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60章 勿為枯骨,空葬秦州。

第460章 勿為枯骨,空葬秦州。

2026-09-13 14:15:38 作者: 佚名

  第460章 勿為枯骨,空葬秦州。

  杜機尚未出城,一青年人自陣後策馬奔來,徑直穿過軍陣尋到丞相大纛所在。

  姜維認出來人,正是監護梁緒及降將陳術往湖縣開路的薛齊,當即迎上前去:「夷甫?如何了?」

  這喚作薛夷甫的虎步左監,乃是如今蜀郡太守薛永之子,其祖薛蘭當初為兗州別駕,為曹操所殺,其父薛永乃追隨先帝,輾轉四方,楊洪病卒後接任蜀郡太守。

  薛齊也來不及再行禮,只道:「奉義將軍,我等與陳將軍昨日午後伐山開道,確有路通。

  「但走到二十餘里時,山勢愈發險惡,林木遮天蔽日,加上天色漸漸黑下,陳將軍也辨不清方向,我等便迷了路徑。」

  姜維聽到這裡微微皺了皺眉,丞相這時也徐行至此,那薛齊恭敬地朝丞相行了一禮,再次說了一下剛剛與姜維所敘,才繼續道:「丞相,將軍,後來我等無法,只能原路回返,重新尋了半宿,那陳將軍總算找到了路。

  「我等稍事休息,天亮才繼續出發,可才走了十里,有道必經的山樑已不知何年何月塌了半截,道路斷得乾淨,人過不去,騾馬更過不去。

  「若要繞過崩塌處,又須得重新尋路。

  「陳將軍懊悔不已,說如此一來一回,耽擱已久,時機已失,湖縣魏寇必已有防備,再去無益,不如撤軍回返,他來擔此罪責。」

  薛齊言罷,丞相撫須沉思,最後看向姜維:「伯約以為如何?」

  姜維思慮片刻,移目看向丞相,請命道:「丞相,事在人為,或許未晚。

  

  「維請親自往彼處走一遭,一則察看地形,二則觀湖縣虛實,若當真事不可為,再退回來也不遲。」

  丞相撫須不語,目光在姜維身上打量了少頃。

  這個年輕人方才奪了瀵井關,立下大功首功,身上箭傷猶然未愈,如今又要往深山老林里鑽,這份心性倒是一以貫之。

  片刻後,丞相點了點頭:「好,便依伯約所言,且去看看,但須小心行事。」

  姜維抱拳稱唯,轉身便點了一百虎步銳士,攜了那報信薛夷甫,大步往東南去了。

  丞相目送姜維一行人走遠,這才收回目光,負手踱回纛下,繼續望向麟趾關城頭。

  關城上,魏軍旗幟依舊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城垛後人影憧憧,卻無甚動靜。

  未幾。

  城門打開。

  杜機自關城內走出。

  穿過層層甲士,行至丞相纛下。

  周遭文武將校見他安然歸來,紛紛矚目。幾名與他交好的府屬不由暗暗鬆了一氣,卻又忽有些嫉妒起了這京兆杜氏子。

  這杜機在長安本就足夠耀眼,太學上舍考核屢屢得優,而南陽逃荒來的幾千流民屯居於白鹿塬上,分為兩個農莊,也歸他所治。他們在杜機的治理下非但好好活了下來,人均開墾荒地量竟然位居前五。

