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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一別六百零八日,日日思君不夢君

2026-10-06 02:50:01 作者: 狗腳朕.

  第483章 一別六百零八日,日日思君不夢君

  華陰距潼關三十里,並不算遠,未及黃昏,劉禪便到了禁溝,兩側塬壁宛如刀劈斧鑿,將頭頂天光擠成窄窄的一線。

  早知曉道路陡峭難行,劉禪擔憂丞相會率眾下到禁溝相迎,特意吩咐不許驚動丞相。

  馮虎即刻去辦。

  到了麟趾塬石門關陡峭處,馬是騎不得了,劉禪翻身下馬,也不用哪個來扶,自己提著衣擺一步步往上走。

  大概是一路騎馬尚有餘力,他走的速度有些快,就連趙廣、法邈等人都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瘸了半條腿的麋威在後頭叫苦不迭,只能望著前面的屁股吭哧吭哧往上爬。

  出了石門關,隊伍轉過一道彎,山勢陡然平闊起來,又走了片刻,劉禪的腦袋從台地邊緣冒了出來,左手側的潼關主城瞬間入他眼底。

  他在平台上站定,盯著關城上的漢家赤旗看了許久。直到此刻,這座使得關中一日不得酣睡的雄關已歸漢所有的實感才油然生發,秦並六國之勢已然明朗,自己終於可以讓腳步慢下來了。

  季春的山風灌進劉禪袖口,吹動劉禪的鬢髮,片刻風停住,他的呼吸依舊帶起了微風,掀起一縷散亂下來的髮絲,拂過他眼角。

  就在此時,潼關譙樓上一個高大的人影突然入了他的視線,那道身影在牆垛邊定了兩息工夫,緊接著便在眾人簇擁下快快走了下來。

  劉禪再度拔腿而行,一會兒整一整衣袖,一會兒又摸摸腰帶上的銅扣玉鉤,半晌才不經意地側過頭去問來迎的相府主簿胡濟:「胡卿,相父他還是每日過了夜半才肯歇下麼?」

  胡濟跟在邊上一愣,恭敬道:「回陛下,自打去年夏收後,丞相作息就比先前好了許多,大多時候子正時分丞相的燈便熄了。許是蝗禍止於未發,而陛下所募國債,又解了國家燃眉之急。

  

  「只是——逢有江南軍報入長安的日子,那燈火便又是燃至天明。前些時候戰事紛擾,丞相嘗通宵達旦,不過奪下潼關後便又休息好了,近來已不見疲態。」

  劉禪沉默走了片刻,又問:「那飲食呢?丞相胃口可好?可因國事繁雜廢了三餐時辰?如今一餐能用多少?還是像從前那樣,三五口便擱下筷子,只顧著看文書麼?

  「朕在江陵時,得了一種蜜漬的梅子,很是開胃,本想叫驛卒順路送些過來,又怕路上耽擱壞了,吃壞了丞相身子。」

  胡濟再次愣了一愣,沒想到一路都沒與自己說過幾句話的陛下一下問了這麼多,說了這麼多:「丞相胃口較從前好了不少,只是偶爾還是會廢了時辰。丞相不喜油膩,愛吃些葵菜

  和豆腐,飯量嘛——約莫有臣等一般的飯量了,只是丞相身量這般高大,還須再多吃些才是。」

  劉禪聞罷點點頭,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想笑又終究沒笑出來,邊走邊慢慢問:「他那遇寒咳嗽的舊症過去兩冬還犯過沒有?

