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潼關終為漢有
杜襲從沒想過四面楚歌的故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太祖皇帝崩逝不過十載,大魏江河日下也罷,如今竟一變而為困守垓下的窮途末楚了嗎?
兩年以來,或者說劉禪親征偽漢起勢以來,天下常有人竊把大魏比作新莽,軍中亦有之。又有人妄作妖言說新莽尚有十五六載國祚,這大魏國祚怕是比新莽都不如。
如今四面魏歌,漢軍及曹魏降將降卒在城外不斷唱喝,不斷把曹魏比作新莽,教人如何能不起聯想?如何能不竊議不動搖?
闔城上下,莫不惶惶。
可想而知,今夜不會平靜了。
已至黃昏。
漢軍依舊沒有撤圍。
麟趾關南面的塬地上,篝火一堆接著一堆燃起來,炊煙亦起。漢軍營寨安安靜靜,沒有鼓角之聲,甚至沒有人高聲言語。
等到將士水足飯飽,勸降之聲與魏地歌謠復起。
天徹底黑下來。
兵法有云:『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避其銳氣,擊其惰歸』。
漢軍營盤簡陋,又在城下僵持半日,既是驕兵,又加疲憊,按理說杜襲應當要遣小股敢死精銳
衝撞一次破走漢軍,以壯城中士氣,可杜襲卻根本沒有想過此項。
且不論關內還有沒有這般悍不畏死的敢死精銳,一旦再敗,那就是雪上加霜,火上澆油了。
「十五從軍征,八十老得歸。」
不知是哪個角落裡起了歌聲,稀稀拉拉約莫幾十人,皆是熟悉的河洛口音,也談不上什麼韻律調子,就那麼乾巴巴地念唱著。
可就是這麼幹巴巴、亂糟糟的一句,就使得城頭本就悲惶交加的守卒內心愈發淒涼起來。
有不少人停了手裡的動作,往歌聲飄來的方向望去。
又有不少人直接在心裡跟著城下歌聲默默哼唱起來。
「十五從軍征,八十老得歸。」
「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
「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春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
「羹飯一時熟,不知飴阿誰。」(羹飯皆已熟,不知與誰吃)
「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
這首歌在天下流傳十幾年了,不止魏軍唱,漢軍吳軍也有人唱。
漢末喪亂,天下鼎沸,戰火頻仍四十餘載。
十五從軍,老不得歸,乃至白骨露野——這首歌謠雖不符合所有人的經歷,卻實在戳中了無數底層士卒的內心,引發了最廣泛共鳴,成為了傳唱度最廣的一首離亂悲曲。
此時在城下響起,一下就勾起了城內魏軍最普遍的厭戰情緒。乃至漢軍那邊的將校文武聽到此歌,都不禁要生出幾分警惕來,因為這並不在預料當中。
此歌傳唱太廣,影響太深,漢軍內部雖沒有任何文件禁止傳唱,但在新卒新戍期、高強戰備、
駐邊值守初期,軍中普遍有不成文的規定,不鼓勵,不組織,乃至臨時限制,防止士卒集體淚崩,動搖軍心,甚至誘發士卒私自亡歸的念頭。
好在如今在此列陣的大多都是丞相麾下虎步軍,還有建功心切的吳懿左將軍部,以及比左將軍部更渴望立功的折衝府兵,對這首離亂之曲並沒有太多的牴觸。
漢軍只要擊潰眼前的敵人便好,可城頭那些魏卒要考慮的就太多了。
他們這些人有的是軍戶,生下來就是兵,死了也是兵,子子孫孫也都是兵,除非戰死或老不能動,否則永無退役歸田之日。
有的則是郡縣徵發的役民,說好戍守一年放歸,可一年又一年,很多人三年五載都沒能回去。
曹魏內部不是沒有有識之士,王肅就曾經上疏曰:
『古者戍役,一期而還,不淹時也。』
『今之戍者,動經五六年,久者十年,不得代還。室家怨曠,怨聲載道,誠可哀也。』
曹魏依舊如故,並不解決問題。
這就愈發使得這首《采葵》在魏軍內部引起廣泛共鳴,上頭的將校們禁止營中傳唱這類歌謠,說它靡靡喪氣,說它動搖軍心。
可又如何能禁?你曹魏不讓人回家,還不讓人唱歌?要不你把所有人的嘴都縫上好了?