  杜機一邊治理白鹿塬農莊,一邊守(試官)藍田長,調動轄下百姓整治農田,修水利,廣種桑樹果木。又集中老弱婦孺,尋來匠人教她們編草鞋、草蓆等手藝。

  轄下百姓大多沒有輜車和耕牛,他又令轄境百姓在農閒時節準備好做車的材料,派工匠們教他們造車,然後相互傳授造車技術。

  非止如此,他還令轄下百姓養雞鴨豬狗,不許百姓私自販賣,須等到最值錢時才把雞鴨豬狗賣掉,然後自己出面去為百姓購牛。

  一開始百姓不勝其煩,甚至還有人舉報到相府,請丞相換個官來。但僅僅過了一年,他轄下幾乎所有民戶都有了輜車和雞鴨豬狗,購得耕牛者數百家。

  他又派人到處宣講大漢免賦分田的編戶政策,藍田境內,一年新增了編民八百餘戶。

  四千餘口。

  半是戰亂時逃到白鹿塬、藍田谷不在編的黑戶:半是投獻土地掛靠到本地豪強家的隱戶。

  藍田本來戶數不到三千,這下直接增加三成,再加上白鹿塬上的南陽客戶,藍田縣已有民近六千戶,由小縣一躍而為大縣。

  今年上計,其治評為京兆第二,僅在臨晉令陳祗之後。

  百姓愛之。

  此番大漢東征潼關,從藍田調發五百民夫輸運糧草,數月以來無一人佯病乞歸,路上還互相勉勵,說不能辜負杜縣君。


  顯然,關中杜氏數百年底蘊開始發力了。而他所有同僚都明白,此人絕非是一縣一郡之才。

  只是沒想到其人竟猶覺不足,主動請命為使,如今又安然歸來。可想而知,其人前途

  愈發無量,畢竟富貴險中求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可事實上,於他一杜氏子而言哪有什麼風險呢?

  曹魏一直想奪回關中,近兩年來一直派各種間客聯絡關中著姓。

  曹魏上層對京兆、馮翊的韋、杜、金、吉、桓等甲族大姓都有什麼青年俊才,俱是知曉的,杜襲對此更是瞭然。

  你今天敢扣殺了杜氏子,將來反攻關中就少了一份可能。

  而杜機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小小縣長,他以禮送還郝昭遺體,你卻將他扣、殺於此,又於國何補?不過是示天下以曹魏殘暴,使天下人愈發離心離德罷了。

  一眾府僚心中嘀咕,也不知是杜機顯然篤定杜襲作為潁川名士,不可能做出這等有百害而無一益的掉價之事,還是說他作為關西士人性子裡的剛直壯烈了。

  丞相對著杜機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袍服齊整,神色從容,並無損傷,這才微微點頭「輔衡,城中情勢如何?」

  杜機先行一禮,這才開口道:「回丞相。

  「魏寇軍心大喪,已難與我王師為敵。」

  聽得杜機此言,丞相身旁的楊儀、胡濟、楊戲等府僚俱是一喜,就連吳懿、爨習也湊近了些。

  杜機道:「仆初入城時,城頭守卒便多有惶惶之色。

  「郝昭棺木抬入,便有數十舊部奔來慟哭,幾欲衝撞於我,卻被杜襲親軍攔下,猶自捶胸頓足。

  「城中看似尚有秩序,杜襲親軍巡城不止,各營將校亦在城門上下約束士卒。

  「然觀其營柵之內,士卒三五成群,或竊竊私語,或茫然無措,便是那些往來奔走的軍吏,面上也儘是惴惴之色。」

  爨習聽到此處,不由插了一句:「丞相,魏寇既已喪膽,我等且速速奪關!莫要等司馬懿回師!到時候就沒這麼好打了!」

  杜機當即搖頭:「殄魏將軍所言雖是。

  「然此關三面絕壁,唯南面可攻。若其困獸猶鬥,強攻必多殺傷,不如攻心。

  杜機顯然並不曉得大漢有配重投石車這等重器,但經此一行,他實在是有些收穫的。

  「攻心?攻什麼心?

  「魏寇土雞瓦狗耳!直接攻上城去,打殺了就是!

  「到時直接循潰兵殺穿金陡關、湖縣、弘農,再與驃騎將軍會師洛陽,則曹魏震悚,這天下須臾可定也!」

  爨習經此一役對局勢極其樂觀。

  周圍不少樂觀之人也被爨習說得心旌搖曳起來。

  杜機卻似乎充耳不聞,只是轉向丞相,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丞相,仆以丞相所授之意與杜襲對談,察其言,觀其色,竊以為——彼或已生退意。」

  此言一出,周圍文武俱是一怔。

  吳懿率先皺眉喝問:「退意?!」

  「潼關他竟不守了?!」

  吳懿顯然對魏軍欲退很是不滿。

  如今一戰而得七關,郝昭戰死,魏軍失魂喪膽,形勢可謂一片大好,他只欲率軍殺上城去,斬將搴旗,耀武揚威。

  而潼關要是被杜襲棄守,雖然大漢可以不廢吹灰之力奪下潼關,可於他而言,於他麾下虎熊之師而言,接下來可能就無功可建了。

  那他此番率軍東征有啥意思?