  「丞相在南時,每逢天寒便咳得厲害,關中干寒甚於漢中——克復關中後,朕也沒來得及過一個冬天,後面南征,雖不時想起,可每每寫信就忘了此事。」

  李福待天子說罷,才答:「每冬仍犯,都是在落雪前後。不過陛下安心,張太醫用了新的方子,比從前好得快了許多。

  「只是丞相有個毛病改不了,藥煎好了總要放涼了才想起喝,回回都要李福在旁催著,催急了,丞相還嫌他聒噪,說他有「催命之苦」。」

  劉禪聽到催命之苦|四字,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關城側門前。

  就在此時,門內走出一眾文武數十人,丞相身形依舊最是高大,雖被一眾府僚簇擁著,劉禪還是直接與丞相飽含笑意的眼睛對上。

  眾人向兩旁讓開,丞相邁步上前,整肅衣冠,俯身行一大禮:「臣亮見過陛下!」

  身後一眾文武齊齊下拜,四圍將士亦拜:「臣等拜見陛下!」山呼之聲在台地四周響起。

  劉禪快步走上前去,丞相剛剛把腰彎下,他就伸出雙手穩穩托住了丞相的手臂。

  丞相的身量還是這般高大,似乎真比自己離開關中時略胖了些,氣色看著也好。

  唯獨山風把丞相須髯吹起來的時候,裡面依舊夾著不少斑白,宛若初冬時的瓦上霜。

  回憶一下,似乎並沒有比自己離開時多太多,大概還是前幾年積勞所致。

  「此一別,六百零八日,相父信中未曾騙我,看著確實比此前更健壯了些。」雖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劉禪最後卻朗笑起來。


  丞相微微一愣,亦是朗笑:「實賴陛下洪福!久別六百日,陛下雄健亦遠勝昔時,老臣心中當真快慰,實難言表。」

  劉禪笑著定了定神,又向丞相身後的眾臣抬了抬袖:「諸卿平身,都辛苦了。」

  丞相面上帶笑,在這位肩背越發寬闊的天子身後上下打量著,眼中微不可察地忽生出一抹緬懷之色,卻又轉瞬而逝。

  劉禪笑著轉過身來,挽住丞相的手腕一併往關城行去,一如當年這位丞相扶阿斗登位時模樣。

  一別六百零八日,日日思君不夢君,劉禪滿肚子話想說,再開口卻終究還是軍國大事o

  廣信已奪,劉禪特意壓下了北上的捷報,讓費禕、董允、黃權跟四叔一併處置荊交軍政事。

  雖說丞相收到捷報後一定會振奮歡欣,但潼關戰事已開,以丞相的性子,一定又是一邊打仗,一邊晝夜憂勤荊交種種。

  倒不如讓丞相專注潼關戰事,再多給費禕、董允、董厥這些年富力強的中青代歷練的機會。

  劉邦、朱元璋的事跡已經證明,一個具的人才就足以打下一個天下,治理一個國家。

  大漢發展到幾乎四州之地,已經不可能再靠丞相一肩挑之了,需要多給中青代、年輕人一些機會,慢慢歷練起來。

  中間總不免出些差錯。

  但大漢已有了不小的容錯率。

  從天子口中聞聽廣信已經入了大漢之手,丞相果然歡欣喜悅,胸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楊儀、楊戲、胡濟等府僚同樣驚喜不已,對著天子就開始了一番歌功頌德。

