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勛名載於竹帛,豈止封侯而已
郝昭身死,及南方二關望風歸降的消息接連而至,直教漢軍眾人全都有些恍惚起來。
而恍惚後便是不可抑制的振奮。
郝昭作為潼關鎮將,竟然戰死,這對魏軍士氣的打擊必然巨大,甚至足以比及此戰俘斬萬眾之效。
倒不是說其人也是萬人敵,而是他一死,潼關就再沒有撐得住場面鎮得住人心的大將了。
其人早年在涼隴就已打出了不小聲威,關中大敗後,曹叡引見後對他推心置腹,特加恩寵,越眾拔為潼關鎮將,這在曹魏的政治環境下是極其罕見之事。
沒有人知道他那一夜跟曹叡說了些什麼,只是回到潼關以後,他果然沒有負曹叡所託。
鎮守潼關以來深得眾心,瓦解了漢軍的多次進攻,又多次率部西擊漢屬潼關,漢軍內部對其評價頗高,都知其善守。
若非其人乃是部曲將出身,連寒門都不是,他不會止步於『揚烈』這樣的雜號將軍。
馮虎、陳式、暴習諸將天亮以後在禁溝附近四處搜他不得,便以為他許是混入潰卒當中逃回主關去了,沒曾想他竟已經身死,而且還是被姜維截殺而死。
這下子,姜維這小子所立功勞就太過亮眼了,直教不少人咬牙暗嘆怎麼自己沒領這強奪山樑的任務?
只是聽完爨習:姜維昨夜奪取井關時局勢如何千鈞一髮,姜維如何當機立斷奮不顧命後,這種羨慕嫉妒的小情緒又都消退下來。
在場諸將都不是毛頭小子,幾十載征戰沙場,全都有自知之明。但凡姜維晚上半刻鐘時間,恐怕都不會有如今大好局勢。
五莊關、井關、巡底關、禁峪關全部為大漢所奪,上關與麻峪關又雙雙請降。
魏軍唯余石門、麟趾、金陡三關而已,只等郝昭戰死之訊傳至,那扼守禁溝北口的石門險關,只怕也要因腹背受敵、軍心大亂不能堅守,那麼就只剩下兩座關卡了。
丞相目光落在姜維肩頭傷口上:「伯約又負傷了?傷勢如何?」
「皮肉之傷,並無大礙。」姜維一臉輕鬆地搖頭,「登城時中了魏軍幾箭,有一流矢自甲葉連接處透入臂膀,已取了箭鏃,敷了金創藥,將養幾日便好。」
吳懿看了眼姜維傷處,道:「昔漢中之戰,趙車騎策馬數入敵圍,所殺甚眾,先帝乃謂趙車騎一身是膽。
「伯約於武都射張郃之時捨生忘死,此戰亦身冒矢石夷然不懼,一身肝膽比之趙車騎可不遠矣。」
姜維聽得此言,趕忙搖頭:「左將軍謬讚!維微末之力何足道哉?萬不敢與趙車騎相比!」
一眾文武且不顧姜維推卻,紛紛讚嘆。
身冒矢石四字做起來比看起來兇險百倍,敢如此行事之將,無不是膽大如斗,悍不畏死。
而姜維又不只是粗莽的戰場殺才,有一身足能得丞相讚賞的韜略,韜略武德加諸於一身,好生培養,將來必是三軍之將。
須知,此戰開戰前不少人提議先取南方二關,又有人提議把有限的猛火油留到井關、麟趾關奪關。而姜維說『前此數關,無所不用』,最後終於建此大功。
「此戰非維之功,若無殄魏將軍與無當飛軍攀援絕險,若無丞相運籌帷幄調度有方,若無諸位將軍在前牽制,維縱有萬夫之勇亦難成事,況維並無此勇。」
爨習聞言,當即哼了一聲:「你小子倒會說話。」
丞相看著姜維,眼中滿是欣慰。
這個年輕人,自歸漢以來從不以才能、功勳、恩寵自矜,平素能與將士同甘共苦,戰時又必與將士齊進同退,論功則推讓旁人,真真是不可多得的三軍之將了。
倘早生廿載,必也是趙老將軍一般的人物,國家後繼有人,自己當真可無憂矣。
五莊關南。
上關李芳、麻峪關陳術二將,各自肉袒反縛,徒步而來,身後各隨數名親兵,垂首緘默。
行至漢軍營前,被丞相麾下虎賁宿衛引入營盤,待行至丞相前,才雙雙跪倒,以額觸地。
「罪將李芳!」
「罪將陳術!」
「不識天命,抗拒王師!」
「今反縛乞降,唯丞相發落!」
十餘虎賁宿衛先行,丞相自下不疾不徐走出,行至二將身前數步站定,俯視片刻後俯身探手。
「二位將軍請起。」
仍被反縛的李芳、陳術二將被攙起時仍有些不能置信。
他們兩人不過偏裨之將,隨便來個偏將校尉就足能夠決定他們的生死去留,不曾想堂堂大漢丞相竟親至此地,又親解其縛。
