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我即漢也,我獨夫也。
劉禪能夠看得出來,即便自己與丞相及諸將一番曉以義理,還是有不少府僚大吏依舊心存疑慮,乃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在此又心意已決,楊儀恐怕還是要繼續辯論一番。
可既沒有人再多作辯論,那麼劉禪與丞相雙雙拍板,東征之議至此徹底結束。
接下來不管是誰有多大的疑慮與反對意見,全部都不許再提,且也沒人會再提了。
自丞相開府以來,定下規矩。
國家重大軍事戰略、戰役部署,都會先經過高層集體醞釀、充分交換意見。
不同意見,不論多離譜的意見,都可以敞開了說,充分進行辯論,沒有對錯。
可一旦集體形成決議定下決心,全軍文武上下必須無條件服從,再大的分歧,再不同的看法一律擱置,絕不允許私下非議、各行其是,更不允許搞小山頭唱反調。
起初確實有人不守規矩,在丞相拍板定計後依舊唱反調,唱衰國家既定戰略,乃至當眾詛咒國本國運,但那些人無一例外全都離開了。
劉禪繼天子位後的第三年,與龐統齊名的楚之良材、長水校尉廖立謗訕朝廷,廢徙汶山。
在他被流放汶山後,緊接著就是丞相「五月渡瀘,深入不毛」。
其所坐罪名是|謗訕朝廷,誹謗先帝、關羽————但根源在於他反對丞相南征。
彼時,丞相拍板定計決定南征,廖立會上爭得面紅耳赤,會後依舊堅決反對。
丞相派蔣琬跟幾名府掾大吏去看他,結果他竟當面大放厥詞,一一數落過去,說什麼I
大軍將要遠征,你們幾個就等著瞧吧。當年先帝不去爭漢中,跑去跟吳人爭荊南三郡,到頭來荊南三郡還是給了吳人,白白勞師動眾,什麼也沒撈著。
張魯降曹,夏侯淵、張郃得漢中後一路深入巴郡,幾喪一州。後來僥倖得了漢中,結果關羽兵敗身死,上庸也覆敗了,白白又丟了一方。
這都是關羽仗恃勇名,治軍全無法度,只憑意氣胡沖亂撞,所以才前後折損了那麼多將校兵馬。
說到這猶不住口,接著又把朝中諸人批了一通:
向朗、文恭,不過凡俗之人。
文恭做治中,毫無綱紀。
向朗曾經奉承馬良、馬謖兄弟,視為聖人,如今做了相府長史,倒裝出一副賢良方正的姿態。
中郎郭攸之,不過是跟在人屁股後面轉的貨色,不足以經大事,如今竟也做了侍中。
故長史王連,流俗之輩,苛斂搜刮,致使百姓疲睏,才弄成今日這個局面。
這人之所以如此大言不慚,究其根源就是他反對丞相南征,認為只有聽自己的大漢才可能三興,認為自己才能不比丞相差。
說向朗、郭攸之是廢物,便因這些人擁護丞相南征。說先帝、關羽其實也是指桑罵槐,詛咒丞相將會如關羽一般如何如何。總而言之,便是反對丞相南征之議。
處理了廖立這個內部的不穩定因素,為自己立下的規矩做了一次殺雞儆猴後,同年三月,丞相便發動了平定南中之戰。
等到後來丞相北伐,來敏作為軍祭酒、輔軍將軍,再一次在拍板後針對集體決議唱反調,搖動軍心,於是罷官還蜀。
這兩人只是典型,有很多分量其實不小的人因為不守這條規矩,最後都被丞相罷官、
流放。
到了最後,就連魏延這個刺頭都乖乖地俯首聽命,從來不敢違抗丞相的軍令。
結果後面又出了個自以為是、陽奉陰違的馬謖。
縱使馬謖彼時沒有棄軍而逃,他違丞相節度這一點,就註定了他至少至少是個流放的結局,不可能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
別看丞相平時看起來跟誰都是慈眉善目的,讓人如沐春風,可一旦涉及到紅線與國家
核心利益,你就能體會到丞相的鐵面無私,絕不可能有商量的餘地。
所謂千古一丞相,上下兩周公,能在宰衡這個位置上做到令上下齊心,也經得起千載評說,他們在剛柔並濟這點上實在是出奇地相似。
至於會不會造成所謂獨裁、獨夫之類的問題——劉禪的繼位完全可以說是繼承了一項負資產。所謂西蜀蕞爾小國,攥成一個拳頭都打不死人,還要搞個三權分立?
沒有丞相一力壓住大漢山頭林立的龐雜派系,沒有丞相確定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的基本國策後集中力量辦大事,哪來劉禪後面的御駕親征?