  劉禪在路上已經聽宗預說了,在大軍奪下金陡與姜維會師後,軍中出現了兩種聲音。

  一種聲音認為,當遷湖縣之民而守潼關,休養生息。

  一種聲音則認為,應當趁魏軍潰敗,一舉奪取函谷、弘農,御魏寇於崤山以東。

  一方偏保守,一方偏激進,雙方已經爭執了三四日,丞相卻沒有召他們集議一錘定

  音。很顯然,就是在等自己這天子拍板決定了。

  入了譙樓,丞相在他身側坐下,劉禪直入主題,看向一眾將校僚屬徐言道:「軍中些許爭論,朕已聽說了。

  「別的暫且不提,湖縣豪強大宗此番之所以心向王室,便是因為他們安土重遷,一旦大漢不能御魏寇於崤函以西,則湖縣、弘農二縣民心物力必然盡失。

  「非止失此二地民心,驃騎將軍在山東為大漢造得好大聲勢,一旦王師止步於潼關,遷湖縣之民,則負天下人之望也。

  「非止如此。

  「荊交既克,潼關既得,朕料曹叡與孫權不久必將聯手擊我大漢。

  「如今偽魏傾半國之兵戍函谷、弘農、陝縣,欲以此保洛陽。正是徹底挫敗曹魏,以弱將來曹孫之盟,是國家長遠之策也。」

  假若潼關奪得艱難,那麼劉禪或許就會止步潼關,但如今不然,不論是糧草還是兵力、士氣,大漢都幾乎沒有遭受損失,是有能力奪下崤山以西的。

  李世民制陝縣而得天下。

  宇文泰在沙苑之戰大勝後,即便關中地區連年饑荒百姓十不存二,依舊在極端劣勢的情況下極速擴張,頂著山東的反撲,一口吞下河南,窺伺荊州,把西魏從瀕死小國|推

  成北方一極。

  機會往往不會等你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再降臨到你頭上,能不能頂住些許壓力把曹魏逼出崤山以東,為大漢創造絕佳的種田環境,就看接下來這一局能不能打好。

  陳式、爨習、閻晏、袁綝、許允、盛勃、丁咸這些暫留潼關的將領聽到天子此言,自然振奮不已,原本或許有人左右搖擺,可天子既至,還有何可懼?

  宗預原本仍有些許憂慮,此刻聽得天子之言,也稍稍點頭,認為確實有些道理。

  楊儀卻依舊皺著眉頭。

  他乃是丞相府長史,關中一應糧秣輜重、戶口徭役帳目全裝在他肚子裡。見天子似乎就要拍板,他下意識再次在心裡盤算了這筆帳,最後硬著頭皮道:「陛下,這兩年,又是北征又是東討,關中雖說休養得不錯,可底子終究太薄了。

  「華陰、潼關的糧食,大概還能支撐大軍一月,湖縣雖奪得糧食十餘萬石,可再往東打,也只能多支撐大軍兩個月罷了。

  「魏寇傾半國精銳而來,誓保陝西,再加上——牽招率鮮卑南寇,三月時間能否奪下函谷、弘農、陝縣?未可知也。


  「而若是暫且休兵,以萬餘人馬戍鎮潼關,余者回鎮關中,既可保關中無虞。接下來兩年內,都不需要再往潼關運糧,可節省關中糧草百餘萬石,稅賦三分之一。」

  說到這裡,不少保守派的府僚也紛紛點頭,說到底文吏關心的事情與武人關心的事情是不一樣的。

  因為治蝗一事,因為豪強世族出資購了大漢數十萬糧草的國債,大漢極得民心,關中在大漢治理下,更談不上民生凋敝。

  但假若能夠休戰屯墾,積攢兩年糧草,不論是將士還是百姓,乃至他們這些連軸轉的官吏,都可以好好地鬆一口氣了。

  見天子面上並沒有不悅之色,楊儀不知道怎麼回事,竟覺得稍稍鬆了口氣,忙又接著道:「且陛下新復荊交,百廢待興,處處都要官吏、將卒。

  「我大漢人手已經捉襟見肘,各郡縣都焦頭爛額,要是再向東擴,徒增壓力耳。

  「保潼關而守關中,待荊交穩固之後再徐徐東圖,臣以為,這才是最為穩妥的方略。」

  他身側另有幾名文吏微微點頭,雖沒有跟著開口,神色間顯然也是這般想法。

  征西將軍陳式卻在這時開了口:「長史此言差矣。若只守潼關,遷湖縣之民,到時候再想東出,可就千難萬難了!

  「昔年高皇帝出漢中、定三秦,若彼時得了咸陽便止步歇馬,何來後來過函谷、克陝

  縣、奪洛陽、一朝盡收河南?