關城南門。
換防時間將至。
一名負責守門的百人督聽著城外用河洛鄉音唱起的離亂之曲,掙扎許久許久,終於狠一咬牙下定決心,猛一拔刀。
「干!」
附近十幾心腹一時面面相覷,有的跟著拔刀,有的攥緊長矛,卻也有幾個兩股戰戰,但全部都跟上了那百人督的步子。
「老黑。」
「家裡————家裡————」
那為首的黑臉漢子並不回頭:「家裡什麼家裡?!從南陽到洛陽,從洛陽到潼關,你我都幾年沒回家了?連婆娘都不記得模樣了!與其死在這裡,不如降漢!將來你我再打回老家去!」
說完他就猛然而動。
見他前沖,幾十個早有反意的門卒一擁而上。
負責此門的城門校尉頓時驚住,剛想問他們意欲何為,十幾發箭矢便已經迎面射來,緊接著一群身穿魏軍衣甲的人就混戰在一起。
城門下瞬間炸了鍋。
那喚作嚴夫的黑臉漢子一刀劈翻近前一名門卒,身後幾十條漢子跟著沖了上去。
篝火明滅不定,刀光槍影俱起,由於大家穿著一樣的甲冑兜鍪,一時竟也分不清誰是哪一邊的,只能靠著面孔熟悉與否辨認敵我。
城門校尉大驚之中拔刀怒喝,剛要指揮左右彈壓,黑暗中不知誰從背後捅來一槍,正從他甲縫貫入。
其人悶哼一聲,低頭看了一眼,復又奮盡全身氣力回身砍殺幾下,不片刻時間便身中七八槍栽倒在地,已是斃命門下。
門洞裡本就人心惶惶,這門將一死,余者更是亂作一團,有人轉身就跑,有人棄兵要降,也有人呼喝著要一起降漢。
數百斤重的門閂被一眾將士七手八腳地抬下。
城門徐張。
嚴夫率先奔出門洞,身後呼啦啦跟著三百餘條人影,只有不到百人是他摩下部眾。
吳懿距關城一里有餘,在將纛下看得不甚分明。
片刻後見城門雖開,卻也只命左右槍盾列陣待敵,弓弩引弦戒備,並未直接下令沖城。
誰知這是不是杜襲的詐計?麟趾關內萬餘守軍,若設伏於內,貿然衝進去便是自投羅網。
他欲建功不假,卻也沒有到為了建功而昏了神志的地步,丞相軍令已下,就連魏延都不曾違抗軍令,他更沒有理由抗命冒進。
那嚴夫奔至漢軍陣前數十步,見身後沒有追兵殺來,便棄刃跪地,身後幾百逃卒也全都丟了刀
槍弓弩,跪倒一片。
「我等願降!」
「求大漢收留!」
已經蓄勢待發、準備斬些戰功、抓些部曲的折衝府兵聽到這話,一時全都頹然嘆氣。
吳懿麾下銳卒分為兩部,一部上前繳械,一部警惕關城,待所有舉義降卒都繳了械沒了甲,吳懿這才從陣中走了出來。
先詢問誰是領頭之人,又問城中情勢如何,最後命一曲士卒上前將這群降卒引至側翼看管起來,又命人速報中軍丞相。
關城內。
厲鋒校尉伍渠率部趕到南門時,門洞下已有四五十具屍體橫陳,卻沒想到竟連城門校尉丁岳都死了,其人乃是與曹氏、夏侯氏世代聯姻的丁氏族子。
翻看屍體,發現最致命的幾道傷口竟都是從背後刺來的,一時先是有些錯愕。
緊接著又覺得背後一涼,趕忙警惕地站起身來後背靠住城牆。
本能地環顧左右,察覺到都是自己心腹親近,心思頓時複雜無比,而悲愴之色油然而生。
他沒有去追那些逃出城的叛卒。
只站在門洞內側,看著那扇重新閉緊的城門,看著門板上一攤攤往下流淌的赤血,久久不語。
心腹親近舉著火把圍在他身後。
良久,他轉身上了城。城外依舊是魏歌不止,鄉音不斷,直教人聽得喘不過氣來。
而身後竊議不止。
「將軍。」身後忽有人喚他。
「將軍。」其人摩下司馬鄭正見伍渠不答,又朝他喚了一聲,「弟兄們——都想問問。」
「問什麼?!」
「爾等也欲反邪?!」
伍渠壓低了聲音怒罵起來,生怕引來其他人的注目。適才身後親近的竊議他如何沒有聽到?