丞相親手解去二人綁縛,又從左右手中取來兩件衣裳蓋在這兩個肉袒之將身上,最後才溫聲言道:「二位將軍能識天命,知明主,不使將士再罹刀兵,此乃大義所在。
「昔日各為其主,忠義之心,亮亦深佩之。
「今既歸漢,自當一視同仁,前事不咎。
「二位將軍且請寬心,今後戮力王事,共扶漢室,定不薄待。」
李芳、陳術二將聞言,一時也是目中含淚,再次跪倒叩首,以頭搶地不止:「丞相寬仁至此,我等罪將敢不肝腦塗地,以效馳驅!」
二人起身時已是哽咽難言,眼中惶恐盡去,面上都呈現出一副死心塌地的感激之色,是真心假意暫時也只有他們自己曉得了。
麻峪關鎮將陳術淚眼模糊中略一躊躇,終究還是咬牙出聲:「丞相。
「罪將乃是湖縣人氏,自小便知麻峪有一樵採小徑,蜿蜒穿山,直通湖縣腹背,約五十里。
「此路人跡罕至,唯本地老樵偶行,絕無魏軍把守。
「丞相若信得過罪將,可遣一支精銳,由罪將引路,星夜奔襲湖縣。
「湖縣雖非雄關,卻是潼關身後之要害,糧秣輜重多所屯積。
「一旦奪下湖縣,則潼關魏軍後路斷絕,司馬懿縱得急報,想從山東回師馳援,也不得不頓兵湖縣城下仰攻堅壘。
「到那時,潼關內外皆為大漢所有,魏軍首尾不能相顧,則潼關之局已定矣!」
丞相聞言不由眉梢微動,口中輕輕『哦?』了一聲,目光在陳術臉上停了片刻。
目光雖不凌厲,卻自有一股洞徹人心的力量,直看得那陳術額頭滲出汗來,卻仍強撐著不低下頭去。
少頃,丞相微微頷首,神色和緩下來,徐言道:「湖縣乃潼關鎖鑰之地,杜襲素來謹慎,想來已有所防備。
「然則事在人為,兵貴神速,即便只有三分機會也不可坐失。」
他略作沉吟,轉頭看向側旁侍立的姜維:「伯約,你自虎步營中分撥五百精銳,皆選膽壯機敏之士,由陳將軍帶路,晝夜兼程往湖縣走一遭。
「若能奪城,自是大功。
「若事不可為,便速速接出陳將軍家眷,莫使忠義之士寒心。
「陳將軍既以赤誠相報,我大漢自當護其宗族周全。」
陳術聽至此處,當即重重跪倒,聲色俱顫道:「丞相大恩,罪將粉身難報!
「此番縱不能為丞相奪下湖縣,亦必聯結鄉黨豪右,使有識之士甘為大漢所用!」
丞相再次微微俯身,將他扶起:「陳將軍不必如此。
「此事若成,功勞封賞必與我大漢王師無二。」
言罷,丞相朝姜維遞了個眼色,姜維會意,上前拍了拍陳術肩頭,肅容沉聲:「陳將軍,事不宜遲,你我這就去點兵。」
「好!」陳術重重點頭。
姜維轉身回營,陳術緊緊跟上。
留那戍守上關的李芳在原地,看著陳術匆匆遠去的背影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大家都是投降,人家無縫銜接銜得這般絲滑?
真要讓這老小子助漢奪下湖縣,怕是直接就能因功封侯了罷?當真是投漢一念起,頓覺天地寬?
想到此處,這李芳只能咬牙暗恨,自己怎麼就不是湖縣、弘農人?
丞相又寬慰了這李芳幾句,問了些上關之事,又命府僚將士去接手了此關文書軍報,才側首喚道:「威公。」
楊儀自側趨出:「仆在。」
丞相道:「聚諸歸義獻降之將六百石以上者於五莊關中。」
「唯。」楊儀轉身便去傳令。
五莊關城。
殘火依舊未熄。
濃煙依舊未盡。
魏軍兵將屍體已被抬至南門,草草堆在一起。
漢軍戰死將士屍身則具具分列,皆以草蓆遮掩。
丞相率眾登城,立於譙樓之下。
不多時,蔣權、杜遠、胡悍等十餘人先後而至。
安定胡氏子胡悍昂首上前:「罪將胡悍久慕丞相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聲音洪亮,震得周圍幾個魏軍降將全都側目看來,一時也是不知還能說些什麼。人家是反正舉義,心氣跟迫降之人縱究是不一樣的。
丞相目光已從一眾降將臉上掃了,此刻落回胡悍身上,微微頷首,和聲道:「非胡將軍舉義反正,王師不能克奪瀵井,更不能一戰六關,此功當在社稷,足可封侯矣。亮已具表,為將軍向陛下請功。」
胡悍聞聲一愣,旋即抱拳:「多謝丞相!