沒有丞相,十六歲的阿斗分分鐘被權臣玩弄於股掌之中吃干抹淨,此事在後漢書中多有記載,什麼跋扈將軍之類的。
所以要獨裁,狠狠地獨裁!只要大方向是對的,劉禪就要堅定不移地把自己的意志貫徹下去!至於將來會不會被人說是獨夫什麼的————丞相站在自己身邊呢!那麼多將校士卒站在自己身邊呢!哪個不長眼的敢說自己是獨夫?!
拳頭大就是硬道理,之所以要御駕親征,之所以要攬功取威,之所以要把兵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的意志得到貫徹?讓大漢的意志得到貫徹?
我即漢也。
我獨夫也!
一念至此,正在丞相席前翻看文書戰報的劉禪突然愣了一愣,緊接著偷偷朝著坐在自
己身側用印的丞相看去一眼。
丞相做的所有事情,定下的所有規矩,都是為了「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這個信念。
姜維之所以能夠接丞相的班執掌軍隊,想來必也是因為丞相在姜維身上看到了同樣的信念。
而姜維也確實如丞相所願,不論季漢形勢如何糟糕,不論多少政敵詆毀他、攻訐他、
乃至要殺他,他始終以三興大漢為使命,一直到阿斗舉國而降仍不止息,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仍不止息,即使被時人、後人唾罵窮兵黷武也在所不惜。
如今丞相把自己從江陵叫到關中來主持大局,攬功取威————丞相這是把我當成接班人來培養了?
劉禪翻看文書的手頓了一頓,整個人愣了一愣。
難道自己的威望仍舊不夠雄厚,難道大漢的拳頭仍舊不夠結實,還是說丞相看到了大漢內部將來必將產生的某些混亂與危機?非得一名鐵腕天子才能解決?
「陛下一定很累吧?」潼關譙樓內已經沒有了旁人,丞相突然輕聲地問了一句。
「不累。」劉禪想也不想便笑著回了一句,緊接著笑容收住,微微愣了一愣。
下意識去看丞相一眼,只見丞相依舊彎腰跽坐著,低著頭將手邊用了印的文書輕輕放到一旁。
大概是察覺到這位天子投來了目光,丞相抬起頭來,朝著這位一刻也不捨得休息的天子溫然笑了一笑。
「老臣力有未逮,不能替陛下排憂解難,使陛下遠涉萬里,久勞軍旅,荊州方克,又請陛下北返關中,此誠老臣之罪也。」
「相父未可言老。」劉禪忙道,「禪亦年富力強,正是吃苦擔待之時。」
丞相聞言輕輕點頭,笑了笑。
劉禪也笑了笑,低下頭去,眼神有些茫然地翻起了手中文書,看得很快,翻了一頁又一頁。
丞相也沒有再多說話,劉禪眼角餘光只瞥見丞相將手邊用了印的文書輕輕放到一旁。
緊接著又取過下一份。
看罷,用印,又取過下一份。
片刻後,劉禪把文書又翻回到前面幾頁,從頭開始看起。
這是楊儀匯總過來的戰獲。
潼關、金陡、湖縣幾戰斬首兩千餘級,俘虜八千餘眾。
獲輕、中鐵鎧六千餘領,重鎧百領,皮甲八千餘領,六百石以上官印一百餘枚。
此外還有三千二百餘人歸降,沒有算在俘虜當中。
俘虜與舉義歸降的人數,遠多於斬首數,這側面反應出了曹魏軍心之不穩。
馬鈞改良的投石車與猛火油在戰場上的結合使用功不可沒,姜維奪瀵井而斬郝昭功不可沒,正面攻堅的將士也同樣功不可沒。
後兩者都會有相應的軍功賞賜,改良了器械、乃至造出了配重式投石車的馬鈞,功勞卻不好認定。
甚至恐怕連他自己都會覺得這是微末伎倆,不足稱道,畢竟提出這個概念的人是自己這位大漢天子,他只是負責實施而已。
時代風氣所致,即使大漢如此重視墨家工巧,這些能工巧匠依舊沒有社會地位。馬鈞這個寒士自己也並不能以此為豪,甚至他自己私下一直想往地方官上發展。
搞技術的永遠不如當官的。
這就是被時代裹挾了,搞不清自己的定位。
再說了,誰說搞技術的就不能當朝廷的正官?
等此戰結束,配重式投石車當真能大放異彩的話,就直接把馬鈞提拔為將作大匠。
向天下人釋放信號,只要你有一門絕活,不論是搞機械工巧還是別的什麼,只要能於國有功,私德還算過得去,就能被國家重用,國家不以門第取士。
可以想像,到時候一定會有一場輿論風波,將作大匠雖不屬於兩漢九卿之列,但它的地位也非常顯赫,直與九卿相當,常與九卿一起被統稱為列卿。
一個關中寒素,竟直接成了九卿一般的大官?如果大漢不是正處於上升期,如果不是國家九卿大多是無權的虛銜,恐怕會有「羞與為伍|的事情發生。
但不這麼做,國家就永遠不會真正重視搞技術的人,就永遠不能激發那些善長工巧技藝、而不擅經義、不擅當官之人的積極性。
專業的事就該讓專業的人來做!