「將軍!」
那喚作鄭正的司馬上前一步。
「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死!
「不是此處死,就是別處死!
「曹魏以人質羈縻我等,使我等輕易不敢生反叛異心。
「可如今情勢,難道就因為這質任之制,曹魏所有將校就要為它盡節死命?哪有這樣的道理?!」
附近能聽到聲音的心腹士卒全都騷動起來,一個個義憤填膺,又一個個顧盼竊語。
鄭司馬指了指城下:「我等乃將軍心腹親近,固然要與將軍同生共死!
「可底下士家子——在世間本就無可懷戀者,此刻又被外頭歌謠攪得怨聲四起,厭戰思歸,一旦譁變——
「將軍剛才也瞧見了,士卒一旦譁變起來,就連丁岳這樣的貴命也是說死就死!
「今日不譁變,明日也會譁變!
「明日不譁變,後日也必譁變!
「將軍!」鄭司馬道此二字,已是牙關緊咬,恨恨難已。
「曹魏以質任羈縻我等,使我等不敢反叛。
「可如今降漢者何其之眾?
「山東那邊如何且不去提。
「就說你我腳下潼關。
「蔣權、胡悍、陳術、李芳————哪一個不是領兵之將?哪一個沒有家眷質於洛陽?
「曹魏當真要把他們全都族誅?
「兩年前,毌丘儉被俘,令狐愚被俘,夏侯儒、王濬、王觀——這些人全都被俘。
「他們哪一個為曹魏死節了?哪一個不是好好活著?哪一個不是交換俘虜回了曹魏?哪一個不是降職幾等繼續留用?
「曹魏可曾殺他們家眷?可曾株連他們宗族?沒有!
「他們這些世家子弟、天子心腹在前線打了敗仗能降能活,憑什麼要我等下流出身的校尉司馬為他曹魏盡忠死節?!」
這鄭司馬越說越快,越說越急。
而聽到這裡,伍渠默不能答,周圍幾十親近則是愈發義憤填膺,無不贊同鄭司馬口中道理。
他們雖是伍渠親近,卻也是士家軍戶出身,祖上三代都是兵,連個正經的籍貫都沒有,只有一個『士』字掛在名前。
至於父母?
哪有什麼父母?
所謂父者,早就戰死在某座記不清名字的城下。
所謂母者,不過是另一戶士家的寡婦,被官府做主配過來,嫁過來時本是個陌生的婦人,只是在這個士家裡走個過場。待為父者戰死,又再次改嫁了他家。
至於妻子?
自己的妻也是一樣,是其他戰死的士家子的遺孀,等自己戰死在前頭了,她又會被官府配給下一個不知姓甚名誰的兵家子。
唯一的牽掛就是子女,所謂『士息」、『士女』,聽著好聽,也不過是兵家子、兵家女——說一句世世為奴代代為娼也不為過,都是魏國用來延續兵源的牲口罷了。
平日種田屯墾,戰時就拉上陣去送死,兵家屯田客一身兩當,一茬一茬死在戰場田埂之間————
周圍將十義憤已極,那喚作鄭正的司馬猶然慷慨而論:「將軍!