  「正是連勝不歇、乘勢而進,才沒給項羽重新收拾河山的機會,其後雖有彭城之敗,依舊對峙鴻溝,盡得河南、河東、關中精華之地也。

  「今我大漢連奪長安、潼關,魏軍膽氣已喪,湖縣、弘農、陝縣、乃至山東父老皆翹首以盼,這便是大漢一鼓作氣的當口。

  「這口氣一松,便是給曹叡在函谷關後重整旗鼓的時日,如陛下適才所言,大失天下民心。

  「屆時,曹魏營崤函關而固守,我大漢再想東出,不知又要填進多少將士性命。」

  楊儀見天子、丞相依舊不言,便也不作退讓:「陳征西說魏寇捲土重來,可魏寇如今還有幾個能打的將帥?曹真死了,曹休敗了,司馬懿未嘗一勝,他們拿什麼來捲土重來?」

  「正是因為他們將帥盡敗,才是天賜良機!」爨習這時候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

  楊儀有些急了:「再打下弘農、陝縣,諸位將軍是不是又要繼續進軍洛陽?欲一舉而滅曹魏?」

  爨習聞得此言一下皺眉,雖然覺得楊儀所言教人生氣,一下卻不知道該怎麼辯駁楊儀。

  真要贏了,怎麼打不得洛陽?魏延如今大概還在韓盧、商洛,一旦曹魏被牽制在陝西,他不能再出一次韓盧道?至於一舉而滅曹魏,這事他沒想過。

  而這時候閻晏又站了出來,一時間諸文武紛爭不止,卻又個個都有理有據。

  等到他們充分地在天子面前交換了意見,口乾舌燥之際,丞相才終於對著劉禪開了口:「臣以為,陛下前言是也。

  「打與不打,終究是筆經濟帳。

  「若只守潼關,強遷湖縣之民,一來失湖縣、弘農民心,二來,失信於天下。

  「三來,就等於把整個崤函谷地、弘農糧倉,全都拱手還給了偽魏。

  「威公與諸君關注的,始終是大漢王師糧草所耗甚巨,卻沒有關注曹魏糧草。

  「文長兵臨洛陽,山東十萬義民反魏,洛陽左近十室九空,一旦此戰我王師奪下陝縣,偽魏再欲西寇陝縣糧草從何而來?

  「一則屯田洛陽,二則大運中原河北之糧。

  「但三百里崤函古道坎坷難行,糧草不得其半,所耗甚巨。奪占弘農、陝縣,便是使魏寇不能屯田於此二地,大耗偽魏國力也。

  「將來魏寇積一年之糧,方可支兩月之徵。

  「而我大漢只須以兩萬大軍屯田於陝縣、弘農,不出兩年,糧草就可以自給自足。」

  言即此處,丞相停了停,看了一眾府僚將校的神色,才繼續道:「自我大漢北伐以來已有兩年,不論是大漢還是偽魏,接下來幾年都將無力再發動大規模攻勢,而我等若縮在潼關不動,就等於給了魏國整整兩三年的時間。

  「兩三年,足夠偽魏重整河洛的兵馬,在河東、弘農、陝縣大規模屯田,修復崤函各處要塞,安定山東的人心了。

  「到那時候,陛下克復荊交、王師奪取潼關、文長兵臨洛陽帶來巨大威懾將蕩然無存o


  「待偽魏緩過這口氣,則將來戰事永不休矣。

  「是以,與其坐守雄關,坐等強敵養精蓄銳,來日兵臨潼關城下,歲歲驚擾生民,寇略百姓。

  「不如趁其一敗再敗、軍心大潰之際,主動把防線推至陝縣,控扼崤山西口,禦敵於國門之外,使戰火終不能再度燃入關中,則關中百姓得安居而樂業。

  「如此,非是好大喜功,而是以戰止戰。」

  丞相第一次當眾表態說出自己的方略,一下子使得一眾府僚都沉默了下來。

  劉禪見眾人不語,這時候才道:「丞相所言是也。

  「還有一事,此戰我大漢投石車尚未使出全力,而魏寇兩年以來,舉國之力營造潼關,函谷、弘農、陝縣城池,皆卑弱也。

  「此正投石車出力之時,一旦給偽魏兩三年時間,或許投石車也不能輕易破城奪關了o

  「潼關譬如大漢門戶,弘農、湖縣、陝縣譬如藩籬。

  「藩籬不握在自己手裡,門戶終究還是會有危險。

  「再者,弘農、陝縣一旦為我大漢所得,王師兵鋒直逼洛陽,則曹魏再不可能再竊洛陽為其都。

  「曹魏在洛陽既待不住,必將遷都鄴城或許昌。

  「一遷都,軍心大亂,士民離心,中原州郡必會暗中倒向大漢,曹魏民心就此瓦解。

  「是以,當盡起關中精銳,拿下弘農、湖縣、陝縣,全據崤函。此後以山河為鎖,不急於攻取洛陽,而讓洛陽自困於關東,步步蠶食,坐收曹魏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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