一切為了興漢!
大漢如今的官制很亂。
馬鈞如今是將作監司工主事。
按理主管此事的又是尚書民曹。
說到「曹」這個,劉禪也頭疼。
現在還沒有三省六部的概念,也不是改良官制搞三省六部的時機,因為三省六部意味
著分權,會讓底下的人誤會自己要削丞相之權,會引起種種內耗。
但民間常常有些神人因曹|字大搞文章,私下說自前漢立國以來某某官就叫某某「曹」,所以天命會從漢移屬曹。
雖然如今這影響已經不大,但還是可以考慮先把「曹」改為部,緊接著再搞個工部出來,獨立於尚書、相府體系以外,直屬於自己,歸將作大匠來管。
亂就亂點罷。
先把能工巧匠重視起來。
馬鈞此前在研究一種只有十二躡新型織棱機,一旦能夠將舊式五十躡六十躡的織綾機取代,預估可以提升紡織效率四五倍,對於國力的增長絕對不可估量。
可過去一年,他全身心投注在配重投石車上,就把這事耽擱了,還是要給他多配點人手打下手。
劉禪又拿起一份單獨放在丞相案邊的文書。
打開一看,卻不是戰事,而是關中的水利與民生諸事,劉禪不由暗暗嘆了一下,自己有什麼好累的?明明很多事情自己都是樂在其中,還是當丞相的更累。
而看著手中這份文書,劉禪再一次想到了宇文氏。
劉禪常常把大漢與宇文周來作比對,實在是因為宇文周的形勢與大漢如今的形勢太像
了。
同樣是三國鼎立,同樣以關中吞併天下,同樣「一張白紙好作畫|進行了種種制度上的進步改革。
而宇文泰之所以能在莎苑之戰後的兩年時間內,在連年饑荒、生民十不餘二的情況下迅速擴張,有八成功勞要歸於宇文泰推行了蘇綽的六條詔書|改革,大力恢復農業生產,整頓了吏治。
劉禪同樣頒布了「六條詔書」,同樣整頓了吏治,同樣大力恢復了關中農業生產。
而在這幾個方面,有著豐富經驗的大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
丞相以嚴法治國,而不以黃老的另外一個本質就在於,在亂世你不以大量的官吏勒令百姓生產,你永遠不知道百姓有多得過且過。
只要你敢不管百姓,他們便敢縮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里,種一茬恰好夠吃的糧便停了手,一寸多餘的荒地也不肯墾。
你問他為何不養雞狗,他說雞狗要吃糧。
你問他為何不種桑,他說桑要等三年。
你問他為何不墾荒,他說墾了又怎樣,還不是便宜了流寇、豪強和過路的漢兵魏兵?
直到官吏免了他的戶調、兜底收了蠶絲,次年見了真金白銀,才肯給你磕頭。
還有些人,國家分他荒地他也不要,催他開墾,便把種子煮了吃,坐等賑濟。
問他們緣故,只有一句「種了也是被搶」。
最後官吏以嚴法勒令他們種田,他們逢人就罵罵咧咧,「官府逼我種田」。
黃老那套清靜無為的法子,講的是與民休息、不擾民,可那是太平年間的道理。用在眼下,既不利於民也不利於國。
而如何才能使得百姓願意種田、種桑、養雞養狗,這就要看地方官的用心與藝術了。
這方面,右扶風(太守)呂又,臨晉令陳祗與藍田長杜機做得很好,遠比很多官場老油條做得都好,陳祗沒有辜負朕啊,不愧是能當尚書令且支持姜維北伐的阿斗心腹。
就在劉禪把手中文書放下時,丞相忽然問:「陛下,如今廣信已奪,交州大半將入我大漢之手。
「但交州太遠,交通不便,須以忠勤之人鎮之,陛下準備用何人來治交州?」
果然,丞相身在關中,卻一定放心不下南方的種種事情,劉禪想也不想就回道:「我欲以黃鎮北治交州。
「正好鎮南將軍之號空缺,就把這個將軍號給黃鎮北。且荊州如今有很多益州士人,黃鎮北在交州,也能夠更好地跟荊州聯絡。」
以黃權的才能,鎮守交州肯定是屈才了的。
但除了黃權以外,又似乎沒有人可以擔當此任。
子龍將軍劉禪是肯定不捨得放在交州的,他要坐鎮荊州,不然將來誰帶自己打孫權?
丞相想了想,最後點頭:「公衡確可為交州也。」
就在此時,劉禪專門給丞相安排的張太醫端著一碗藥就進了譙樓,丞相原本什麼事也沒有,見著張太醫進來就皺了眉頭,緊接著就輕輕地咳嗽了兩下。