「大漢今已有三興之勢,曹魏終究不過新莽而已!將來還會有無數將校面臨我等今日的處境,我就不信所有人都會替曹魏死命!我就不信一旦降了漢,曹魏真敢把所有降將的家眷全都殺光!
「將軍!
「我等再不替曹魏賣命了!
「我今日降漢!他日魏賊殺我父母妻兒,往後便惟有以命相搏,血債血償而已!」
此言落罷,城頭大風驟起,那是從大河方向刮來的狂風,裹著層層積冰生出的森然寒氣,而此間之人衣不甚暖卻不覺寒。
「既然要做,便一不做二不休,杜襲稍後定會至此巡視,我等將他擒住,為漢奪此潼關。」那喚作伍渠的校尉面色不變,語氣也和緩。
「好!」鄭正當即慷慨應聲。
果不其然,不過一刻鐘工夫,南門方向便亮起一串火把。
杜襲、溫恭幾人聽聞丁岳竟然戰死,趕忙領著近百親兵匆匆趕來。
伍渠與鄭正垂手立在門洞之外,面上不見什麼異色,麾下將士也克制了種種欲望,盡最大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杜襲卻在幾十步外停下了腳步。
他目光從城門下的屍堆移到伍渠臉上,又移向那扇緊閉的城門,眉頭不由微微皺起。
「軍師?」
溫恭見他駐足不前,低聲問。
杜襲並不答話,忽然轉身:「隨我來。」
關城東西二里,共有譙樓五座。
杜襲不再往正中去,轉而折向西面第二座譙樓,走得不快也不慢,身後近百親兵則緊緊跟上。
伍渠望著那串火把漸行漸遠,頓時環顧左右,沉默片刻,道:「杜襲應是看出來了。」
鄭正臉色一變:「將軍?未必吧?」
伍渠不語,目光先是在城樓上下看了又看,又看向關城北部內圍,只見火光下隱約有憧憧人影朝著自己所在方向聚攏,雖未成合圍之勢,卻隱隱有了幾分形態。
「稍後要是杜襲遣人來召我,就說明他已經察覺到了異常,我等便開城而走。」他謹慎道。
不曾想他話音剛落,西面譙樓突然就響起了隆隆戰鼓之聲,短短三鼓敲下,所有人就都已辨明,乃是聚將之鼓。
伍渠與鄭正對視一眼。
「會不會——只是單純聚將?」
鄭正忐忑問道。
生擒杜襲的機會他不想放過。
要是單純聚將的話,稍後必然還有機會。
「走!」伍渠當機立斷,面上猶豫之色全消。
那鄭正見此情狀,也不再多說。
未幾,南門再次洞開。
伍渠當先衝出,身後呼啦啦跟上六十餘條人影。
便在此時,杜襲所在譙樓方向陡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鼓點,關外城牆根下不知何時已吊下來幾十名魏軍,舉著刀槍便朝南門撲來。
伍渠即便已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被杜襲這一出打了個猝不及防,他也不多言語,只拔刀在手悶頭便往漢軍陣地方向疾奔,身後鄭正與數十心腹緊隨其後。
那吊下城來的魏軍約三十餘人,乃是杜襲親軍精銳,為首者見伍渠已出得城來,也不喝罵,只揮刀一指便率眾湧上前去。
兩撥人在關城與漢軍陣地之間的空地上撞在一處。
杜襲、溫恭等一眾將校文武站在譙樓上,目光追著伍渠那撥人的身影緩緩挪移,看著他們一步步殺出重圍向漢軍陣地靠攏。
溫恭立在杜襲身側,後背已是出了一層冷汗,終於啞著聲道:「方才若是去了南門——」
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
杜襲卻是沒有應聲,只望著城下那漸漸遠去的一簇人影,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事實上,剛才他也不能篤定伍渠會叛,只是直覺告訴他似有異常,萬沒想到伍渠竟當真反叛。
他欲環顧左右,卻又止住未動。
這關城之中到底還有誰人可信?他心說。
