑眉,與胡濟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驚異。
爨習此人南中大姓出身,性素驕傲,雖不及魏延也從不輕易服人,北伐以來也算屢立戰功,從未有人見他主動將功勞推讓給旁人。
今日這一個個的都是怎麼了?
爨習見眾人神色,倒也不惱,只瓮聲道:「你等莫用這等眼神看我。
「我雖粗鄙,也好大喜功,卻不是那等貪人之功的小人。
「彼時魏軍城中內亂,我憂心是計,還勸姜伯約莫要犯險,若不是姜伯約當機立斷,引軍奪門,我等不過是占住山樑,這瀵井關是無論如何也打不下來的。」
吳懿、陳式、宗預諸將其實已經從留鎮的虎步軍那裡聽過此事,這時聽得爨習竟如此推讓功勞,吳懿當先一聲朗笑:「當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主簿胡濟此時也笑道:「昔伯約歸漢,丞相便言其敏於軍事,深解兵意,今果應丞相前言。」
天子與丞相俱看重姜維,如今姜維又立下如此奇功,前途必已是不可限量,絕不比天子身邊的關興、傅簽二將要差。
吳懿心中已有盤算,姜維有妻無子,又不曾納妾,正好族中有好女可配以為妾,到時候讓夫人去與姜維夫人說道說道。
丞相此刻聽得眾人對姜維的種種誇讚,心下自然歡喜,卻沒有多說些什麼,只對爨習道:「伯約之功固當有賞,然伯固能為常人所不能,此戰建此奇勳,居功甚大,不可沒也!」
爨習聽到此處,也是咧嘴一笑,拱手道:「丞相運籌帷幄賞罰分明,仆只管聽命打仗便是!」
眾人正說著,城北方向留鎮此關的虎步軍發出一陣高呼:「是奉義將軍回來了!」
聽到姜維的將軍號,所有人都朝北門扭頭望了望,丞相旋即帶頭往北門門方向行去。
未至北門,便在東牆上望見姜維大步流星穿過城北門洞,身後則跟著幾十名虎步精銳,個個昂首挺胸,氣勢昂揚。
姜維行至東牆,仰頭朝上抱拳:「丞相!
「末將幸不辱命!
「偽魏潼關鎮將郝昭在此!」
「郝昭?」吳懿直接脫口而出。
就連丞相都滯了顏色,其他人更是一片寂然。
胡濟探頭往下看:「郝昭——竟死了?」
陳式更是瞪大了眼,一巴掌拍在城磚上,「好!好!好!」連說三個好字,再無他言0
吳懿怔怔看著,好半晌才道:「潼關鎮將,那偽帝曹叡欽點的邊陲重將——就這麼沒了?」
他料想姜維此去必能截殺些許潰將潰卒,擒獲些軍吏,卻不曾想竟直接將郝昭斬殺?
此戰除總攬全局的丞相外,還有何人能與比功?
就在眾人震驚無言之際,南門方向突然有人策馬奔來,卻是鎮守南方監視二關的盛勃:「丞相!」
「上關、麻峪關遣使請降!」
眾人又是全都愣了一愣。
本來還想著接下來要花幾日時間派些降將去勸降、逼降南方兩關,不曾想竟直接遣使請降了?
如此一來,魏軍潼關連城九座,豈不就只剩下最後的石門關、麟趾關與金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