  就當了次前鋒,奪了五莊,然後最奪目的戰績給了投石機、猛火油跟爨習與姜維二將?

  可杜襲真若要走,他還能如何?

  以麟趾主關之雄峻,沒有攻城器械就想攻殺進去,痴人說夢。可種種大型攻城器械如今仍在五莊關,其拆卸、運輸是大問題。

  五莊關通瀵井關那道山樑,並不是一馬平川的直道,而是坑坑窪窪上下起伏,攻城器械沒法輸運,禁溝亦然,只能行人,同樣沒法輸運。

  需要拆卸後原路返回漢屬潼關,再往禁溝運,從剛剛奪下的禁峪關與石門關運上麟趾塬,這大概還需要三四日時間。

  那尚未亮相的配重式投石車在這裡更難輸運。好不容易才運到五莊關附近,現在又要


  往回走,估計沒個十天運不上麟趾關。

  吳懿一時間有些惱恨起來:「早知魏寇喪膽至此,丞相不如不要派這小子去恐嚇於他!

  「郝昭既死,潼關我等是志在必得!那杜子緒必已遣使請司馬老賊回援,一旦司馬老賊也入此關,我便殺入城去把司馬老賊留在此處,則偽魏無人矣!」

  楊儀聽得吳懿此言,還不待丞相開口便頗有些針鋒相對道:「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若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再則,魏寇欲退,也只是杜輔衡一家之言。

  「其退軍與否,尚未可知,而一旦司馬懿入得潼關,誰又敢說這潼關破之必矣?」

  楊儀環顧左右,才道:「我大軍糧草不足兩月。

  「萬一在此僵持不下,糧盡退兵後魏寇反撲,則此所奪諸關便全不能守,唯燒關而走,豈表前功盡棄?

  「而魏寇真若棄關而走,則我大漢此戰目的已經達成,潼關以西徹底無憂,可休養生

  息,徐謀河東矣。」

  楊儀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了,萬一魏軍真能守住兩月,守到漢軍糧盡退兵,那麼這幾座關卡都守不住。

  瀵井關、石門關、禁峪關這幾座險關握在魏軍手裡,漢軍實在是很難攻奪,可握在漢軍手裡,魏軍想奪回來卻輕易許多。

  因為地勢問題,這幾座關卡的險是針對西方而言的,在漢軍手裡就只是一座普通的關城,一旦分兵,就很容易被各個擊破。

  而且糧草輸運是個大問題,想要守住就要額外屯大軍,而關中的糧草與役夫都不足以支撐。

  漢魏都是一樣的,近兩年來雙方隔溝而望,各有關城數座,平日戍守的軍隊都是每關千人上下。

  漢軍大部多屯駐在華陰渭水畔,魏軍大部則屯駐在東邊的湖縣、弘農,以減少糧食壓力,真要屯幾萬大軍在潼關塬上,誰也抗不住,陸路運輸太耗人力物力,更不要提如此崎嶇險峻的百里山路。