吳懿在陣前望見城門再次洞開,又見兩撥魏軍在城外廝殺,當即點起五百精銳,命麾下心腹司馬率眾前出接應。
那司馬領命而去,率眾前趨。
但漢軍剛剛衝到半途,麟趾關南門便已重新合攏。
吳懿望見這一幕,心知依舊無機可乘,便下令收兵。那部司馬接回伍渠,引軍徐徐退回本陣。
伍渠與鄭正被接至吳懿纛下時,身後只餘四十餘人,包括伍渠在內幾乎個個負傷。
見得吳懿一身貴氣雄氣混雜,又抬頭看了眼將纛旗號,明白這就是大漢的左將軍了,當即行禮:「罪將伍渠率部來歸,見過左將軍。」
「你是伍渠?」吳懿顯然聽說過此人名號,點來一名親兵,「你且隨他同去。」
中軍。
將纛下。
丞相正與楊儀、胡濟等人對著輿圖商議,忽然聽見帳外起了動靜,帳簾從外頭掀開。宗預大步進來,面上帶著幾分喜意。
「丞相。」
「魏軍又有人出降了。」
「誰?」楊儀先出了聲。
「是偽魏厲鋒校尉伍渠。」宗預往旁邊讓了一步,「帶了幾十號人殺出來的。」
「人呢?」丞相問。
「已帶到帳外。」
「請進來。」
帳簾再次掀開。
身上負了幾創的伍渠走了進來,身後則跟著同樣狼狽負創的心腹司馬鄭正。
「罪將伍渠,叩見丞相。」
丞相沒有立即說話,打量著這個厲鋒校尉:「伍渠?」
丞相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微微眯起眼睛:「伍孚伍德瑜,是將軍什麼人?」
伍渠抬起頭來,愣了一瞬,這個名字,已經許多年沒有人提起過了。
「正是————正是罪將族父。」
丞相輕輕「哦」了一聲,面上露出一抹恍然之色,帳中其餘人則是面面相覷。
楊儀皺眉想了想,忽然就記了起來。
伍孚,漢末越騎校尉,董卓亂政時曾身懷利刃,假意逢迎,欲在董卓送他出門時行刺。
可惜功敗垂成,聽聞董卓避過了那一刀,伍孚當場被殺,董卓又下令夷其族。
丞相沉默了片刻,從案後站起身來,走到伍渠身前,親手將他扶起。
「德瑜公乃漢室忠臣。當日董卓亂政,百官震悚,唯德瑜公以一身犯險,刺賊而死。其言其行,亦足彪炳千秋。將軍是德瑜公族子,便是我大漢忠良之後。」
『卿非我君,我非卿臣,何反之有?汝亂國篡主,罪盈惡大,今是吾死日,故來誅奸賊耳!恨不得車裂汝於市朝,以謝天下!」這是伍孚死前對董卓說的話,丞相與先帝論及董卓亂政常常談起。
伍渠忽然就紅了眼眶,再一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罪將敢不為大漢效力!」
丞相親自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膀:「將軍反正來歸,則潼關已奪矣。將軍且下去歇息,此功亮必上表陛下。」
伍渠聞言一愣。
麟趾關。
譙樓上。
杜襲看著漢營,嘆了一聲:「質任之制,已經崩壞了。」
溫恭和梁聲諸將對視一眼,都沒有接話,杜襲自然也沒有要他們接話的意思。
他負著手踱到輿圖前站了很久。
輿圖上,潼關九座連城,如今還在魏軍手裡的,只剩下麟趾與金陡兩處而已。
更東方,是湖縣、弘農、陝縣——澠池,函谷————再往東,便是洛陽。
杜襲轉過身來,面上的疲態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決絕的平靜。
「走吧。」
杜襲只道出兩字。
譙樓里卻是靜了一瞬。
溫恭猛地抬頭:「軍師?!」
「輜重先行。」
「連夜撤離潼關。」
「勿為蜀寇所察。」
「我親自率部殿後。」
「一切罪責,皆我一人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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