「安定胡氏世受漢恩,罪將身在偽曹而心在漢,早盼王師東征,欲舉義反正,今日終得償所願,使胡氏無愧列祖列宗,死無憾矣!」
丞相上前一步,親手扶起胡悍,目光溫潤與鄭重並存:「將軍忠義之心,亮深知之。
「昔將軍在魏,不得其志。
「今歸大漢,則當展雄才。
「瀵井既下,潼關指日可破。將軍若願率眾隨王師擊魏,則建功立業之機不少。
「他日克復中原,勛名載於竹帛,豈止封侯而已?」
胡悍聞言頓時抱拳肅然:「丞相如此推心置腹,胡悍敢不效死?!
「軍中大小上下,亦與悍同心一體,皆願為王師前驅!丞相但有驅使萬死不辭!」
丞相笑著點頭,拍了拍他臂膀,又環顧其餘降將,道:「諸位將軍既已歸義臣服,則大漢一視同仁。但有忠勇,大漢必不辜負。」
丞相此言落罷,一時間又有幾名校尉司馬出列上前,請命效力。
其中多有走投無路不得才投降之將。
丞相一一詢問姓氏籍貫,雖暫時不打算啟用他們,但聽命於他們的士卒,如今卻是可以打散到各部,負責一些簡單的輸運之事的。
永相又親自詢問了眾降將關於石門關、麟趾關、金陡關的防務。
有五人曾戍防過麟趾關,三人曾戍防過金陡關,石門關也有三將曾經輪番戍守。
丞相逐一問詢三關內部虛實、兵力多寡、糧草儲備乃至守將性情。將眾人的回答相互印證,默記於心,最後有了些許計較。只是這次沒有誰能再獻什麼計策。
一眾降將被妥善安置下去。
戍守瀵井關的蔣權、杜遠卻主動留了下來。
蔣濟族子蔣權作了一揖:「敗軍之將蔣權,見過諸葛丞相。」
那瀵井南門牙將杜遠也朝丞相抱拳一禮,卻是沒說話。這漢子身量高大,投降以來沉默寡言,今日到現在都沒主動吐出一個字來。
「蔣護軍淮南名族,杜將軍亦邊陲宿將,亮知二位將軍久矣。
「二位將軍能識時務,棄暗投明,是大漢之幸,亦將軍之幸,只要誠心歸順,大漢必不薄待。」
蔣權垂頭嘆氣道:「敗軍之將,豈敢望恩?只盼丞相能寬恕我等為曹魏守城之罪,便足感大德。」
那杜遠依舊沉默。
丞相心知彼輩初降,心中尚有疑慮,也不再多言,只喚胡濟近前吩咐道:「命人好生安置兩位將軍,立帳歇息,供給飲食。」
胡濟應聲稱唯。
這時,杜遠才抬起頭來,猶豫片刻後終於開口:「丞相,罪將有一事相求。」
丞相撫須看向他:「請講。」
杜遠深吸一氣,復又長長嘆出:「郝伯道——傅公烈兩位將軍雖為魏國死命,卻也並非大惡之人。罪將懇請大漢丞相,允我等故舊收斂諸將遺體,擇地安葬。」
說罷,他躬身不起。
丞相緩緩點頭,道:「傅公烈雖為敵將,死於愚忠,亦足可憫,允其故舊收屍安葬,不必為難。
「至於郝伯道。
「他乃潼關鎮將,所在有稱,深得士卒之心。
「亮雖與之為敵,亦敬其忠勇。
「若任由屍身草草處置,非所以待烈士也。
「當命人以棺木收斂,遣使送歸麟趾關,交與杜子緒,使其舊部依禮安葬,將軍盡可放心。」
杜遠聽到這裡也明白丞相意思,只得重重抱拳:「丞相仁德,罪將替兩位將軍謝過!」
蔣權也隨之深深一揖。
丞相這才道:「此戰俘卒六千餘眾。
「還請蔣護軍、杜將軍率得力心腹看顧勸慰一二,使將士勿要譁變,大漢必不傷害。
「待戰事徹底了結,仍欲歸魏者,大漢會酌情釋歸。」
二人連聲稱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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