  關中、漢中、隴右近兩年積聚,也只能撐住漢軍五萬人馬東征兩月而已。沒辦法,到處都要用糧,節省下來的糧草實在不多。

  吳懿卻是冷哼一聲,道:「楊長史未免長魏寇志氣,便是瀵井未奪,郝昭未斬,我等都有七成把握兩月內擊破魏寇,奪此潼關,遑論如今?」

  幾人一時間爭論不休。

  丞相不予理會,問了杜機幾句。

  杜機回道:「仆以言語試之,言及司馬懿回援無望,又言洛陽門戶將開,偽魏或將起遷都之議。

  「杜襲起初不答,後聲色尚穩,可若他當真決意死守潼關,聽到仆這等言語,必是直言相諷,而非默然無語。」

  丞相撫須沉吟。

  片刻後微微頷首。

  胡濟在旁喜道:「若魏寇當真棄關,倒省卻了我王師一番工夫,少造許多殺傷,且如今農時已至,百姓可歸家務農,真是一樁喜事。伯約奪瀵井斬郝昭,不意竟起如此奇效。」

  丞相負手踱了兩步,望著北面那座巍峨關城,目光沉靜,道:「輔衡此行,所獲甚多」

  o

  轉過身,看向左右文武:「傳令下去。

  「今夜各營輪番休整,明日卯時造飯,辰時列陣。

  「另遣斥候往遠望溝、牛頭塬方向監視魏軍動靜。

  「若魏寇當真要退,便讓他退。不必強追。」

  眾人聞得丞相令下,先後稱唯。

  丞相又看向杜機,面上露出一絲笑意:「輔衡不辱使命,當記一功。」

  杜機忙躬身抱拳:「固所願也,不敢言功!」

  丞相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只是又朝北面那座關城望了一眼。

  過不多時,魏軍降卒在胡悍、李芳、蔣權諸將的組織下來到了陣前。

  降卒們被分作十幾隊,每隊百餘人上下,皆未著甲,只穿著魏軍慣常的土色戎服。

  他們被漢軍士卒引導著,在關城南面的空地上列成橫排,面向那座巍峨的麟趾關城。

  胡悍走在最前頭,手中持一面漢軍赤旗,李芳諸將則分列左右,身後各有數十漢軍跟隨,又各自舉盾將他們護住。

  「城上的山東弟兄!我乃胡悍,原是瀵井關北門牙將,如今已歸順了大漢!」


  城頭頓時一陣騷動。

  胡悍也不理會,只繼續喊道:「郝揚烈郝將軍父子戰歿,屍身已由大漢丞相以禮送還!

  「傅公烈傅討蜀力戰而死,亦已收斂!

  「五莊、瀵井、巡底、禁峪、石門、上關、麻峪,七關皆已歸漢!

  「爾等困守孤城,外無援兵,內無糧草,還能守到幾時?!

  「我胡悍非是那等背主求榮之人!然我胡氏世仕漢室,食漢祿,受漢恩!

  「曹氏篡漢,你我都不過是暫且棲身而已!

  「如今王師東來,我舉義反正,爾等也一樣!

  「爾等祖上哪個不是漢家百姓?哪個不是大漢編戶齊民?!曹氏篡位不足十年,爾等就忘了自己是什麼人了?!」

  這些話顯然不是說給小兵聽的,而是說給那些基層軍官。

  但城頭的騷動依舊更甚幾重,有人偷偷去看身旁袍澤的臉色,卻發現對方此時也在看自己。

  胡悍身後的降卒隊列中,忽然有人操著一口山東口音喊了一聲:「兄弟們,降了吧!」

  城頭越發喧譁起來。

  杜襲的親軍司馬厲聲怒斥,命城頭守卒不得交頭接耳。

  可這些禁令宛若紙糊的一般,根本擋不住魏軍士卒心底那股已壓抑不住的惶恐與動搖。

  緊接著,降卒中突然起了歌聲。

  「瞻彼潼關,雲蔽秦川!」

  「我家伊洛,桑梓未安!」

  「父耕南畝,妻織機間!」

  「兒啼戶牖,望我歸還!」

  這幾句唱出來,城頭的騷動忽然靜了一靜。

  降卒隊列中先是三兩個聲音,接著是七八個,然後是幾十近百,最後數百人齊聲而歌o

  「昔辭鄉井,荷戈從官!」

  「夜夢故園,淚濕征鞍!」

  「今困孤城,箭雨如湍!」

  「誰念士卒,骨暴沙寒?」

  「願棄戈矛,歸守田垣。」

  」

  這曲子並不是什麼漢軍教給降卒的攻心之策,它本就是數十年來魏軍役民軍戶自己編的,在營地里,在輸運的路上、在守夜的篝火旁,一代代傳唱下來。

  幾乎每一個魏軍役民都會唱。

  幾乎每一個魏軍軍戶都唱過。

  杜襲站在南城譙樓上,聽著那歌聲像是潮水一般從城下湧上來,一時恍惚錯愕。

  他忽然扭頭,沒有再去看那些降卒,也沒有去看城頭守軍,只是望著遠處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河,望著東方那片灰濛濛的天。

  「東土悠悠,河水東流。」

  「棄此危城,歸我故丘。」

  「勿為枯骨,空葬秦州。」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